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遗忘是比死亡更深的雪 ...

  •   他陪克丽丝走过漫长的雪原。

      一座座表情各异的雪人,在他们身后拔地而起,或微笑,或冷漠,或哭泣。

      活像一群被困在冬天的孩子。

      “小舅舅。”

      克丽丝牵着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仰头望着比她高了很多的狼谷舅舅。

      他的倒影跌进她浅金色的眸中,嘴角那抹苦笑,竟比雪原的夜风更涩。

      “是克丽丝让你不开心了吗?”

      狼谷摇摇头。

      “是风雪让你感到寒冷吗?”一瞬间,强风卷起白雪扑了他们一身。

      “并不。”他答道。

      “是漫长的旅程让你感到疲倦了吗?”

      狼谷猛然觉得身躯如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在积雪中留下了一道深坑。

      “……我不知道。”

      他停下前进的步伐,望着漫无边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雪夜出神。

      “或许,”他听见自己忽远忽近的声音,“是因为我们迷路了。”

      克丽丝拍了一下头上的小雪人,作恍然大悟状,她双手拉过对她来说过大的手掌,一脚一脚的向某个方向踩去。

      “小舅舅你看,太阳公公醒来了。”

      雪原尽头,朝阳挣破云层,将凛冽的银白镀成滚烫的金。

      他怔怔的望着,不由上前一步。

      “这条路可真长呀,”克丽丝把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倒退,歪头笑道,“我的地图只画到这片雪原,剩下的空白处该由你落笔啦。”

      狼谷蓦然回头,被无尽的雪花扑了一脸,却并未感到冰凉,只感到自己的脸颊被谁轻轻落下一吻。

      他上前一步却从雪崖处坠落,像一片羽毛坠入晨光,被蜂蜜色的阳光温柔包裹,恍若跌进天使的臂弯。

      “小舅舅,要开开心心的走下去哦!”

      他在太阳的熔炉里不断下坠,金色流光像糖浆般黏稠地包裹着身体,坠落没有尽头,失重感变成一种永恒。恍惚间,无数熟悉的面容在炽白的光晕中浮现——祖母抿紧的唇角突然舒展成赞许的弧度,母亲戎装上的勋章叮当作响将他抛向云霄,父亲发间沾着的荆棘果粒滚落在他手背,刺痒的触感如此真实……

      ——“阿尔玛兹,站起来!如果你不能比你的敌人先站起来,那么对方手中的刀会先一步砍下你的头颅!”佩尔琳娜的声音冷冽锋利,像淬火的钨钢划破冻土。

      ——“飞吧小子!记住这个视角——鹰俯冲时看到的草原,和蚂蚁仰头时望见的天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达琳卡的声音清亮带笑,像军刀出鞘的铮鸣。

      ——“看准那些荆棘的间隙——对,把脚踩在我的掌印上。别怕扎,这些刺儿我都替你折断过一遍了……”塔拉斯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树皮摩擦般的沙哑。

      他的听力一向很好,哪怕是在坠落中也可以将这些声音分毫不差的捕捉进耳朵里。

      阿尔玛兹贪婪的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张开双臂想把这些记忆中的脸庞拥入怀中。

      阳光突然坍缩成一颗将熄的炭火,掉进他金红色的眼瞳里。

      他看见两具焦骸在余烬中保持拥抱的拓扑结构——母亲的锁骨环着父亲的第三根肋骨,像两把交叉的军刀被熔铸在一起。而祖母枯枝般的手指正从他掌心抽离,指甲在皮肤上犁出五道冰凉的战壕。

      “记住……”她喉间滚动的痰音里,突然迸发出二十年前检阅部队时的断喝:“阿尔玛兹!”

      这声名字像子弹击穿时光,病床的白帘霎时变成雪原暴风,所有温暖的事物开始逆向坍缩——

      “噗嗤!”

      剑锋刺入的刹那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须在腹腔蔓延——他低头看见和服女人袖口的桔梗花纹正在渗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花纹在流血。

      “为何偏偏是你!”女人愤怒的声音像高高跳起的青色火焰,突然被雨声切断。

      ——他猛然前倾,额头撞上橡木办公桌。

      雨。

      伦敦的雨正用灰手指涂抹窗玻璃,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在雾里发霉。咖啡杯上旋着袅袅的热气,杯底沉淀着未溶解的方糖,像一座微型富士山。

      他惊魂未定的透过浓雾,望向这座阴暗、潮湿、腐败的城市。

      “英格兰被蒙蔽的眼睛”他曾如此戏说道。

      随后青色的火焰融化了一切,望着穿透火焰而来的长剑,他情绪崩溃的大喊:“Who are you? What do you want?! ”

      剑尖在他鼻梁不足一一毫米处停下。

      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和服女人踏火而至,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白发如雪瀑垂落,银眸中花瞳凛冽。她振剑一甩,刃上血珠划破晨雾,杀气惊飞满枝寒鸦。

      一声惊雷在他的记忆深处乍响。

      他猛的起身,顾不得剑锋在脸颊割出一道血痕:“你是星司的姐姐?!”

      夭寿了!一直在梦中追杀我的女人居然是挚友的亲姐姐,稻荷神社的大巫女洋玄華千代铃!

      他震惊之余,正想问她为何要杀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缓缓坐了回去,笑容疏离而警惕:“不知道我这里有什么,竟引得巫女小姐大驾光临?”

      洋玄華千代铃整个人就像一团怒到极致的冰焰,却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而是用可以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妹妹,洋玄華星司,是一号玩家。”

      “What? ”“他”僵硬地笑道,而空中过分熟悉自己的他意识到那是“自己”那是震惊到极点的表现。

      他不解,在空中绕着僵硬的狼塑转了一圈:“星司是一号玩家,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为什么自己仿佛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这时,他惊悚的发现,巫女的视线似乎向上偏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躯,作死的凑上前去。

      青色的火焰突然腾空而起,把他拦在一米开外,“好吧好吧。”他举着手一步步后退,直到火焰又安静下来。

      洋玄華千代铃凌厉的目光扫过四周,却什么异常也没发现,这种情况让她眉头紧皱。

      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咒灵?

      “他”终于动了,一步步走到剑前,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绝望:“……release me from this accursed dream, please.”(请把我从这可憎的噩梦中解放出来吧。)

      巫女沉默了,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放弃抵抗。

      她的语气稍稍软化了一点,但依旧冰冷:“如今我方才略感,你或非有意为之。”

      “但是——一命偿一命,你可接受?”她将长剑横在他的颈脖上。

      “狼谷”闭眼,主动将自己的颈脖往剑锋上递。

      空中的灵魂大为震撼。

      不是,你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就自己主动送死了?

      不再验证一下吗,万一她在骗你呢?

      “好吧,星司确实是一号玩家”他戳了戳自己僵硬的脸庞,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又怎样?这也不是你送人头的理……”

      他突然坠入一片纯黑的梦境之中。

      没有办公室,没有星司姐姐,有的只是十五岁的黑发少年漫不经心的捏着一张身份卡片。

      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使用“狼谷”身份牌技能的时候,也是狼人杀游戏第一局对弈。

      那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呢。

      看着少年指尖的身份牌,第三方视角的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感。

      有什么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要发生了。

      【天黑了,狼人请睁眼。请问今晚你要出刀的玩家是?】

      他看见少年嘴角挂着随心所欲的笑容,将那张黑红色的卡牌抛向半空,用散漫的声音说道:

      ——“那就从一号开始刀起好了。”

      【确定对一号玩家使用“狼谷”技能?注意:一晚只能刀一个人。】

      少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Yes.”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How dare you?! ”半透明的灵魂怒吼着向这个态度轻浮的家伙扑去,毫不意外的直接穿透了,他握起拳头砸在地上,却只泛起一阵空气墙的涟漪。

      “你知道一号玩家是谁吗?是唯一见过狼谷猟名眼泪还活着的人——”

      灵魂在撕裂,在无能为力的嘶吼:“一号是洋玄華星司啊!——那个把你从地狱深渊拽回人间、亲手替你剥开所有阴霾的人!是狼谷猟名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生死至交!而你……你竟敢把刀尖对准她的咽喉?你的刀刃上沾的不是血,是她碾碎了自己全部防线才捧给你的信任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在愤怒在怒吼,另一半却恍若恶魔的低语——那个漠视人命的15岁狼谷猟名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双手沾满滚烫的鲜血,“他”歪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可我不就是你吗?”

      “他”重重一推,失重感骤然袭来。

      后背撞碎镜面的刹那,人间刺眼的光线像手术刀般剖开他的视网膜。

      他回来了。

      没有虚影,没有烈阳,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这里是人间。

      心口剧烈的跳动诉说着这个事实。

      整条手臂的衣料都不翼而飞,干涸的鲜血布满裸露的皮肤,留下与普拉米亚打斗过后的可怖伤疤。

      “普拉米亚……星司……”

      他感到头颅仿佛被铁锤击中的钟鼎,剧痛在颅骨内嗡嗡震颤,现实与记忆的碎片在脑浆里翻搅,如同两匹恶狼撕咬着同一具猎物。他蜷缩着跪倒在地,指甲抓挠着太阳穴,终于从撕裂的喉间迸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洋玄華星司!!”

      感受着喉咙里差点发出来的狼嚎,他的内心被巨大的恐慌和畏惧填满。

      不要……狼嚎!

      不要……出刀!

      过强的精神负荷终于击垮了他,眼前一黑,他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

      血污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miss…”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遗忘是比死亡更深的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