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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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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唱的是花旦,身量不高,体型也纤细,坐在游街的花轿子里,头部应当是在飘着轻纱半遮半掩的车窗处。
“可看这伤口似是已经有段时间了……”
这也是疑点所在,为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这次游街的花轿都有鹅黄轻纱,但也能隐约瞧见里面的景色,可小梅扇的头没了,却生等到了起风撩起了轻纱,才被发现。
叶泽启臭着脸坐在戏春阁的大堂中央,听着几个抬轿的和接近小梅扇的前后人挨个回话——没一个说出些有用的东西!
叶泽启烦躁至极。
虽说小梅扇不过是个玩意儿,但在他面前把人给杀了,就是挑衅他的威严,他说什么也不能轻飘飘放下。
这么想着,叶泽启忍不住又狠瞪一眼那具无头尸体,心道个出来卖的还给自己惹这些事,早死晚死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这时候死,他被架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白白死了。
可他又哪里是查案的人。
叶泽启揉了揉头,心想早知如此,前几日在床上就该把人掐死算了,一了百了,省得还被人当了靶子来对付他。
接连几人的叙述都找不出半点新鲜的字眼,坐在叶泽启身侧的几个公子哥也有些不耐了。
但他们今日是来讨好叶泽启的,说来倒是不好什么都不做。
于是就有人瞎开口提议,“依我看,这事儿,明显是针对叶世子来的,在这个戏子身上没什么可查探的了,不如叶世子想想,可有什么可疑的人?”
叶泽启的手一顿,刚想骂说想对付他的人和想讨好他的人一样多得说不清,突然福至心灵,冒出了一个名字,他也不头疼了,坐正在堂前,扫了下面的人一眼又一眼,冷笑一声,“是了,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圆满,还能有谁呢?”
他只是一笑,下首的几个公子哥也跟着想到了什么,各自交换了眼神,都做出一副已经知道事情发展情况的样子。
下面跪着的人更是不敢抬头,只听到那叶世子冷着声音道,“今日之事皆出于有心者之手,宁南王的势力……啧,你们防不胜防也正常。”
才有人松了口气,就听到那阎魔似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这么些人,连死了个人,都能一无所觉,致使事情闹大,我看你们也是全吃干饭长大的,啧,罢了,各自去找你们的主子,乖觉点领罚,本世子就网开一面,不取你们这些狗脑袋了。”
跪着的几人哭丧着脸,还要说多谢世子恩典——可被世子盯着要领的罚,怎么可能轻,上头的那些剥皮鬼,哪个不是宁可拿他们的命来讨得贵人的一句好。
叶泽启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觉得既解决了查事的麻烦,又多出了个针对佘云期的理由——甚至越想越觉得并非不可能,他们本就有矛盾是其一,再者佘云期再三因为他包小戏子的行为不屑鄙夷过,十分有理由对着个小戏子下手,况且他佘云期往日就爱夸耀自己的武功好,武功这样好,杀个人也就轻松了。
最后,哪怕不是他做的又如何,谁在乎到底是谁做的,左不过一个小戏子,死了就死了,他作为包下小戏子的人,他说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
他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你他爹的放什么狗屁!”
一道怒喝从门口传来。
正是叶泽启方才念过的人。
佘云期怒发冲冠,身上的红衣隐隐都要透出几分火光的模样,他又生得高大,只是这样怒气冲冲地直视着众人,就有人忍不住软了腿。
有公子哥撑不住,忍不住露出怯来,“佘世子……您也来了啊……”
不是说佘云期不喜烟花之地吗?怎么也过来了!
公子哥心有揣揣,暗道这父亲可怪不了自己没做好事,他怕他再待下去会被佘云期生剥了。
于是起身做出迎接状,又笑,“我……没想到您来了,正巧,我也要去接阿姐回府了,就先告辞。”说完就迅速溜了出去。
余下几个你看我我看你,也想起身。
叶泽启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当即刺了过来。
于是就又都不敢动了。
叶泽启才抬头,漫不经心一样挑眉,“怎么,我们洁身自好的佘大世子爷今日怎么来了?”
佘云期不耐与他打嘴仗,把腰间的剑一掏,直直指向俯跪在下面的一人,“你说,他刚刚放了什么狗屁!”
叶泽启也怒,“佘云期,这里有你开口说话的份?”
被剑指着的轿夫瑟瑟发抖,强忍着惧怕,一字三抖的,却还是把刚才叶泽启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到“宁南王的势力……”时,长剑肉眼可见地逼近了一寸,把轿夫吓得连连磕头求饶,“爷……两位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佘云期眉头紧皱,嗤了一声,把剑从他身上拿开,转而对向叶泽启,“所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狗屁?你无能,你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就是小爷杀的?”
他嘴角带上一丝嘲讽笑意,“无能又懦弱的野狗!只会对着人狂吠。”
叶泽启也冷静不下来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手掌放在同样系在腰侧的长剑,“佘云期,我又没指着你鼻子说是你杀的,你现在急得跳脚,莫不是心里有鬼!”
蛮不讲理,但反正已经是仇敌了,眼看着大势将变,两人连这两年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也没必要持续了。
头顶上的那个共同的敌人一死,就是他们你死我活的时候了,哪里会怕现在撕破脸皮。
两人对峙之时,却听得一阵马蹄声急,随之而来是一人的呵声,“传府尹令,请两位世子移步,共查无头尸案。”
有人报官了。
叶泽启和佘云期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凝重。
他们本来都没想过把事情闹到上面去。
两人又对峙了半刻,各自冷哼一声,接了令。
吴樾依然站在窗前,看完一阵出戏,他最好奇的倒不是小梅扇的死因,而是——“喻兄,你这一出是要逼出上面那位的后手?”
喻重华早在看到佘云期冲入戏春阁时就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闻言眉目不动,“他能有什么后手,垂死挣扎而已,只是被人求到了头上,才顺势做了这一局。”
吴樾念了两句,“……谁?”
喻重华敲了下桌角,有垂首的人推开门送进茶盏。
吴樾挑眉去打量那人,眉眼秀美,是个极其细致的长相,不该在这儿当个茶童……
他了然,点出来人的名字:“小梅扇。”
喻重华但笑不语。
送茶进来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倒是顿了下,但没迟疑,放下茶盏就匆匆和门走了。
吴樾坐下,拿过手边的茶盏,去看喻重华,“最后怕不是要叶世子自食恶果了。”
“自然。”喻重华笑,“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的结局。”
真相是什么,在其中已经没有意义。
而无论是皇帝还是他,都会推动事情走向这个方向。
叶泽启广揽权贵,皇帝怎么可能一无所觉,皇帝虽病重,对权利的执着却随之加重,对此早已心存不满,只是一时半会没找到下手的时机。
如今,正是时机。
果然。
第二日一早,就有了结果。
跟着小梅扇的童子被严刑审问,最终招了,原来是那叶泽启施虐成性,在游街开始前夕杀了小梅扇,为防被发现小梅扇的真正死因,才把他的头割了下来,威胁小童假作不知,又在轻纱后放上青瓷花瓶,佯作脑袋,迷惑他人,让人以为小梅扇是死在游街途中。
仵作也在验明尸体后表明,尸体的真实死因是窒息而亡,身上也确有凌虐的痕迹。
圣上大怒。
当即传召天下,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上者更该爱惜生民,定北王世子叶泽启虐杀平民,还意图栽赃嫁祸他人,私德不堪,念其年幼,只罚其去往皇寺为枉死者超生,另加罚五十廷杖。并昭告天下,圣上明德,律法森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以此事警醒官员世人,爱惜生民百姓,不得以私欲祸害他人。
此诏一出,举世哗然。
百姓无不称赞圣人之德,同时不免鄙夷叶泽启乃至于定北王;权贵世家则愈发慎重,他们希望找到的是靠谱强大有望上位的合作者,嗜虐不是很大的问题,但做不好扫尾,让人曝出来举世皆知,其能力就有待商榷了。
一连数日,受了廷杖躺在书院里的叶泽启狠狠见识了人情冷暖。
前几日还上赶着来讨好的人纷纷闭门不见,他想设法转圜一二免去皇寺之灾都无人肯去当马前卒。
他恨得锤床,眼眸里的阴霾愈盛,定定念着:“佘云期……秦正岩……还有这些个小人……等着,都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们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世子……”
小厮怯怯探头,“顾少爷来了。”
顾少爷是叶泽启的伴读,叶泽启闻言微皱下眉,“……算了,让他进来。”
小厮低头补充,“顾少爷还带了个人。”
“谁?”
“一位马姓公子。”
没听说过,叶泽启不耐,正想赶人。
“宫里有个做贵妃的姐姐。”
叶泽启沉吟,露出一个笑,身上的伤口被牵扯,笑容也变了几分,透着一股狠意,“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