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梦》monseoc

20、再见、再见 死亡与理所

　　在很久很久以前，藤丸立香就知道，死亡，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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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蝉鸣与蓝天，那是个灿烂的夏天，灿烂得幼童无需课堂也能知晓乐景衬哀情的描写手法。

　　灿烂得让她以为这是所有夏天的常态。

　　年岁尚小，稚气的双马尾一下又一下地打扫着书包上方的灰尘，孩童牵着母亲的手，在透明玻璃的这一侧注视另一侧的家人。

　　针管内的点滴水声打在幼童心上，激起片刻涟漪，立香仰起头，看大人的那一滴晶莹滴落在地：“妈妈，婆婆睡着了。”
　　“是啊，”母亲抚摸孩童柔软的头发，“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医院常有的消毒水味，藤丸立香既陌生又熟悉。
　　前者是因她身体一贯康健如小牛犊的，父母家人普遍注重健康与运动，后者是因为老人终究要老去，偏藤丸立香备受每一位长辈的关切——可她确实对这样的场景，有着所有第一次的陌生感。

　　玻璃折射着白炽灯的光，刺眼得她不自觉地紧闭双眼。

　　“藤丸前辈！藤丸——”

　　手上的触感从他人温热的掌心变幻为自己指缝间炎热的汗水，立香猛地回过神来，从脚下拾起那颗排球，跟着后辈的声音绕到排球馆的后门去。

　　“哎呀，”金眸的孩童屈膝半蹲，学着队友们小心翼翼的姿态，与那只警觉得“嘶嘶”作响的猫对上视线，立香眨眨眼，没能从自己脑中翻阅到学校动协流浪猫登记册上对应的图像，“你是新跑进来学校的吗？”
　　“看起来是这样，”后辈嘟嘟囔囔着不敢靠近，“但它看起来很干净，也不知道又快破产的动协会不会收故意被放到学校里面的家猫。”

　　金色的眼睛，立香想，某些想法缓慢地冒出头来，她使用着队友因怕猫而不敢上前故贡献出来的猫条，向猫伸出了手。

　　猫停滞许久，方才缓慢、轻盈地，向人跨出步伐。

　　那你就是我的猫了。

　　立香的手搭在猫的脑袋上，认真地做下决定。

　　你要如何承担起一条生命？母亲说，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都应该先深思熟虑，因为生命是非常宝贵的。

　　孩童问母亲：“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一样？”
　　“是啊，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呀，所有的生命都一样宝贵。”

　　猫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绿得油亮，小学五年级的立香有时会沉迷于用各式各样的比喻进行夸赞，好在讨猫欢心的同时把国语作业也写上。

　　猫有一身柔软的皮毛，天生的上好皮草，即使是在炎热至极的夏天，都令藤丸立香义无反顾，冒着猫不悦的眼神，勇于犯上。

　　猫有一张藤丸立香心里世界上最可爱的脸，又或者说，猫是藤丸立香心里世界上最可爱的猫！

　　母亲嫌弃的眼神，常常会在立香抱着猫左扮狮子王大喊“辛巴！”、右演猫和老鼠（立香饰）时投射而来，而立香会在发觉之际，三步并两步地奔至母亲身边，要求大人们夸赞猫中之王。

　　这样的戏码，从猫来到家中的第一年，一直演到了藤丸立香准备去上高中的那一年。而刚刚长成高中生的少年自然会认为，这样的互动将永恒地持续下去，就像孩童与妈妈每天都会在家门口道别之时说晚上见一样——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猫是世界上最好的猫，虽然性格恶劣总是偷偷喝人杯子里的水，虽然吃饭挑食只吃罐头开封的第一口，虽然……可猫当然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最贴心、最……

　　模糊眼前的湿意究竟是什么？

　　立香注视自己手背上的那一滴晶莹，问母亲：“我和妈妈，也会有一天，需要说再也见不到的‘再见’吗？”
　　母亲抚摸孩子的头发，无论对方长到多高，都一如当初地抚摸着对方的头发：“到时候只要说出再见就好了，因为死亡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呀，立香要学会接受才行。”

　　“一定要接受吗？”
　　母亲莞尔：“因为命运是没得做商量的呀。”
　　“好吧，”小小大人使劲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红红的泪痕斑驳，她说，“那我们一定要说再见！”

　　那天出门，很匆忙。

　　前一天晚上熬夜，把第二天要对阵的学校前一场全国比赛的视频琢磨了个遍，次日一早对着叫不醒自己的闹钟发着无声尖叫地弹跳起床，立香一手衣服、一手运动包，龙卷风一般卷下楼梯，横冲直撞地奔出家门，和母亲道早安、再见的所有话语被面包埋在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真正进入母亲耳朵里。

　　她在某一段时间里很后悔，感到后悔之前是尚未意识到所谓的将日常习惯贯彻到每一天的重要性，感到后悔之后是自己不再被命运允许拥有普通人的过去。

　　可她确实，很后悔。

　　“前辈？立香前辈！立香——”

　　那些淌过心口的猩意，自喉间穿梭过的滚烫又炽热的血液，隔着悬崖也要横出身体，不顾一切奔去的藤丸立香试图抓住对方的手，哪怕对方本就即将拥有理所当然的死亡结局、哪怕异闻带的命运本就只剩下理所当然的死亡。

　　可御主最终，只抓住了金光闪闪的空气。

　　那些渴望触及的，像空气一样流过掌心，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只有理所当然的命运。

　　真奇怪，立香在后辈惊恐的拦腰横抱中想，我居然一点都不难过、不惊讶、不痛苦、不愤怒。

　　脸色平静地，她谢过后辈，以雕刻得永恒真诚的笑容说：“我没事，就是下意识，谢谢玛修！”

　　那些从鼻梢蹿过的感知，颤抖的寒意跃过御主的身体：我忘记说再见了。

　　热气球带着人山人海的朦胧掠过大脑的正上方，立香握住了后辈的手，问道：“我们今天出来前，是不是忘记和罗玛尼说再见了？”
　　“前辈，”玛修的声音同样平静，“你该醒了，明天就是术阶冠位战免风暴管的最后一天了。”
　　“可是，那位所罗门王不是罗玛尼呀。”

　　睁开眼，还是白炽灯，立香活动自己的眼珠子，谨慎使用直觉感知今日的房间里有无藏匿者。

　　她缓慢地坐起身，缓慢地从只属于藤丸立香在东京家里的那张床上坐起身来，常常在钟声响起第一时间就被直接摁掉的闹钟映入眼帘,藤丸立香定定地注视床头那只绿眼睛也在看自己的猫。

　　“虽然是梦里，但我好像也记不起你的名字了。”

　　立香把脸贴在猫的脸上，小声地和她道歉。

　　拐起猫，旋风般奔下楼，高举着猫毛绒绒的身体向母亲大喊“狮子王辛巴的诞生！”

　　母亲笑了，藤丸立香想，母亲笑了……我应该做些什么？就像以前那样，我应该说些什么？就像和猫说的那些一样。

　　妈妈先伸出了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摸了摸立香的脑袋，“很辛苦吧？但立香已经成为大人了呢，尊重生命、尊重死亡、尊重所有的好与坏，已经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大人了。不过，下次，还是要记得和所有人好好说再见。”

　　“妈妈，”立香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