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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怨种医仙 ...

  •   西厢房的药味淡了些许,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沉寂与疏离感却愈发浓重。
      宋芝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元气,不再像初醒时那般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那份疏离却丝毫未减。

      宋连青几乎每日都会抽空前来探望。
      他推开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屋内只点着几盏柔和的长明灯。
      宋芝通常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不知名的古籍,或是只是静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墨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精致却过分苍白的脸愈发清冷。

      “今日感觉如何?”宋连青将带来的新鲜果子或精巧的点心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宋芝闻声抬眼眸,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多谢兄长挂念,已好多了。”
      他微微颔首致谢,动作优雅清贵,从不主动亲近,也极少流露出依赖或撒娇的感觉。

      宋连青试图与他回忆幼时的趣事,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笑意未及眼底。

      这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懂事”,并未让宋连青感到欣慰,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断提醒着他这十年对弟弟的亏欠。

      不过这次少有地,宋芝主动问了他些事。
      “常听人提起清平衙,兄长与我讲讲?”宋芝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好奇。

      宋连青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挑了些清平衙日常的琐事,或是考核期处理的几桩不太危险的案子说起。他讲起同僚间的趣事,讲起追捕一些作恶的邪修。他讲得并不算精彩,但胜在真实。

      宋芝安静地听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等宋连青说完,他不经意追问:“清平衙除暴安良听起来确实伟大,不知是何人所创?”

      说到此,宋连青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意:“是袭家少君……如今该称为袭尊主了,他统领整个清平衙,是真正的定海神针。说来也令人唏嘘,”宋连青感慨道,“谁能想到,从前蛮横霸道、行事肆无忌惮的袭家少君,竟能痛定思痛,脱胎换骨至此。”

      宋芝端起手边的温水,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那确实令人惊喜。”

      “是啊。”宋连青并未察觉弟弟语气中那丝极淡的异样,沉浸在世人所共知的“传奇”里,“十年前痛失爱侣对袭尊主打击极大。但他并未因此沉沦,实在令人敬佩。”

      宋芝眨眼,一副还想听的样子。

      “他以雷霆手段荡平猎血教余孽,整肃修仙界风气,后又创建了清平衙,这十年来,清平衙在他的统领下,铲除了无数如猎血教一般的邪修,庇护了无数无辜生灵。当真是迷途知返的典范!”

      听起来,清平衙的初衷竟是为了对付猎血教。
      宋芝怔愣片刻,他一直以来有心要做但并无余力的事情被袭峥轻轻松松做成了。

      宋连青越说越激动,眼中全是对清平衙的认同和与有荣焉:“大家都说,不怕少年荒唐蛮横,只要心性不坏,幡然醒悟后自能有所成就。他如今位高权重,却从不居功自傲,实乃我辈楷模!”

      宋连青并未注意到,在他讲述袭峥如何痛改前非、如何成为世人敬仰的“人杰”时,宋芝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沉寂的眸子里怅然若失。

      确实,袭峥虽然霸道了些,但心性直率,待人也算得上真诚,从前恶名压过盛名只是因为心性不定,无所作为;如今手握功劳簿,大家自然就念恩不记过了。

      思绪一瞬即过,宋芝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附和道:“听兄长这么说,袭尊主不愧于‘人中龙凤’四字。”
      那语气平淡,乍一听不像在说好话。

      宋连青只当弟弟也认同自己的看法,并无察觉。
      随后二人没有多的话,宋连青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沈珩之却有些苦恼。
      十年之前,他困于袭府不得自由;今日他看似得了“自由”离得袭峥远远地,却还要笼罩在他的赫赫声名下仰人鼻息。

      转过神沈珩之又开始自我开解。
      十年过去了,袭峥的变化如此之大,恐怕早就将他这个昔日之人落在回忆里,想不起来了。
      现在猎血教销声匿迹,修仙界井井有条,除了他修为全失之外,一切都往好地方发展。

      这么想想也不错。
      如能再见一见沈弘、步池,确认他们安好,他便再无顾虑,彻底自由了。
      这些年他早就想通了,不执迷于修仙人对“进阶”的执念。

      灵力全无又如何?
      修为强盛就能得清闲自在吗?
      没有关系的。
      自在身自在心与修为多高强无关,只与因果和执念有关。
      想控制的东西多了,多大能耐的人都能被压得喘不过气。

      除了身体的痛苦之外,其他所有的痛苦都是自找的,他该自省才是。

      放下沈家家主的担子,断掉与世界无所谓的羁绊,方可自在。
      此后就做一个无名之辈,也挺不错。

      *** ***

      南靖山深处,云雾缭绕,翠竹掩映间,几间古朴雅致的竹舍若隐若现,正是那位归隐的医仙——杜行远的居所。竹篱笆围出的小院内,晒满了各色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而纯净的药香。

      宋连青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宋芝走下马车。一路行来,宋芝始终裹着厚厚的避光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宋连青叫门,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恭敬
      “杜医仙,舍弟宋芝,身染畏光灼肤之症,恳请先生施以妙手!”
      三声过后无人应答,他扔不放弃,“嘭嘭”叩响了门。

      “吵死了!”
      杜行远不耐烦地推门,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荤油,
      当下正是饭点,杜行远正在喝酒吃肉,好不潇洒。
      没曾想被敲响了门。

      嗓门越来越大,锲而不舍地,午休的鸡都吵吵醒了。

      “进吧进吧。”杜行远说着抱怨的话还是将两人引入院内,院子里除了药架子就是一副石桌石椅。

      很快杜行远的目光就落在被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身上,面对病患他的语气不由软和:“这就是染病的那位?”

      “正是。”

      既然病患畏光,那自然不能在室外看诊,说着杜行远就要将二人引入室内竹舍内光线柔和,窗棂覆着特制的细纱,既能透光又不刺目。
      然而,宋芝退却了,远远缀在后方不肯挪步。

      说来在袭府中,除了袭峥,与他打交道最久的就是这位医仙了。
      没想到如此之巧,宋连青带他拜访的正是他。
      也是沈珩之第一次知晓医仙的名讳。
      大概从前,袭峥对医仙总是略过姓名呼来喝去,而自己又不愿与人交流,这才忽略了本名。

      “芝弟?快跟上。”宋连青握住了宋芝的手腕,带着他向前,锁住了他的退路。
      罢了,早晚会遇上故人。

      宋芝步入竹屋,在圆桌上坐定,褪下了斗篷和兜帽。
      当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却带着沉静疏离气质的脸庞完全显露在外时
      杜行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

      一瞬间他还以为,那个人回来找他了!
      不只是皮相的相似,而是那份自成一派的疏离。
      沈珩之就是如此,人在眼前,心在天边,一边温言软语展露笑颜,一边神思飘远。
      杜行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示意宋芝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少年纤细的手腕。

      脉象入手,杜行远的眉头便紧紧锁起。
      指下的脉搏微弱而奇异,并非寻常的沉浮迟数,反而像是一株生长在冰泉中的娇嫩水草,生机被过盛的阴寒水汽包裹、压制,内里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到极致的木灵之气在缓慢流淌。
      两股力量在宋芝这具过于脆弱的凡胎躯壳内,形成了诡异的失衡与拉锯。

      良久,杜行远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

      “宋小友这症候……”他沉吟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根源在于‘失衡’。”
      “失衡?”

      “不错。”杜行远看向宋芝,目光复杂。
      “他这具躯壳,先天禀赋本就不算强健,又遭重创,如同薄胎瓷瓶,脆弱不堪。然,其体内却不知何故,蕴藏着极其精纯庞大的‘水木之灵’。水木相生,本是滋养万物之道,但过犹不及!如此磅礴精纯的灵源,对于这具凡胎而言,非但不是滋养,反是沉重的负担与侵蚀。”

      他指着宋芝手腕内侧那片在柔和光线下依旧显眼的淡粉色灼痕:“水木属阴,过盛则畏阳。寻常日光中的阳气,于常人如沐春风,于他体内失衡的水木之灵而言,却如同烈火烹油,引得灵气躁动反噬,灼伤其主。这畏光灼肤之症,根源在此。”

      “可有解法?”。

      杜行远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解法倒是有。需寻得一味至阳至刚、蕴含精纯火灵之气的宝物——炎曜石。以此石调和其体内过盛的水木阴灵,引火生土,厚载万物,方能逐渐平衡阴阳,稳固其躯壳根本,使其能承受体内灵源,不再畏光。”

      “炎曜石?”宋连青眉头紧锁,他从未听过此物。

      “此物罕见,”杜行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据老朽所知,袭家是有储存的,就是不知愿不愿给了。”

      宋连青面色郑重,不太好看。
      袭家在修仙界的顶端,他一个方迈入修行之道的无名小卒,如何有脸面求来?

      宋芝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听到“袭家”二字时,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杜行远的目光再次落在宋芝身上。
      少年低垂着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沉静坚韧的姿态……与记忆中的沈家家主身影再次重合。
      愧疚如藤蔓再次缠绕上杜行远的心。

      如果当时他劝慰一二,沈家主不至于自焚吧。
      只是当时他眼里只有“差事”二字,偏离了医者的初心而不自知,直到那一把火才将他烧醒。

      他可能天生就没有富贵命,每次入袭府拿人家天价的工钱总会出事。
      倒不如现在,隐居山中,顺手救些疑难杂症再收点酬劳自在。
      至少他安心呐。

      如今,眼前这个与沈珩之神似的少年,求医无门,而解药又偏偏指向了袭家……
      倒是颇有缘分。
      杜行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起笔,饱蘸浓墨。笔锋落下。

      “宋小友,”杜行远一边书写,一边开口,“老朽与袭家确有些旧缘。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深痕,“此信,你且收好。若真到了袭家,将此信呈上,或可……增添一丝情面。”

      他将写好的信笺仔细封入一个素色信封,递给宋连青。

      宋连青接过信,受宠若惊:“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赶往袭府。”
      他没想到杜医仙为了他们愿意搭上袭府的人情。
      人走茶凉,人情更是用一点少一点,他们与杜医仙无旧无故,对方却如此帮衬,实在大善。

      此话一出,宋芝重新将兜帽拉紧,眼里盛满苦笑。
      一个谎要用一百个慌来圆,他真的要去袭府吗?
      为什么他觉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怨种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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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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