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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红绦 “与我同行 ...

  •   苍山,狩猎场。

      烟花升空时,楚际刚处理完最后一批不愿合作的刺客,正靠着树擦拭隙月剑。

      剑刃上沾着血,雪一落,便融进了血滴里,将楚际手中的白帕洇出几痕深浅不一的红。

      他擦得仔细且专注,不放过一块死角,淡漠无波的眉眼凝视长剑,是那般温柔,是以惊昼放烟花他没任何多余反应,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关心惊昼此举会给他们带来何种后果。

      容殷就没楚际这份不管不顾的定力了。烟花炸开的那刻,他霍然抬首,赤色光芒映亮了雪夜,也衬得人更气急败坏了。

      容殷面色铁青,愠怒地盯着惊昼。

      惊昼对此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收起信号筒。那筒身约莫一个手掌来长,打磨光滑,内有硝石、硫磺、木炭与各色药粉,是军用特质的夜传讯号,一经引燃,焰火破空,数里外清晰可辨。

      几人间气氛诡异,没心没肺的燕无痕后知后觉察觉了异样,“好端端的,老三你脸色咋跟霜打了似的,咱打赢了呀,不就屏桦耍阴招没能将他斩草除根,至于气成这样?”

      方才混战,屏桦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一群刺客为他冲锋陷阵,可惜交手中不慎被容殷的蜈蚣咬了一口,眼见毒发溃烂了一条手臂,他心一横迎面撞上楚际的剑,断臂救生,随后当机立断丢下烂摊子,使了毒烟遁走。

      楚际几人身上多少都负了伤,为顾全大局,他们暂时放弃追击,保存体力,只让小十七带人去周围寻一寻踪迹。

      容殷不理会燕无痕的神经大条,注视惊昼,沉声道:“你在给谁传讯?宁王?亦或是官府?”

      惊昼淡淡扫他一眼,眸光无波无澜,未发一言。这沉默的姿态,显然是默认了。

      燕无痕没懂容殷的计较,乐观道:“肯定是给微姐的!告知咱们的方位,好方便汇合。”

      少年越说越认为有道理,末了不忘骄傲地点两下头。

      容殷:“……啧。”

      “你脖子上那玩意纯粹是为了显高的是不是?”

      容殷气不打一处来,脸上两个黑眼圈乌青发黑,此刻情急神态紧绷,显得整个人透着股寿数将尽的疲惫戾气。

      “给宁王发信号?她随便往山上一站,就能看见狩猎场的位置,用得着专门放烟花告诉她?你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容殷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照燕无痕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燕无痕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可你话里不也带了微姐嘛,凭啥骂小爷……”

      “你管老子!”容殷怒道。

      燕无痕努嘴,不服气地撇过脸去,嘀嘀咕咕道:“若非怕你病歪歪的气死了,小爷才不忍让你……”

      容殷深吸一口气,雪风刮进喉咙,激得他肺腑一凉,冷静了些,道:“你可知这一发信号出去,会断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

      “苍山遍地荒凉,寸草不生,只要官兵在各处要道一扎,无吃食供给,到时我们吃毒虫存活吗?”

      “花楼这些年命我们干了多少脏事,你心里没数?官府想清剿花楼又不是第一日了,只是历来抓不到把柄。今夜一闹,正好送上门去。那些大官人眼中,我们这种贱籍出身的刺客,死一百个也不足惜。”

      “届时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杀出重围,可穷兵黩武,必是两败俱伤。吃力不讨好,徒耗性命,今晚杀再多人也终是无用。”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原本只需联合众人打破花楼束缚,再悄无声息抽身退场,从此便可山野逍遥,江湖自在,如今因惊昼这一手变故,引火烧身,成了瓮中之鳖,叫容殷如何不气。

      些许心惊之下,燕无痕尚存几分侥幸道:“微姐不在呢吗,她跟咱关系不赖,还是老大的妻主,总得帮咱求求情……”

      起初语气笃定坦荡,再对上容殷阴云密布的神情,燕无痕话音渐弱,底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心惶然。

      他赶忙去望惊昼,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求证意味,“惊昼,你说句话啊。你放这信号,当真要抓我们?”

      惊昼淡然瞧了他少顷,终开口道:“我隶属于皇家,唯受陛下和宁王殿下调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职责所在,不与人论是非,只以号令定先后。”

      言罢,似觉这话可能太不近人情,又放缓了语调,认真补了一句,“陛下乃明君,处事公允明断,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杀手之人。恶有恶裁,善有善处,你们不必过度忧惧。”

      平日里惊昼决计不会说如此多的话,今夜都算破例中的破例了。

      一旁的重较听到此处,忙不迭宽慰道:“小五哥放心,最多让你们蹲两天大牢。”

      “什么?!”

      燕无痕如遭五雷轰顶,整张脸都木了。

      “蹲大牢?小爷这辈子只进去杀过人,没进去住过……”

      想他走南闯北数年,凭一身轻功如入无人之境,月下越货,雪里杀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不曾想过有一日会沦落至阶下囚的境地。

      还是蹲自家人的大牢!

      事已至此,惊昼无心多留,朝楚际抱拳一礼,道:“正君,此处余孽已清,余下事务便请正君与诸位善后。属下心忧女君安危,先行一步寻她回来。正君处置完后续事宜,还请速来汇合。”

      话落,她揪住重较的后衣领就往狩猎场出口处走。

      重较伤得重,猝不及防被人提着腾空半步,手脚并用扑腾了两下,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哎——惊昼姐,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脚——”

      二人步履迅捷,渐行渐远,转瞬就融入了浓雪林壑里。

      燕无痕眼巴巴望着,久久无法收回。

      “别看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容殷瞧他没出息,反手又是一巴掌,“人家同你不是一路人。”

      燕无痕挨了打见鬼地没嚷嚷,耷拉着眉毛,不知何时摸出条皱巴巴的手绢放嘴里叼着,“可我就是心悦她呜呜呜……”

      容殷:“……”

      他这叫什么?照先前从凤微那听来的话说——恋爱脑外加舔狗。

      懒得喷。

      燕无痕仍喋喋不休,“老三,惊昼她不一样。”

      “都一个嘴巴两只眼睛,哪里不一样?”

      容殷顺嘴接道,然而数息后他立马后悔了。

      燕无痕道:“你不懂,惊昼姑娘的好,是要拿命去品的。”

      容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拿什么品?

      燕无痕:“你看她,这一路同咱们并肩作战,虽然性子冷,但有危险时,她敢冲在第一个,于公尽忠职守,于私沉稳通透,这般磊落坦荡、风骨卓然的女子,世间难寻其二!”

      “这种好,不得拿命去贴近了才品得出来?拿眼睛看,能看出什么?顶多看个漂亮。我燕无痕岂是耽于皮囊之辈?”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她越不理我,我越坚定自己该干点人事。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每次她往我边上一站,我就想将这双手啊搁水里搓干净。不为别的,就怕她见了觉得血腥。”

      说到这,容殷没多大反应,倒是楚际扫了个眼神过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隙月剑的剑柄。

      燕无痕望天叹气,“要是小爷能到她跟前当差多好,端茶递水,喂喂马,再顺便给她守夜。倘若她夜里睡着了,我就在房梁上蹲着,抓把瓜子,边嗑边看——啊不是,边守边看。”

      容殷一脸无语。

      “老三!”燕无痕突然大叫。

      容殷翻白眼:“做甚?”

      燕无痕激动,“我想好了,小爷要去蹲大牢,说不定能离惊昼近一些。”

      “……你有病?”

      容殷实在不理解燕无痕的脑回路,难以置信之余他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见状,燕无痕笑得更欢了:“你看,连你脚下的树枝都替我们折下了这段情缘,天意!”

      容殷惊恐,疯了简直是疯了!

      正当燕无痕还想再叨叨几句,林中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老大!三哥!小五哥!我回来了!”

      一墨青劲装少年迎雪跑近,身后还跟了一群浩浩荡荡的刺客。

      见巡逻的人归来,楚际收起长剑,问道,“十七,情况如何?”

      十七呼出一口热气,喘息道:“屏桦那厮阴得很,追到一半他吹哨惊动了外围盯梢的死士,我们没敢硬碰硬,让屏桦被他们带走了。”

      燕无痕啊了一声,“那咱还追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万一他回到楼主身边卷土重来呢。”

      楚际道:“无妨,穷寇莫追。”

      容殷道:“他中了状元的毒,就算断臂也很难彻底清除余毒,他活不长久。”

      四周选择合作的刺客们乌泱泱交头接耳,其中一人高声道:“既如此,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们解药了?”

      “就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不急。“

      四下声浪如潮,楚际一言语,两个字犹如寒刃劈开浊浪,生生压得众人一静。

      “怎么,你要出尔反尔?”对方道。

      楚际抬眸,雪光映着他半边眉目,冷得不似活人。

      “我若不给,你们以为现在还能站着与我说话?”

      楚际朝前踱步,靴底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那高喊解药的人喉咙一滚,本能后退。

      一时间没人接话,狂风卷雪呼啸,呜呜咽咽,似鬼音哀嚎。”

      楚际取出一条红布带绑上左臂,不疾不徐道:“我既提了合作,就不会亏待诸位。”

      “花楼死士犹在,官府即将抵达苍山,谁想走,我不拦着,是生是死,各凭天命。”

      “留者,按我的规矩走。且只认一件事——”

      “记住,这里没有花楼刺客,只有一群要活着下山的同袍客。”

      ——来得不由人,去时得由己。

      对于“同袍”二字,楚际说的平淡,仿佛顺理成章,唯有熟悉的人知道,这些代表信任的字眼要从他嘴里出来,有多难。

      雪落林幽,风吹残夜,红布条猎猎翻飞。

      燕无痕在后头嘀咕道:“这还是老大吗?啥时候变得怪会说的。”

      容殷一肘子顶他后腰,燕无痕龇牙咧嘴地哼唧,恶狠狠瞪他控诉。

      楚际没管他们的小动作,目光直视黑压压的人群,嗓音压着重若千钧的分量。

      “与我同行者,我保到底。”

      “这是我的承诺,今夜之后,愿诸君自由。”

      满场寂静,此时有人忍不住呐呐问:“若我们行至半途后悔了呢?”

      楚际向十七使眼色,示意分发红布条,闻声他冷冷丢下一句:

      “那便泉下销骨,莫误旁人。”

      寒风扬雪,众人无言良久,面面相觑。

      蓦然,不知谁率先喊道:“不后悔!”

      那声一出,立时破了漫天冷寂,赤诚向四面八方蔓延,接二连三的喊声此起彼伏,瞬间“不后悔”一词在夜雪里撞成一片。

      无人退缩,无人回头。

      十七翻着行囊里的红布条,挨个递过去,道:“都系在左臂上,别嫌土,夜里刀剑无眼,就靠这条抹红认敌我了。”

      众人依言照做,都乖乖低头绑好。

      待所有人准备完毕,十七转头想找楚际回话,原地却仅剩一截快被雪淹没的靴印。

      “人呢?老大呢?”

      容殷凉凉道:“早走了。”

      十七懵懵道:“他干啥去了?”

      容殷笑得揶揄,幽幽道:“山水不及相思,他啊归心似箭,赶着去见意中人呢。”

      茫茫雪山无垠,霜雪交加,楚际孤身一人,疾行于皑皑白雪之间。

      足下积雪深厚,有的地方结了冰,踩上去又溜又滑。风自山间钻出,玉屑狂飞,割过他面颊,刺的人眼目难睁,楚际却丝毫不受影响。

      左臂上那条红布飞舞张扬,宛若浓稠黑夜中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行行重行行,与卿生别离。

      楚际很少读诗,偶尔听凤微看话本子时念叨,只当是闲时消遣。

      现下骤然懂得,等人离得远了,难晓近况,才真能尝出味来。

      想着凤微笑着佯怒的模样,想着她没个正形同自己嬉闹,想着她伏在耳畔说乐子的场面,恍如昨日。

      楚际不得不承认,他怕去得慢了,凤微孤立无援,又没个退守的地方。

      兴许他该多给些肯定给凤微,她那人,真到了难处只会使劲折腾,不搅翻天都算客气了。

      他不该小看了自家妻主。

      只怕一念成谶,徒留憾恨终身。

      原来朝夕相伴,红线缠缚无解,便再也放不下对方,满心惴惴,福祸相依。

      他想,见她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红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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