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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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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时掀开被子下床时,脚踝先触到了地板缝里渗出的潮气。
清晨六点的随河镇还浸在雾霭里,瓷砖凉得像块冰,她趿拉着拖鞋跑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时,湿泥的腥气混着张婶早点摊的葱油香涌了进来。
“张婶,来俩葱油饼,多放葱花,加个蛋!”她扬声喊着,睡衣袖口还松垮地挂在手腕上。
“丫头今儿咋这么早。”张婶用竹筷敲了敲锅沿,油星溅在蓝布围裙上。铁锅在煤炉上滋滋作响,金黄的饼坯在油里翻了个身。
边时刚把最后一口牙膏沫漱干净,就听见张婶的吆喝声穿透晨雾而来。她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工装外套,拉链拉至一半便冲向早点摊。接过油纸包时指尖一缩——饼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外婆正站在院内解围裙,看见她回来,立刻把保温桶塞过来;“快把饼放进去,别凉了。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给阿梅带点粥。”
两人踩着晨光往医院走,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昨晚更浓。
边时推开病房门时,闻雪正坐在梅阿婆床边打盹,额头抵着病床栏杆,长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还攥着半张揉皱的试卷。
梅阿婆醒着,见她们进来,连忙摆手让小声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饿了吧梅阿婆?”边时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戳了戳闻雪的肩膀。
闻雪猛地惊醒,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才看清来人。她抬手揉了揉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边时……林阿婆,你们怎么来了?”
“是不是睡傻了?”边时指尖轻弹过闻雪的额头,“喏,葱油饼。”边时打开保温桶的瞬间,葱油香混着鸡蛋的嫩滑漫开来。
闻雪低头咬了口饼,忽然想起昨晚边时说“敲诈我啊”时挑眉的模样,嘴角刚弯起又迅速抿住,油纸在指间被攥出细碎的声响。
边时坐在床沿,盯着梅阿婆腿上的石膏支架:“医生说至少得静养两个月,不能下地。”
梅阿婆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被角:“又给小雪添麻烦了……”
外婆看了边时一眼,后者冲她使了个眼色。外婆便往床边挪了挪,声音软得像棉絮:“阿梅啊,等你出院就搬去我那儿住。一楼客房早收拾出来了,向阳,通风也好。你说你们挤在杂物间,这腿要是落了病根,雪丫头以后咋办?”
“这可不行!”梅阿婆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哪能再去叨扰……”
“啥叨扰不叨扰的,”外婆往床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温和,“咱们两家啥关系?我跟你可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
边时接话道:“就是,梅阿婆。您住过去,我外婆每天给您炖骨头汤,保证您腿好得快。再说了,高三时间紧,闻雪住我们家离学校近,我外婆还能给她做点好吃的,她也不用再去‘味真香’帮忙了。”
梅阿婆沉默着,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打转。外婆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阿梅,你就当陪我唠唠嗑。阿时外公整天钓鱼不着家,我一个老婆子闷得慌。你来了还能教教我做针线,改明儿我也给阿时缝件衣服。”
边时在一旁配合着点头,她偷偷观察梅阿婆的表情,见她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知道有戏。
闻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林阿婆,我们……”
“别我们了,”边时打断她,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碗里,“就这么定了,别忘了你还要给我补课呢。”说完转头对着梅阿婆继续说道,“等放学,我就先跟闻雪把东西搬过去,梅阿婆您老就安心养伤。”
她把碗递给梅阿婆,梅阿婆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边时和外婆期待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外婆立刻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漾开了,“我还等还得你教我做那道梅干菜扣肉呢!”
闻雪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吃着饼,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掉在油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边时假装没看见,起身去窗边透气,却在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再哭,饼就不好吃了。”
闻雪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晨间查房时,医生指尖叩着病历夹道:“没有其他症状,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静养了。”外婆攥着梅阿婆的手直点头,边时拽着闻雪的校服袖子往走廊走,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碎成金箔。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边时婉拒了唐糖和李静要去帮忙搬东西的提议。两人拿了几个编织袋,路过“味真香”餐馆时,闻雪下意识地往橱窗里看了眼,围裙的影子还挂在衣架上。边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后面时间越来越紧,‘味真香’那里,要不你就别去了?”
闻雪捏着编织袋的带子,指腹蹭过粗糙的麻线:“等外婆出院后还有一周到月底,我做到月底就不做了。”
边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闻雪家,边时让闻雪收拾书籍,自己则蹲在衣柜前帮她整理衣服。
衣柜深处有个樟木箱,雕花箱角露出半寸丝绒提手。“那是什么?”边时拽住提手,木箱与柜底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闻雪正在捆扎课本的手猛地一抖,麻绳“啪”地绷断,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樟木箱摆在砖地上,缠枝莲纹的雕花与陋室格格不入。
闻雪的呼吸陡然变轻,蹲下身收拾书本的手指在颤抖。她故意把脸埋进书堆,声音从纸页间闷声闷气道:“旧东西而已。”
“闻雪。”边时蹲在木箱旁,指尖轻轻叩击着雕花箱面,“这不像装旧东西的盒子。”樟木特有的清冽香气从缝隙里逸出。
闻雪终于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是我妈妈……”闻雪的声音细若蚊蚋,“给我留的成年礼物。”
“我可以看看吗?”她的指尖悬在黄铜搭扣上方,声线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晚风从破窗纱的洞里钻进来,吹动闻雪额前的碎发。
闻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边时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边时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住冰凉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像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箱盖掀开的刹那,边时屏住了呼吸。象牙白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件墨绿色的旗袍。缎面像冻住的江水,泛着沉静的幽光,指尖触上去冰凉顺滑,仿佛能摸到水纹的流动。
领口是改良的水滴领,滚着银线绣的玉兰花边,每片花瓣都用三种深浅不同的绿线勾勒,花蕊处缀着细小的米珠,在昏暗光线下一闪一闪。
斜襟上盘着五组琵琶扣,深绿与银灰的丝线交错成蝶翼般的纹路。下摆的暗纹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需得凑到近前才能看清——那些莲花的脉络竟与箱面上的雕刻如出一辙。
“你妈妈的手艺真好。”边时的声音发哑,“这玉兰花绣得跟真的一样。”
闻雪没说话,只是盯着旗袍上的针脚,仿佛能从里面看到母亲的影子。边时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但她想做那个帮闻雪掀开纱布的人。
“你知道吗?”边时忽然开口,“我外婆说,你妈妈当年在旗袍店,是最厉害的裁缝,连省城的太太都找她做衣服。”她顿了顿,看着闻雪泛红的眼眶,“她给你做这件旗袍时,一定很开心。”
闻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边时没有递纸巾,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一只受伤的小猫。
闻雪哽咽着说,“可是我一看到这旗袍,就想起她躺在楼梯下的样子……”
“那不是你的错。”边时打断她,语气坚定得像块磐石,“闻雪,你妈妈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穿着她做的旗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闻雪猛地抬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她。窗外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衣柜上。
“等你二十岁生日,”边时忽然说,“把这件旗袍穿上,好不好?就当给我当回模特。”
闻雪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二十岁生日?”
“嗯,12月25日,对吧?”边时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等我二十岁生日,就穿上它。”
边时笑了,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
闻雪看着她,也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旗袍上的米珠,像落了满身的星光。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收拾东西。边时把旗袍小心翼翼地用防尘布包好,放进木箱里。闻雪则将梅阿婆的药瓶和自己的课本码放整齐,动作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