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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雨 他的预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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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预感是对的。
自季长生出现后,顾朝暮每每带着竹笋去山坡那头,总会在那条路上遇见唠家常的妇人们。
只要她一走近,她们都齐刷刷地放下手里的农活,个个都围在她身边。
“阿妹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找个人过日子,以后腿脚走不动了,一个人可怎么过日子啊?”
“就是啊,听姐的,咱寨子里虽说好儿郎不多,但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不错的;那季长生和你就是挺般配的呢。”
“你看这里有山有水,不愁吃穿,不如就在寨子里安定下来吧。”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惹得顾朝暮拎起地上扑腾的狗儿撒腿往家里跑。
风声在耳畔呼啸,那些嬉笑的话总算被遮盖住了。
“咚——”
顾朝暮把门一关,靠在门板上捂住心口喘着气。
回过神来,她发现屋里没有人:“阿徹?”
她转而又往楼上寻去,依旧是不见棠溪徹的踪影。
当她抬首去关窗时,却不经意间眺望到不远处的院子里,一群人围在一张木桌前,其中一人似乎在伏案书写。
原来他在那里。
半晌过后,棠溪徹回来了,手里头还拿了不少信纸。
里头的人放下尚未洗好的瓜果,疑惑道:“怎么带这些回来?”
“他们让我帮忙代写书信给在外的亲人,余下的几张我便带了回来。”棠溪徹将信纸往桌案一放,走到顾朝暮的身边拿走她手中的瓜果,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姑姑要定亲了?”
“哪有这样的事。”
“可他们都在给你说媒,还问我……”
“问什么?”
棠溪徹故意将声音放轻,顾朝暮不得不侧首贴近,想要努力听清他的话。
见身边人不说话,她便明白他在逗自己,于是埋头洗着瓜果,故作不理睬的模样。
“姑姑,我已经为你挑好人选了。”棠溪徹俯身轻轻一笑,看着顾朝暮端详瓜果上的纹路,“我有一个朋友,他今年十七……”
此话一出,顾朝暮手中的瓜果应声落下,盆中的清水倏地飞溅出来,二人冷不防都被泼了一脸。
“胡闹。”
棠溪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渍,没来得及回应那声嗔怪,睁眼之时,顾朝暮已然将一块干布丢进他的怀里。
“阿徹,不许再这样说了。”
“我错了,姑姑。”棠溪徹赶忙走到藤椅边上蹲下,拎起地上撒欢的竹笋放在顾朝暮的膝上,求饶道,“别生气,我是舍不得姑姑和寨中人定亲之后留在这里。”
“不会的,你和我的家都不在这里。”顾朝暮搂住怀里的小黄狗,轻轻地捏住它的一只耳朵尖,“而且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有心许的人了。”
身旁的人神色忽而一怔,不自觉地攥紧她衣摆的一角。
***
比起那些闲言碎语,顾朝暮更担心的是檀州搜捕的官兵会不会寻到此地。
不是不信上官泠的保证,而是她见近些时日里,山寨中频繁的书信往来,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待在山寨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带他离开这里。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偏偏和棠溪徹不谋而合。
七日后的一天夜里,村口外涌来了不计其数的官兵,他们手持刀剑和火把,身后马匹的嘶鸣惊动了原本寂静的山寨。
村民们在睡梦中惊醒,被推门而入的官兵一一赶到了寨中的祭坛空地上。
然而,他们苦苦搜寻要抓捕的人此刻正躲在山的对头,静静地将一切这处的动态收进眼底。
“阿徹,你要做什么?”顾朝暮看着藏在角落处的那些暗卫,心猛然间跳了一下,努力想要挣脱手腕间的桎梏,“不能伤到那些无辜的人。”
“别怕,我只是想带你走,顾朝暮。”
“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你只管和我走便好。”棠溪徹握紧那只手腕,带着顾朝暮往山后的小径走去,“其余的我都会安排好。”
在棠溪徹的一声令下,暗卫依照计划向祭坛四周投掷烟弹,而混入人群的二人假扮作顾朝暮和棠溪徹,劫走一匹官马,将那群不速之客引出了山寨。
“这些官兵是你招来的吧。”顾朝暮掀开车帘的一方,望向那座愈来愈远的高山,轻叹一声,“眼下是去完成议和的事么?”
“还是瞒不过你,是我用书信对外放出的消息。”棠溪徹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放进顾朝暮的手心,神色忽而变得凝重起来,“入京之后,你且照顾好自己,待我议和结束,若半月后我没回来,你就跟着我的亲信离开昭国。”
下一刻,那块令牌再度回到他的手中。
“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要在你的身边。”顾朝暮反手扣住棠溪徹伸来的手腕,边说边加重了些许力道,“这本就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而且我顾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身旁的人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这般僵持着。
待至晚风越过山岗,直愣愣地扑进车帘,顺着那挥动的衣袖落在顾朝暮的颈侧。
在晕过的那一瞬,她望见那双眼眸里满是捉摸不透的沉思。
是她大意了。
看着怀中的人,棠溪徹不由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身前,喃喃自语道:“可我舍不得。”
他想好了,议和结束之后就带她去边境之地隐居,回去要迎接的血雨腥风就由他独自承受吧。
帘子遮掩了皎洁的月色,却抵不住白光的照入。
顾朝暮缓缓睁眼,发觉周遭的一切竟是这般陌生。
“哗啦——”
铁链在她的扯动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懵然看向自己的手脚,虽说铁链没有将全身捆住,但被束缚了手脚还是令人感到不自在:“居然会这么牢固。”
外面守门的侍卫听到了里头的异响,便隔着门劝说道:“殿下吩咐了,让您不要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里头又是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
半晌过后,顾朝暮放下了酸疼的手和崭新的铁链,坐在榻上观察屋内的陈设。
窗户没有被封死,她果断扯起铁链抱在怀里,一边观察门外人的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挪步。
推开陈旧的窗,她望见的是寂寥的庭院,外墙没有人来人往的声音。
看来此地很是偏僻。
这般想着,顾朝暮努力探出身子,没成想怀里的铁链脱了手,又发出来不小的声响。
“啧,该死。”她不禁低声暗骂一句那不看时机的铁链。
没等她翻出去,原本在门外看守的人便迎面跑来,二人相见时,他发出一声惊呼:“小顾将军。”
顾朝暮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看向面前的人,心底的记忆如同不断升腾的气泡,在眼前浮现出另一张稚嫩的面庞时,她将那名字脱口而出:“衡明阁!”
“是我。”
“好久不见。”
当年军营一别后,他们竟还能在此地相见。
顾朝暮暂时放下了逃跑的念头,两个人熟稔地聊起了很多事情。
通过衡明阁的讲述,她了解到这些时日以来,顾将军府的情况不容乐观,朝廷中有人上奏顾大将军在陵水一战中与敌国密谋“约降”,所以才会败了那一仗。陛下看到那几封通敌的书信更是龙颜震怒,下令将将军府上下的人软禁在府中严加看守,待一切查明后,便要下旨发落。
顾朝暮的额角跳得厉害,她举起手中的铁链:“衡明阁,你得放我回去,我的家人们不能平白遭受蒙冤。”
“小顾将军,眼下您真不能回去,”衡明阁面露无奈之色,犹豫地抬手将窗户的两侧阖上,“回去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回去是死路一条。
顾朝暮瘫坐在地上,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家人们打入寒狱的情景,是那样的惨烈与无助。
不行,她要回去。
心底的念头宛若菟丝花弥漫开来,她想尽办法去弄断铁链,却折腾了半日毫无进展。
她想见棠溪徹,但没有一点关于他的音讯。
一时间,她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除了数着送来的膳食,她才能算出日子的流逝。
这一日,推门而入的不再是送膳食的衡明阁。
“放那吧,我会吃的。”
顾朝暮随口应了一句,背身继续埋头拿着碎瓷片划弄铁链的连接处,殊不知在棠溪徹的视角下,她的举动令他吓得心惊。
“你疯了?”
他匆匆跨过门槛,上前夺走那片碎瓷。
偏是那一夺,二人的手都见了血。
“我不是有意的。”棠溪徹丢下那片碎瓷,倾身一步握住顾朝暮的手腕,自责地拿出帕子摁住那道伤口,“弄疼你了。”
“殿下,放我回去,”顾朝暮抽出手,目光落在棠溪徹同样渗血的那只手上,故作不在意地挪开视线,“阿爹被人诬陷,再不回去,我就没有家了。”
听到那句冷冷的呼唤,面前的人怔然一瞬,原来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多么牢固,一句话便可回到最初的距离。
“顾大将军的事情我会去解决,但你必须留在这里。”
“倘若解决不好呢?让我在这里苟且偷生么?”这些时日的焦灼与心慌化作言语中的温怒,让她克制不住眼角滑落的泪水,“是生是死,我也要为他们去放手一搏,你怎么能让我置身事外呢?”
垂首看到那弄不断的铁链时,她更是心烦意乱到将它往身旁一甩,猝不及防砸到了手背,疼得她躬身紧紧捂住。
棠溪徹见状拿出钥匙解开了束缚她的铁链,看到那泛红的压痕后,他满心都是愧疚。
他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根本拦不住她。
“我做不到,让你去以身试险。”棠溪徹将地上的人抱到膝上,一遍遍揉弄她那微微肿胀的手背,恳求道,“听我的,留下来。”
“我看透你了,你的那颗私心。”顾朝暮奋力从他的怀中挣脱而出,不顾手间的疼痛,将那片碎瓷抵在脖颈上,“阿彻,带我回去。”
“别这样做,你自是知晓的,我的私心是你啊。”
那一刻的告白,让她的心更痛了。
其实她也不忍心对他以死相逼。
随着一声脆响,碎瓷片落在地上摔成了四分五裂。
她扯住他的衣襟,顺势一向前带,不管不顾地吻住他的唇。
积攒的不安与惶惑透过这个吻,一点点被抚平。
棠溪徹感受到这个吻背后的情愫,便主动揽住她的腰身,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是他错了。
他以为只要把她送入避风港就会平安无事,实则是将她丢进最深不可测的渊海,去面对未知的惶恐与忧心。
这本应是他们共同去迎接的风雨。
***
风雨过后,迎来的是初春和煦的暖阳。
顾若清正擦拭着那把落灰的长剑,泛着冷光的剑身映射出他略显疲惫的目光。
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他感慨着,抬首望向那片春色明媚的光景。
“阿爹!”
“阿爹阿娘,看我带谁回来了!”
听到院外的唤声,一旁绣花的江澜音放下手里的活:“卿儿他们回来了。”
没等外面的人走近,二人已然欣喜地迎了出去。
诬陷之事平反过后,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第一次重聚。
看到江澜音伸出的双手,顾朝暮迫不及待地扑进那久违的怀抱:“阿娘,我回来了。”
“朝暮,二殿下可好?”
顾若清爱怜地抚摸着顾朝暮的头,眼里蓄满温热的泪水。
“爹,娘,阿彻说隔日会登门拜访。”顾朝暮顿了顿,抿嘴一笑说道,“他说二月初三,宜嫁娶。”
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看到阿娘讶异又欣喜地惊叹了一声,阿爹欣慰地连连点头,反倒是身后的顾朝云嘴角向下一歪,下一刻抱住她哭了起来。
“顾朝云,我出嫁那日你可不许哭哦。”
“忍不住怎么办?”
“忍着。”
谁料想,二月初三大婚当日,顾朝云当真忍住了,只不过是在送亲的人群里捂着嘴躲在阿娘身后偷偷哭。
……
坐在红帐里头,喜帕被掀起时的刹那,她瞧见她的新郎官也哭了。
“阿徹,你怎么哭了。”
身前的人不语,只顾向她献上一吻。
顾朝暮发觉脸上忽而有些温热,原来是她也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