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泉酒馆玩起了角色扮演》沃西尔

28、倒影（八） “你说

　　“你说，池隽会在幻境里扮演什么角色？”

　　看着床上并排平躺的两人，小十不免担忧出声。

　　龙瑾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不知道，祝他好运吧。”

　　小十垂眸，而后长吁一口气：“算我欠他个人情。”
　　谁叫这幻境只有他能进去。

　　“你为你老板做到这地步，她会怎么感谢你？”龙瑾站直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

　　灵丹，修为，还是其他什么奇珍异宝？

　　“她不会。”

　　显然答案有些出乎意料，龙瑾怔愣一秒，随即又恢复平常的从容，“你对你老板可真好。”

　　“是吗？”小十哑然失笑。

　　“走吧，让他们好好休息。”龙瑾身体一斜，轻轻撞了一下小十，笑得漂亮极了：“还有，虽然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但……灵丹和酒现在能给吧？”

　　与此同时，虞苏额头正沁着薄薄冷汗，端着半杯凉白开呆站在客厅。

　　就在刚才，她又经历了一遍时空跳转。
　　不过这次她扮演的不是谢昌栩，而是王婧。

　　准确来说，是幼年时期的王婧。

　　九月下旬，是农民在一年中最为繁忙与关键的时期。

　　连绵不断的秋雨会导致粮食霉变发芽，所以最淳朴的人类不仅要挑战身体极限，还要与大自然抢时间。

　　每一天都是争分夺秒，兵荒马乱。
　　王婧家亦是如此。

　　日出而作，天刚泛起鱼肚白，家里能干活的已经去地里了。

　　家里就剩下王婧这种，不能下地却又稍微懂点事的留家照顾自己，顺便照顾幼小的兄弟姐妹，为大人们减轻负担。

　　王婧家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
　　她五岁，他四岁。

　　午间闷热至极，弟弟一直哭闹着喊热，王婧学着奶奶，脱光弟弟衣物，将他抱在凉席上玩耍，但弟弟仍挣扎着要找妈妈。

　　王婧简直拿他没办法。

　　无奈下，只好将院子里的塑料胶桶灌上水，费劲地将弟弟抱进去。

　　刚进水，弟弟冷得一激灵，但很快便适应了水温，情绪也平缓下来，还调皮地捧水洒在姐姐身上，笑得咯咯咯的。

　　王婧陪他玩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宝，我们明天再玩好不？”

　　已至中午，奶奶昨晚再三叮嘱过她，饭菜是做好的，她只需添把柴火，把饭菜热一下，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可弟弟哪里同意，嘟着嘴就是不肯出来。

　　眼瞅着篱笆墙外有大人陆陆续续回家了，王婧逐渐焦急起来，她摸着弟弟的脸：“那你在这儿乖乖玩着，姐姐去做点事，马上过来陪你。”

　　得到弟弟的承诺后，王婧快速跑进厨房。

　　时间越紧迫，那柴火就偏要唱反调，怎么点都不燃。

　　王婧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得浑身被汗渍浸湿。

　　她想让妈妈多休息一会儿，更不想听见奶奶骂自己赔钱货。
　　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绝望之际，木棍终于冒起浓烟，一股火苗迅速窜出，王婧松了口气，终于点燃了。

　　弄好一切，王婧开心地跑出去，她决定不顾弟弟的反对，直接将他抱出来，不然感冒那就遭罪了。

　　可刚跑到院子里，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腿软得险些瘫倒在地。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弟弟，现在一动不动地溺在桶里。

　　清水没过他的口鼻。

　　“啊！”
　　王婧打了个趔趄，连滚带爬扑过去，想要把弟弟捞出来。

　　可弟弟早已失去意识，再加上水的阻力，体重更是平日的几倍，沉重得紧，王婧根本抱不动，情急下，扑通一声跳进桶里。

　　进入桶里才发现在水的浮力下，人是会飘起来的，她无法控制身体平衡，可还是潜下去，抱住弟弟的腿，想要将他推出水面。

　　尝试了好几遍，力气越来越小。
　　她感觉自己可能也会死在这儿。

　　于是爬了出来，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无果，拼尽全力冲进离家最近的地里找人帮忙。

　　可当大家伙赶到时，弟弟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

　　经验丰富的樊叔叔做了无数次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最后无奈地摇头。

　　妈妈奶奶哭倒在地。
　　爸爸无声地仰面流泪。

　　无人注意到，人群中哭得几近崩溃的小小身影。

　　忽然，一道阴影闪电般出现在眼前，随着一阵风袭来，王婧的脸上瞬间火辣辣的疼。

　　她听见爷爷咬牙切齿地骂道：“害人精，你弟弟就是你害死的！”

　　王婧大脑一片空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大病了一场。

　　每次迷迷糊糊醒来，都能听见奶奶的哭声，以及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大病初愈后的日子也肉眼可见的难捱。

　　往后半年里，奶奶用尽了一切办法，她带妈妈看遍了村里所谓的神医，神婆，但妈妈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天，奶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兴高采烈地拉过王婧粗糙的小手，温柔地问：“小婧，你想不想要弟弟啊？”

　　“弟弟？”王婧点头。
　　“那以后你就换个名字，就会有弟弟了。”

　　真的吗？王婧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愧疚的心终于能够弥补，王婧求之不得。

　　可任谁也没想到，失控的竟是向来温顺的母亲。

　　只见妈妈把碗摔在地上，头一回用歇斯底里的怒吼反驳奶奶。

　　“她叫王婧，不叫招娣。”
　　“她叫王婧，不叫招娣！”
　　“她是王婧，不是招娣！”

　　一声比一声高昂，一次比一次坚定。

　　全家都愣在愤怒的情绪当中。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同样把碗一摔，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哎呦，我是遭了什么孽，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媳妇！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

　　见状，爸爸也反应过来，他咬住颤抖的唇，食指指着妈妈，果断下达命令：“她以后就叫招娣。”

　　正当妈妈欲与爸爸闹时，王婧抢先一步抱住妈妈。

　　她不想妈妈挨打，也不想妈妈像她一样，成为全家的敌人。

　　那样的日子生不如死。
　　她不要。

　　她紧紧抱住妈妈，哭着抹去妈妈脸上的泪珠：“妈妈，我愿意的，以后我就叫招娣。”

　　许是心诚则灵，就这么喊了两年，家里竟真的添了个弟弟。

　　出月子的第一天，一大早，妈妈就拉着王婧去了趟派出所。

　　她又重新叫回王婧，当时读小学的她已经懂得招娣蕴含的含义，以及看懂别人叫自己名字时展露的复杂情绪。

　　她无所谓，谁叫她欠家里一个弟弟呢。
　　但现在，好像终于还清了。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笑眯眯，不停喊自己姐姐姐姐的弟弟。

　　不过好在，时间会洗刷一切罪孽。

　　眼瞅着新弟弟越长越大，五官竟与记忆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逐渐重合，王婧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了，她突然意识到，这笔账永远也还不清。

　　为了活命，她抓住了当时唯一的出路，刻苦地读书，抓住一切机会，终于逃出了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外面，无人知道她叫招娣，也没人知道她欠的债。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她抬头，盯着高悬的太阳看了好久，久到眼睛灼热，视线模糊，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哪怕用的方式是可耻的逃跑。

　　…

　　“啪”
　　鱼缸出现异动，虞苏捏着水杯望了过去。
　　一切如常，什么也没看见。

　　半晌，视线中缓缓出现一只行动灵敏，速度极快的乌龟。

　　那是王婧前几天刚买的小乌龟，取名叫小八。

　　虞苏蹲下身盯着乌龟，它像是有目标似的，朝着一个地方快速攀爬。

　　不料，乌龟竟停在了自己脚边，虞苏觉得还挺有趣，正准备捏起它的壳，重新将它放回王婧亲手制作的养龟缸中时，乌龟却开口说话了。

　　虞苏挑眉，凑近倾听，只听见它机械地重复一句话。
　　“此处很危险，快跑。”

　　池隽？
　　虞苏当即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旋即便彻底明白过来，池隽受了傀儡术。

　　她将乌龟放置手心，嘴里念了几句什么，乌龟终于停止重复，换了台词。

　　“狼狈为奸！”
　　“虞苏，好样的，你们居然合伙把我变王八？”
　　“真是好样的。”

　　虞苏动作迅速，立马将手移远了些，不然耳朵可就遭殃了。

　　她也明白过来，池隽口中的她们是指谁，心中了然，许是酒馆出了问题，小十才会出此下策。

　　但不是她的锅，她才不背。
　　池隽咬牙切齿：“你觉得我信？”
　　“你随意。”
　　“送我回去，既往不咎。”
　　“池隽，你太高看我了。”

　　经她提醒，池隽这才忆起幻境里的规则，在这儿，虞苏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根本没有法术可言。

　　甚至，当违规时还会出现——
　　池隽重新出现在养龟缸里，他这次懒得爬了，索性缩回壳里养精蓄锐。

　　不一会儿，虞苏过来了，矮身，俯视着玻璃容器：“小八，饿不饿？”

　　意识是在叫自己，池隽冒出□□，骂道：“你有病是吧？”
　　“小八，不准调皮。”
　　“再乱叫，等我出去试试。”
　　“小八，饿了吧？吃龟粮喽。”

　　池隽冷笑：“……”，玩这套是吧？

　　他决定惩罚一下某人，可不知为何，无论怎么胡来，幻境却什么都没发生。

　　他突然醒悟，自己到底是只不起眼的乌龟，甚至渺小到不在幻境的管辖范围内。

　　意识到这点的，还有站在玻璃外凝视着他的虞苏。

　　冒险送池隽出幻境的想法，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