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心》银青树

13、第 13 章

　　躯壳不肯接受魂魄，这是他们所有人没有意料到的一个结果。

　　“这感觉，就像一个场景突然卡壳了，啊啊啊啊，接下来要怎么办？”羽飒大叹，揉着眉心。

　　澄安子倒是很快就给出了安排，

　　“雪焰暂时住在离府。”

　　“就这么大刺刺的让她留下来，很快就会被玉引发现的！”

　　玉引是元君的眼线，经常会监视他们这些王者，对册焱更是全方位无时无刻的监视。

　　如果说这二十多年，他们最有成就的事，就是瞒过了魂魄离开初界这件事，元君至今不知道，留在晶殿的只是躯壳。

　　不过，也是因为二十多年的时间，对于缔者来说太过短暂，所以一时半会儿不去察觉，但天长日久，必然不可能。

　　“我会对她张开屏息。”

　　屏息是高等时法的一种，可以暂时屏去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气息，以至于不会被玉引发现，因为极度消耗施法者，所以轻易不会有人用，更何况会这个屏息时法的，本身就是少数。

　　身为海界的昔日王者，屏息术对澄安子来说却是简单的，深知这点的羽飒仍是不赞同，

　　“屏息术若是一直张着岂不是更可疑？早晚还是会被元君察觉的。”

　　“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会尽快让册焱恢复，倒是你，以后少来这里。”

　　被变相的下了驱逐令，羽飒只得鼓起腮帮子，转头吐气的时候，发现雪焰还盯着自己，

　　“还看什么看？！”

　　“啊，可是，你真的很好看很漂亮哎……”

　　一番在别人说出绝对能讨到羽飒一顿风抽的赞叹，此刻却无法让其真正恼火，不过为了显示不想再听到这些在前世就听腻掉的话语，被赞美的他仍是毫不客气的怂了回去：“我本来就很好看，你是白痴啊！”

　　“不是啊，我是雪焰。”她极认真极乖的回。

　　意识到再对话下去只会更无力，羽飒干脆的放弃，伸手召过长空停留着的风翅，末了，却还是忍不住一般的回头，看向澄安子，

　　“……我说，去找镜旭冬想想办法吧！”

　　“什么事情需要找他？”

　　“至少把这个魂魄的记忆恢复至和躯壳一个程度吧，要不然回来的册焱性情大变，或者六亲不认，或者和这个魂魄一样是个白痴，介时，要如何收场？”

　　说话间，已经被召唤进来的风翅，正拍打着形如巨大羽毛的身子，半空中发出阵阵不耐烦等待的风声。

　　“走吧。”澄安子头也不回。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让她想起来？”羽飒犹不死心。

　　“不想。”

　　明白此路不通，羽飒又问起另外的事，

　　“还有，我是没想到晶殿的册炎这么有理想，竟然还枉想替代本尊，那你现在又该拿她怎么办？根本没想过她会这么抗拒吧。”

　　“她的抗拒对我来说又不是第一次。”

　　“所以你打算不管她，照原计划进行？”

　　“嗯。”

　　“你……”

　　“走吧。”

　　说罢，澄安子挥过道别的手，看也不看满脸不甘的羽飒一眼。

　　.

　　按照澄安子的意思，雪焰在离府暂时住了下来。

　　虽然住下来了，不过，她却对离府毫无印象。

　　原本以为回到了最初册焱修炼的地方，她多少会有点印象，但是，无。

　　小曲利天；离府；澄安子和羽飒；

　　所有的一切，记忆全部都是无。

　　据丹戠说，这些都是和册焱很亲近的人和物，但，仍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自己毫无时法，所以毫无记忆，才是正常的啊，只不过，……唉。

　　雪焰长长的叹息，为自己，也为他们几个人。

　　澄安子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但羽飒却是完全的性情中人，从前面的对话可以看出，他们和册焱的交情，比她以为中的还要长。

　　仅仅是接触很短的那一段时间，雪焰都可以肯定，和羽飒在一起，是会有很多故事的。

　　而，那么长长久久的记忆，就这么轻易消失了啊……

　　册焱，是有多不在乎这些啊。

　　咦？等等，应该是不在乎的……吧？

　　雪焰为自己这个不负责的判断迟钝了一下。

　　她就这样轻易的让自己的身体和魂魄都失去了记忆，可见是不在乎的，可是，

　　如果真的不在乎，自己心中残留的那丝遗憾感，又要如何解释呢？

　　唉，好复杂，好……遗憾。

　　这个遗憾，雪焰觉得没有用错。

　　……册焱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撇去一模一样的容貌不说，说到底，自己明明没有册焱的记忆，却义无反顾的跟着澄安子来到初界，这本身就说明了她和册焱的渊源。

　　还有，自己能到这个初界，本来也是这个离奇的事故的最好证明了。

　　初界，七个世界中最早诞生的一个界，因为是老大，所以深受缔者们偏宠，据说他们也都住在初界。

　　不可思议……

　　明明几天前，自己还在霜重院里，和朋友们一起在不单树下喝茶酒八卦有关七界的神话，那个时候，初界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能把自己来初界的经历说给他们听，估计连描述的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吧。

　　雪焰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在前头引路的丹戠继续往前走。

　　此刻，她们正往已经收拾好的屋子走去，离府虽大，能留宿的屋子却没几间。

　　正如羽飒先前说的，因为晶殿册炎的拒绝，不能即时恢复成原来的册焱，雪焰也只有先在离府住下，而这期间，由澄安子去说服册炎。

　　希望他的说服方式，能换来温和一点的回复。

　　想到那个时候在晶殿遭遇到的火刃阵，雪焰就一阵胆战心惊。

　　“怎么了？走吧。”见她呆呆的又出神了，已经很习惯的丹戠回头微笑，放缓步伐。

　　“哦，哦好，走。”

　　雪焰再度为自己的发呆不好意思。

　　她们仍旧一前一后的走着。

　　离府比想像中的还要大，超手游廊随处可见，总是会弥漫些微的水雾，游廊的外边，则一一种植了从来没见过，更说不出名字的奇特树木，再再提醒着自己，这里是另外一个不同于原界的世界。

　　雪白笔直的树干上，茂盛的枝丫尖，站着不少待开的花骨朵，说是花骨朵，其实每一个都像没长开的小星星，说圆不圆的，一个个立在枝头，风过树梢时，会发出铃铛一样的轻碎声响，总是响过一个之后再响另一个。

　　嗯，长在树上的小星星？

　　雪焰边走边听边想，一再体会着与原界的不同之处。

　　明媚的阳光在地上拖出细长重叠的树影，两个少女的影子也在这些随风摇摆不定的树影中，一前一后的穿梭而过。

　　雪焰走在丹戠的后头，看着前面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路的样子和她的本人一样摇曳生姿，而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来。

　　离府是很优雅的府地，丹戠的模样，似乎天生就是用来符合离府的。

　　哦，还有一个人，册焱。

　　她以前也住在离府。

　　不知道真正的册焱是怎么走路的，也像她这样美？或者和自己一样毫无姿韵？

　　“走累了？要不休息？”再度察觉到了雪焰的迟疑，丹戠干脆停了下来。

　　胡思乱想的雪焰慌忙摇头，于是丹戠也不再多问，继续带路。

　　从认识起，就发现丹戠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女子，但她的沉默相较于澄安子，却是不一样的，澄安子是如海水一样的自然平静，任何人只需打量一眼，就会知道这是个天生喜静不多言的男子；而丹戠，则犹如冰块下的水面，虽平静却隐忍，至少雪焰能感觉得出来，特别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她有着不得不沉默的原因。

　　这也是因为，自己不是真正册焱的关系吧？

　　雪焰不由自主的就会想。

　　澄安子不在离府的时候，丹戠经常会和她相对无言，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得到，丹戠于自己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硬是压仰了下去。

　　……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想下去，在刚刚穿过那些树影子时，雪焰发现自己一阵心悸，尔后才发现，在当听到那些细碎的树哨声时，胸中突然就涌现了莫名的情绪。

　　寂寥。

　　那是，极深极重的寂寥，借着那些明媚中稍带着暗色的树影，经由细碎的声响，一一穿过自己的身体。

　　这个情景，倒是有一点像当初在原界初见到澄安子时的感觉了，但是，如今走在离府里，雪焰感觉又不是十分的相像。

　　见到澄安子时，是充实的寂寞，而走在离府的感觉，是空洞的寂寥，是一种绝境过后的空洞。

　　总感觉，那种寂寥，是因为离府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

　　半夜的梦里，雪焰就感觉自己被那些穿过身体的寂寥，带着离开了自己睡觉的屋子，慢慢踱到了有着超手游廊的大庭院。

　　所有的星星都不见了，所有的树也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汪看不到边的大水池，水池上面云雾缭绕，下面则是一片让人不敢睁眼去瞧的无底之黑。

　　站在无边水池的雪焰，看着没有尽头的水面，心中浮起熟悉又陌生的疑惑，

　　不，不对，还少了一样东西。

　　虽然她不能说出缺少的是什么，但肯定是，少了什么的……就在这片盈盈水方之上，

　　啊，还有那些水雾，也曾在澄安子的身边看到过，在霜重院时，他用时法冻住那只大恶灵时，当时也有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弥漫出来，先不要说有多神奇，确实还挺符合湿润如玉的澄安子……

　　澄安子。

　　当再度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知，在此时竟然是异常的熟悉。

　　为此，她诧异至极。

　　是因为故地重游吗？

　　那么说，这里的一切感知，果然也是因为册焱的缘故。

　　明明她并没有册焱的任何过往记忆。

　　她是雪焰，只拥有原界的一切生活经历。

　　山上的霜重院，山脚下的小村庄，暂时住在那里的人们，往往三五年就会搬空换上另一批新的，也因此，雪焰一直留在霜重院，也没有人质疑她为何几十来年没有一点变化。

　　那个世界的人没有一点时法，那个世界拥有很多的结境，除了旧夜，恶灵也不会去骚扰他们。

　　除了自己。

　　最开始来到原界的时候，生活异常艰辛，有一天夜里，为了躲避一只巡游的追捕，她才一头撞入了据说那个有大结境的霜重院。

　　明明任何结境对于自己来说都没有用处。

　　只因为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据说，七界的恶灵，都害怕着原界的大结境，特别是西域的霜重院，都是有多远避多远，连旧夜都不愿意多过来。

　　那自己去霜重院至少不会有什么坏处。

　　雪焰相信对于原界的所有人来和自己说，这个认知是正确的。

　　巡游是在门口给师傅拦下来了。

　　说拦，其实是巡游仓惶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