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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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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吝啬,只肯从菱花窗棂的缝隙里,吝啬地漏进几缕惨白的光。栖梧宫内,一夜未熄的烛火已燃到尽头,烛泪堆叠如冢。
楚曦坐在窗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从深夜到黎明。
她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地图,目光死死钉在“莫凉谷”三个小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描摹那个“谷”字的轮廓,指甲边缘已磨得发红。
大哥……
前世画面不受控地涌入脑海:浑身插满箭矢的尸体,染透战甲的血,还有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望向京城方向的眼睛。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这一世……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
宋璟辰是变了,傅司礼活着,楚家暂时安稳。但三皇子还在,匈奴还在,莫凉谷……还在。
命运的齿轮,是否只是换了个方向,却依旧向着同一个深渊碾去?
“小姐。”
白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楚曦没有回头:“有消息了?”
“还没……”白芷顿了顿,“但早膳时辰到了。您一夜未进滴水,好歹用些……”
“放着吧。”
白芷欲言又止,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红木食盒三层,描金漆绘着祥云仙鹤,是东宫的规制。
楚曦的目光依旧在地图上,直到——
“咔嗒。”
极轻微的一声,从食盒底层传来。
不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是……竹筒滚动的声音。
楚曦猛地抬头!
白芷已退至门边,背对着她,身影紧绷如弦。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若有人监视,白芷会面朝门外;若无,则背对。
此刻,白芷背对着她。
楚曦的手伸向食盒底层,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筒。很细,一掌可握,两头用蜡密封。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
拆开蜡封,倾倒。
一截梅枝滚落掌心。
枝干虬结,表皮是深赭色,带着风霜磨砺出的粗糙纹理。枝头缀着三个花苞,裹着翡翠般碧绿的萼片,在惨白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绿萼梅。
早已绝迹的前朝宫廷珍品。
楚曦的呼吸停了。
她认得它。不,她从未亲眼见过,但她认得——在很多年前的画册上,在母亲温柔的讲述里,在她年幼时天真的憧憬中。
“娘亲说,绿萼梅开时,雪都是香的。”
那时她这样对傅司礼说。他当时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原来……他记得。
都记得。
楚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花苞,触感冰凉坚硬。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包裹断口的布料——
杏黄色。洗得发白,边缘毛糙。
是当年她给他包扎伤口的那块衣料。
而此刻,布料上浸染着暗红的血渍,被水晕开,成了淡粉色。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凄艳到刺目。
血……
楚曦的指尖猛地蜷缩,仿佛被烫到。
她看见布料下还压着一张纸笺。极薄的宣纸,对折两次,边缘已有些湿润。
展开。
没有字。
只有纸笺角落,用朱砂画着一朵小小的、五瓣的桃花。笔触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朱砂因受潮而微微晕染,花瓣边缘模糊,反而有了种将绽未绽的生动。
一朵桃花。
没有“安好”,没有“勿念”,没有“珍重”。
只有一朵桃花。
像很多年前,他在她窗台上放的野花;像他偷偷塞进她书袋的糖纸折成的蝴蝶;像他沉默的守护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楚曦盯着那朵桃花,盯着那片淡粉的血渍,盯着掌心这截来自黑暗深处的梅枝。
忽然,她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泪意,在空寂的宫殿里回响,凄凉得像秋叶碎裂的声音。
“傻子……”
她低声说,眼泪却猝不及防地砸下来,落在纸笺上,将那抹朱砂洇得更开。
“你这个……傻子……”
为了这一截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救命的花枝,他闯了龙潭虎穴,染了一身血,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值得吗?
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在傅司礼那里,关于她的事,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做或不做”。
楚曦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又亮了些,能看见院中那棵梧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在风里瑟索。
她找来一个素白瓷瓶,注满清水,将梅枝插入瓶中。
三个花苞垂着,绿萼紧紧包裹,不知何时会开。或许永远都不会开——绿萼梅性极孤傲,离了故土,往往终生不再绽放。
可她就是想看着它。
看着这一点点……从血与火中抢出来的,旧时光的念想。
楚曦将瓷瓶放在窗台上,晨光斜斜照过来,在花苞上投下浅淡的光晕。她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白芷。白芷的步子她听得出来。
也不是宫女。宫女不会走得这样……沉。
楚曦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应声。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烛芯最后一声“噼啪”爆响。
然后,她听见宋璟辰的声音。
很轻,很缓,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抑什么:
“这梅枝……哪来的?”
楚曦的手指停在花苞上。
她缓缓转身。
宋璟辰就站在三步之外。他还穿着昨日的朝服,绯色锦袍有些皱,玉冠束发,但额前散落了几缕。眼下青影浓重,唇色苍白,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眉宇间。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亮得像寒潭深处反射的剑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窗台上的瓷瓶。
或者说,盯着瓷瓶里那截绿萼梅。
楚曦迎着他的目光,心口忽然一紧。
她知道他认出来了。绿萼梅太过特殊,而他是太子,是这天底下最熟悉宫廷旧事的人之一。
“故人所赠。”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却干涩。
宋璟辰的视线从梅枝移到她脸上。
“故人……”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某种自嘲的弧度,“什么样的故人,能寻来前朝宫廷绝迹的绿萼梅?还能……在昨夜那样的时辰,送进东宫深处?”
楚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殿下在审问我?”她抬眸,目光与他相接。
“孤在问你。”宋璟辰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墨香,和更深处的、属于秋夜的寒凉,“楚曦,告诉孤。这梅枝……是谁送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楚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涌。
是怒?是痛?还是……失望?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宋璟辰,让她想起前世某些时刻——当他发现她偷偷藏起傅司礼的遗物时,当他看见她在纸上反复写那个名字时。
那种眼神。像寒冰裹着火焰,冷得刺骨,又烫得灼人。
“一个……旧友。”她避开他的目光,转向窗外。
“旧友。”宋璟辰又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更缓,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楚曦,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楚曦心口一跳:“什么?”
宋璟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纸张有些皱,边缘沾着暗色的污渍——像血,又像泥。
“昨夜子时,城西芳华苑遭人潜入。守卫死伤七人,密室被破,一批‘货物’失踪。”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案情,“而芳华苑……是三皇子暗中经营的花木庄子,专供宫中。”
楚曦的呼吸滞住了。
“潜入者受了伤,流血不少。一路被追至护城河,跳水遁走。”宋璟辰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截梅枝,落向包裹断口的、染血的杏黄布料,“今晨,有人在河边捡到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半截断裂的箭簇。精铁打造,箭头上淬着幽蓝的光,明显喂了毒。
“这是匈奴人的箭。”宋璟辰说,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寒意,“三皇子与匈奴交易军械,昨夜正是交货日。有人坏了他们的好事。”
他抬起眼,看向楚曦苍白的脸:
“而今日清晨,东宫侧门收到一个匿名竹筒。里面装着三皇子私运军械、勾结匈奴的铁证——账目、密信、甚至匈奴接货人的画像。”
楚曦的指尖开始发冷。
“孤已当庭呈上证据。”宋璟辰继续说,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三皇子百口莫辩,父皇震怒,已将他软禁府中,待查。”
“所以……”楚曦的声音有些抖,“昨夜潜入芳华苑的人……是……”
“是他。”宋璟辰替她说出了答案,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你的‘故人’。傅司礼。”
最后三个字落下,栖梧宫内死寂如坟。
楚曦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看着宋璟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伤得重吗?”
宋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久到那截梅枝上的露水都已蒸发。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沉重,沉重得不像叹息,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楚曦。”他唤她,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疲惫,“在你心里,究竟把他……置于何地?”
楚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璟辰的目光转向窗台上的瓷瓶,看向那截绿萼梅,看向那朵晕染的桃花。
“他为你闯龙潭虎穴,为你染血负伤,为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而孤呢?”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带着血:
“孤给你玉佩,给你承诺,给你‘江山与你两全’的妄想。可也在第一时间……禁了你的足。”
“在他为你拼命的时候,孤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他为你流血的时候,孤在算计如何扳倒政敌;在他为你盗来这截梅枝的时候——”
宋璟辰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像摔裂的瓷器。
“孤在做什么?孤在等。等军报,等消息,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两全’。”
楚曦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不是的……”她摇头,声音哽咽,“宋璟辰,不是这样的……你救楚家,护着我,我都知道……”
“你知道。”宋璟辰打断她,目光如寒潭,深不见底,“但你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他上前一步,伸手,指尖轻轻触上瓷瓶中的梅枝。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梅枝很美。”他低声说,语气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温柔,“绿萼梅……孤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它开花时,香透十里,雪都染上梅香。”
他收回手,看向楚曦:
“你曾说过想看,是吗?”
楚曦怔住。
她什么时候说过?对谁说的?是……很多年前,对傅司礼说的吗?他怎么会知道?
宋璟辰看懂了她的疑惑,唇角那抹破碎的笑又深了些。
“孤知道很多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如你幼时爱爬树,手腕那道疤是七岁那年摔的;比如你畏寒,冬日里地龙要烧得格外暖;比如你母亲最爱绿萼梅,你曾对着画册说‘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震惊的脸上:
“这些,傅司礼知道。孤……也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那个会爬树、会哭闹、会指着画册说傻话的楚曦。”
“而孤知道的,是那个会隐忍、会谋算、会为了家族走上祭坛的楚曦。”
宋璟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你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楚曦答不出来。
她只是流泪,无声地,汹涌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宋璟辰的脸,模糊了那截绿萼梅,模糊了这满室让她窒息的晨光。
宋璟辰静静看着她哭。
他没有上前安慰,没有伸手擦拭,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等她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北境有消息了。”
楚曦猛地抬头!
“找到楚寒将军了。”宋璟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还活着。但被匈奴围困在莫凉河下游的一处山洞,箭尽粮绝,撑不过三日。”
希望刚升起,又被绝望攥住。
“不过,”宋璟辰话锋一转,目光深得令人心悸,“匈奴给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楚曦急问。
宋璟辰看着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将撕裂一切的话:
“用傅司礼的人头——”
“换楚寒的命。”
宋璟辰那句话落下时,栖梧宫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然后——碎裂。
楚曦盯着他,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傅司礼的人头……换大哥的命?
荒谬。
疯狂。
残忍到……让她想笑。
于是她真的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泪意,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尖利:
“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颤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宋璟辰……”她终于止住笑,抬眸看他,眼中一片猩红的血丝,“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玩笑。”宋璟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匈奴使者今晨抵达边境,亲口提出的条件。北境守将八百里加急,信使此刻就在宫门外。”
楚曦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踉跄后退一步,背脊撞上窗棂,震得瓷瓶里的梅枝轻轻晃动。三个花苞在晨光下微微颤抖,像在瑟瑟发抖。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匈奴怎么会知道傅司礼?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
“一个屡次破坏三皇子与匈奴交易的‘侍卫’。”宋璟辰打断她,目光如冰刃,“王贲案,他截获证据;芳华苑,他盗走账目;昨夜,他险些毁了他们的军械交易。匈奴左贤王亲笔信里写得很清楚——‘此人屡坏我事,必诛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楚曦,你真以为匈奴要的只是一颗人头?”
楚曦猛地抬眼。
“他们要的是震慑。”宋璟辰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条血丝,“杀傅司礼,是告诉所有想坏他们好事的人——这就是下场。也是告诉孤……”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
“告诉孤,他们知道傅司礼是孤的人。动他,就是在动东宫的根基。”
楚曦浑身发冷。
她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复仇,是政治博弈,是心理战,是……一箭三雕。
杀傅司礼,泄愤,示威,打击东宫。
而他们将楚寒的命作为筹码,逼大周做出选择——是保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是保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所以……”楚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朝廷……陛下……会选?”
宋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晨光勾勒出他挺直却孤清的背影,那身绯色朝服在光下红得像……血。
“半个时辰前,文华殿议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深重的疲惫,“枢密使、兵部尚书、几位老将军……都主张换。”
楚曦的心脏狠狠一沉。
“理由很充分。”宋璟辰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话,“楚寒是北境统帅,麾下十万将士的主心骨。他若死,军心必乱,匈奴可长驱直入。而傅司礼……无论立过多大功劳,终究是‘布衣’。用一布衣,换一国将军,于国而言,是笔划算的买卖。”
“买卖……”楚曦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恶心。
人命,成了可以称量、交易的货物。
“那你呢?”她盯着他的背影,“你怎么说?”
宋璟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鸟鸣都停了。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却清晰无比地说:
“孤反对。”
三个字。掷地有声。
楚曦怔住。
宋璟辰转过身,看向她。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孤当庭驳了所有人。”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孤说:傅司礼揪出叛国逆贼,功在社稷。今日若用功臣之首级换将,日后谁还敢为国效死?军心不会稳,只会寒。”
楚曦的眼泪再次涌上来。
“然后呢?”她哑声问,“他们……听你的吗?”
宋璟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自然不听。老将军们拍着桌子骂孤‘妇人之仁’,枢密使说‘大局为重’,连父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连父皇都说,让孤……再想想。”
再想想。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那是皇帝的默认,是压力的传递,是……最后通牒。
楚曦懂了。宋璟辰尽力了,但他抗衡不了整个朝堂,抗衡不了“大局”,抗衡不了……皇帝。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最终……还是会换,是吗?”
宋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痛,有愧,有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楚曦。”他忽然唤她,声音很轻,“若此刻,让你选——大哥,或傅司礼。你选谁?”
又是这个问题。
刚才他问过,现在又问。
楚曦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两张脸:大哥楚寒,坚毅沉稳,总爱揉她的头说“傻丫头”;傅司礼,沉默忠诚,永远站在她身后,像一道不会倒塌的影。
她想起前世,大哥万箭穿心,尸骨无存;傅司礼血染衣襟,死在她怀里。
她都失去了。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能护住他们。可命运再次将她逼到悬崖边,逼她做选择——保一个,舍一个。
“我……”她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选……”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选大哥,天经地义。血脉至亲,楚家支柱,边关统帅。
可傅司礼呢?那个为她死过一次,如今又要为她再死一次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喜好,连一句“想看绿萼梅”都放在心上的人。那个沉默地、笨拙地、用生命爱着她的人。
她怎么选?
“我选不了。”楚曦终于崩溃,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宋璟辰……我选不了……他们都是我的命啊……”
压抑的哭声在殿内回荡,凄怆得像受伤的幼兽。
宋璟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哭。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那样看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等她哭声渐弱,他才缓缓开口:
“若孤说……有第三条路呢?”
楚曦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逆光而立的身影,挺拔如松。
“什么……路?”
宋璟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映着她狼狈却充满希冀的脸。
“孤亲自去北境。”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率精兵突袭莫凉河,强攻救人。”
楚曦倒抽一口冷气。
“你疯了?!”她抓住他的衣袖,“那是匈奴大营!三万铁骑!你才带多少人?八百?一千?这是送死!”
“未必。”宋璟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匈奴主力在莫凉谷围剿楚寒残部,大营空虚。且他们想不到孤会亲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有七成胜算。”
“那还有三成呢?!”楚曦急道,“万一……”
“万一失败,”宋璟辰打断她,目光平静,“也不过是孤这条命。而傅司礼活着,楚寒也可能得救——匈奴要的是傅司礼的人头,若孤战死,他们或许会放松警惕,楚寒就有机会突围。”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可楚曦听懂了。
他在赌。用他的命,赌一个“两全”的可能。
若赢,皆大欢喜。
若输,他死,但傅司礼和楚寒……或许能活。
“不行……”楚曦摇头,眼泪再次涌出,“不行……宋璟辰,你不能……你是太子,是储君,你若出事,大周怎么办?东宫怎么办?我……”
她哽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我怎么办?
宋璟辰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你是在担心孤?”他轻声问。
楚曦泪眼朦胧地瞪他:“废话!”
“那……”宋璟辰抬手,极轻地拭去她颊边的泪,“若孤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呢?”
楚曦怔住。
“朝堂已定调,父皇已默许。”宋璟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最迟明日,缉拿傅司礼的旨意就会下达。届时,要么他死,要么他逃——而一旦他成为逃犯,就再也见不得光,你与他……永生不能再相见。”
楚曦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所以,”宋璟辰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孤必须去。不止为救楚寒,更为……保住傅司礼的命,和他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台那截绿萼梅上。
“孤知道,这梅枝是他用命换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孤也知道,他在你心里……很重要。”
“但楚曦,有些事,不是谁更重要的问题。”
“而是……孤身为太子,身为你的夫君,该做的事。”
他看向她,目光深静如古井:
“孤答应过你,江山与你,两全。孤答应过你,护楚家周全。孤也答应过你……不动傅司礼。”
“君无戏言。”
“所以,这一趟,孤必须走。”
楚曦望着他,望着这个曾被她恨入骨髓的男人,此刻却要用自己的命,去兑现对她所有的承诺。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囚禁她七年,却也护了她七年。她曾以为那是折磨,如今才明白——那或许是他在当时境况下,唯一能给的保护。
恨错了。
真的恨错了。
“宋璟辰……”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她抓住他的前襟,用力到指节发白,“你必须……活着回来。”
宋璟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意。
他缓缓地、极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孤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常嬷嬷惊慌的声音:
“殿下!娘娘!不好了——傅侍卫他……他醒了!听说北境的事,他……他单骑出城,往北境去了!”
楚曦脸色骤变!
宋璟辰瞳孔一缩,立刻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常嬷嬷气喘吁吁,“陈七拦不住,傅侍卫伤重未愈,却抢了匹马,说……说‘不能让她为难’!”
不能让她为难。
楚曦浑身一颤,眼泪再次决堤。
这个傻子……这个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傻子!
宋璟辰面色沉冷,迅速下令:“备马!点东宫卫三百精锐,即刻出发!”
“殿下!”楚曦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伤……昨夜你也一夜未眠,现在去追他,再奔赴北境,你的身体……”
“无妨。”宋璟辰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孤撑得住。”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等孤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绯色朝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奔赴战场的旌旗。
楚曦追到门边,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看着晨光彻底照亮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
她缓缓走回窗前,看向瓷瓶里的绿萼梅。
三个花苞静静垂着,绿萼紧闭。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
“开吧……”她低声说,像在祈祷,“等他回来的时候……开给他看。”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而千里之外,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同一个方向——
北境。
莫凉河。
生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