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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饕餮宴(5)【重写】 下一次,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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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传入耳的瞬间,璇玑下意识回头。
只见少年一袭红衣灼灼如同烈焰,脸上覆着描金的狐狸面具,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在灯火的照耀下,清透如浸碎星,亮得晃人。
是之前冒充公子景,抓自己的人。
那少年似笑非笑:“殿下果然同我想的一样,不会放过任何逃跑机会。”
听见少年的调侃,璇玑强撑着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替人办事的人罢了。至于这里的用处,”少年轻叹,“殿下可曾听过宫廷百戏里的兽戏与角抵?”
璇玑自幼生长于宫廷,自然对他说的这些不陌生。兽戏便是让猛兽按照指令表演,而角抵则是人与人的摔跤、角力。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流露出不可思议:“难道?!”
少年点头:“不错,这里的角抵奇戏,便是人兽相斗,胜者活,败者沦为猛兽的腹中餐。所以他们从各地抓来面容姣好,身体健壮的年轻男女作为兽奴表演,这样演出才赏心悦目。至于猛兽自己……”
他微微一笑,向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
“饕餮宴的饕餮二字便是因它们而来,毕竟咬死人的野兽吃起来才更刺激。不仅如此,角抵奇戏结束后,还会进行盛大的拍卖——拍卖各种奇珍异宝,飞禽走兽,甚至是……拍卖人。”
“兽食人,人食兽,层层相食,无一幸免。”
因为他的注视,璇玑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此时才看清,整个地下室的结构,原来像一个巨大的圆环,最中间的房间里放满了关押着各种野兽的铁笼,飞禽走兽,形色各异,仅仅是璇玑知道的,便有雪豹、老虎、黑熊、蟒蛇……
品种千奇百怪,但无一不是凶猛异常。
面对这些野兽的注视,璇玑不自觉攥紧双手。
该死,该死,该死!!
她从未想过天子脚下,帝都皇城,竟还有如此藏污纳垢,视人命如儿戏之地!她母皇还是宸王后的时候,曾下令焚毁由当时九卿之一的少府殷苛暗中创办,表面宴饮待客,实则逼良为娼的鹿鸣居。
如今距离鹿鸣居焚毁不过十余年,居然有人敢卷土重来!
等她找出幕后主使,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璇玑正义愤填膺,突然“啷当”一声,铜锣敲响,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紧接着钱老大粗嘎难听的嗓音像是炸雷般响起:
“饭点的时间结束了,都给我滚回房里!”
钱老大的话音落下,不管是抢到吃的,还是饿着肚子的人,都只能骂骂咧咧地开始挪动脚步,各回各的房间。
留意到不远处的璇玑,钱老大刚想开口呵斥,然而看到她身边的红衣少年后,立即换上了另一幅面孔,点头哈腰地道:
“启禀大人,新来的兽奴不懂事,您看是否要惩治一二?”
红衣少年却摇头:“不必,送她回房即可。”
顿了顿,又道:“给她拿些吃的,免得饿坏了不好向上面交代。”
面对少年的嘱咐,璇玑一头雾水。
这人到底是搞什么鬼?为什么一边抓她,一边又要人照顾她?
还有,他口中的上面,到底是谁?
她下意识抬起眸,却只见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在两侧石壁上忽明忽暗的灯火照耀下,那一袭红衣仿佛一团跃动的火焰,明明暖得耀眼,却又带着几分孤绝的利落,一点点融进昏暗的甬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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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点的时间过去,负责看守的两队侍卫在钱老大的带领下,重新将所有的房间一一上锁,再将甬道入口以铜汁浇灌的大门给封闭。
关门之前,钱老大给璇玑送来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雪白肉包。
如果搁在平时,璇玑肯定对这样的吃食不屑一顾,但亲眼目睹了今天中午那些兽奴抢食泔水的情景后,肉包一下子被衬托得可口起来。
再怎么说,肉包还是比泔水强的。
就算她想逃跑,吃饱了才能有力气逃跑。
她齐璇玑向来能屈能伸。
带着这样的安慰心理,璇玑拿起一个包子就要往嘴里送。就在此时,她听见一声“嘶——”,像是有人在倒吸冷气。
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一看,她瞥见阿禾默不作声地蜷缩在草席的一角,低头给自己包扎伤口。头发和衣服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被血污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璇玑犹豫一瞬,还是拿起两个肉包,放在阿禾面前。
大概没想到璇玑会分吃的给自己,阿禾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包子,然而触碰到包子的时候,手又缩了一下,像是不敢接,还是璇玑一把将包子塞过去:
“赶紧吃吧,你受了伤,填饱肚子才能恢复得快一点。”
阿禾犹豫片刻,才试探着伸出手,抓起包子。
她咬了一口,鲜甜的肉汁涌入口中。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忽然停住,偷偷看了璇玑一眼。
这个贵人模样的姑娘,明明可以自己吃独食,为什么要分给她?
她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再说话。
趁着阿禾的警惕放松,璇玑试探道:“说起来,你昨晚……是被叫过去表演角抵奇戏了吗?”
阿禾沉默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到阿禾的反应,璇玑猜测她面上那道伤疤大概也是这样来的,所以才不愿意过多提起角抵奇戏的事。
所以接下来璇玑也没有多问,而是草草吃了两个肉包,喝了一碗水后,便回到自己的草席上,闭目养神。
因为没有灯烛,哪怕是白天,屋里也是一片昏暗。
她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阿禾幽幽开口:
“别高兴得太早,虽然饕餮宴每个月才会召开一次,但兽戏却是日日都要上演的,下一次,就该到你了。”
下一次,就是我?
璇玑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阿禾。
阿禾已经吃完了两个包子,躺在草席上,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只有声音还幽幽地回响在璇玑耳边:
“他们给每个人都编了号,每天轮着来,你在我后面三位。所以你上场的日子,不是明天,便是后天。”
阿禾平静说着,“排在我前面那个,也是这屋之前住的,已经变成巨蟒的盘中餐了。你身下的草席,就是她曾经躺过的。”
这话实在有些瘆人,璇玑仿佛还能感受到前任主人的体温。
她一骨碌爬起来,本想抱着被褥找个房间的角落呆着,想了想,索性挤到阿禾的铺盖上。
阿禾完全没料到璇玑会如此厚脸皮,面对璇玑亲昵的举动,她整个人微微一僵,伸手推了推璇玑。
没推动,只能任由她去。
璇玑也算是瞧出来了,阿禾是嘴硬心软,所以她顺着阿禾的话继续打听:
“你既然排二百七十七号,我排二百八十号的话,也就是说,迄今为止,已经有将近三百多人被拐到这里了?”
阿禾冷笑:“除去那些死了、残了、失踪了的,实际上只有一百多人。你今天打饭时看到的,已经是活下来的幸运儿了。”
璇玑哑然。
她默默记下阿禾说的数字,决定等自己出去了,定要好好查一查帝都的失踪人口,顺带将枉死在这里的尸骸收敛,免得冤魂无处归乡。
“你是因为什么来的这里呀?我是因为在鬼市贪食羊肚汤,被人药倒了。”璇玑岔开话题。
大概没想到璇玑竟是以这样的理由进来的,阿禾无语了一会,半晌,才道:“去秋苑围场里打野狼,结果被人抓来了。”
“野狼?”璇玑敏锐捕捉到关键,“秋苑围场不是皇家猎场么,里面的猎物都是皇家所有,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阿禾轻嗤:“你以为销金窟里的这些飞禽走兽都是怎么来的?除了少部分是从外地运来的,大部分不都是秋苑围场里的。前阵子闹狼患,也是因为之前看守围场的苑令同这边勾结,故意在围场里投放了野狼崽子,然后等着周边的猎户去捉,卖到这里面来。一张野狼皮不过三百铜铢,可如果是活着的成年野狼,就能卖出八百铜铢。”
她当初就是为了医治奶奶的眼疾,才铤而走险想要跟随村里的阿叔他们捕捉野狼碰碰运气,谁知道野狼没捉成,却被人卖到这里面来。
璇玑追问:“所以……销金窟的主人同官府有来往?”
阿禾不耐烦:“你这不是说废话吗?销金窟少说也存在了三四年,秋苑围场还是皇家猎场,饕餮宴里往来全是普通人开罪不起的大人物,要是上面没人罩着,你信吗?”
她翻了个身,“我要睡了,你与其琢磨这些,还不如琢磨等角抵奇戏轮到自己,怎么保住一条小命吧。”
如浓墨般泼洒的黑暗里,很快就传来阿禾粗重的呼噜声。璇玑睁着眼睛凝视头顶的石壁,分析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
如果阿禾所言不虚,狼患的源头便是从这销金窟而起,这些人已经形成了“销金窟投放——围场豢养——百兽戏消费” 的产业链。
不仅如此,如果有阿禾一样的人误入围场,还可以用人被野狼咬死的名义,将人拐至销金窟。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帝都内外失踪的那些人口,就是这样悄无声息消失在官府眼皮底下的。
所谓狼患,真正为祸一方的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人心。
但……苑令顺只是小小一个宦官,他的背后难道真的没有靠山吗?
毕竟天底下能使唤得动昭天门为自己建造销金窟的人,没有几个。
可若是对方来自齐国,那么……公子景,他知情吗?
他……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她闭上眼,不敢再想。
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对他的信任,此刻却又因为销金窟里的发现,再次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缓缓漫过她的意识,原本紧绷的身子逐渐松软下来,像一片落入水中的叶子,沉沉睡去。
只是眉心那道浅浅的痕迹,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璇玑重新睁开眼睛,刚想问阿禾现在是什么时候,手向旁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璇玑霍地转过头。
草席上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一角,还残留着微微的凹陷。原本还剩了两三个肉包的盘子,此刻也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阿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