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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顶好一张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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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坨……阿沉,去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人,公子。”
“怎么睡咱们家门口来了,打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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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清止神者。”
“谁?”
“陆吾仙尊坐下弟子,当年响彻天界的那个无根神者,陆清止。”
“陆吾那个柔弱的俏徒弟?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他好像受了重伤,灵息微弱。”
“那是个麻烦吧,能打发走么?”
——
“公子,五百年前的调改大会上,您想改职,天帝不允,是清止神者站出来为您说的话。”
“嘶……,他跑我这儿来干嘛,这会儿想起来讨要好处了?”
——
时值人间初夏天,雨后晴空,万里无云。芭蕉林下的砾石小道曲折蜿蜒,通向一道长长的高墙。高墙上开着扇木门,门匾上书柏府二字,门外一侧有棵荏桐树。荏桐出自南方,生长缓慢,在北方更长不好,这么大的荏桐树在南方都不常见,长安城的一处私宅门口竟然有一棵。此时这棵荏桐花开正盛,满树白色的花朵橙色的芯,好像雪原里燎出了点点火焰。
荏桐树下倒着个面色青白的小郎君,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主仆二人。男的撑着油纸伞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身妃色缎面长衫外面罩着件缠枝牡丹纹半臂,腰系金玉蹀躞,发束镂金冠,长颈宽肩,另一只手上还摇着把折扇,悠悠瞧着地上人事不省的小郎君。侍女面色沉寂,正弯着腰给人事不省的小郎君输送灵力。
“清止神者,您醒了。”侍女后退一步道。
那小郎君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先戒备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撑伞男人的身上,有些不确定道:“苍……将军?”
撑伞男人眉梢一挑,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笑来,作低了姿态道:“呦,这可使不得,神者……哦不,星君大人您贵人多忘事,下官在试职月老呢,得亏当年您给保荐,五百年了还没转正,惭愧得紧,您叫下官柏子仁就行。”
陆清止将柏子仁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柏子仁撑伞的手上,有些虚弱道:“我还不是星君。”
“啊……”柏子仁点头,想了想,道:“我记错了么?陆老……陆吾当年不是说你要去接管个什么阁,管什么的来着……”
“墟宿阁的墟宿星君,主管伤痛疾病。”陆清止道,“我还没有上任。”
“呦!那咱们这是同病相怜了?”柏子仁眼珠一转,凑到陆清止耳边压着扇子低声道:“您这该不是被天庭派来收拾自己年少轻狂时挂下的烂账了吧?”
陆清止蹙眉闭上了眼,没说话。
柏子仁咂了咂嘴,脸上笑容散了个干净,他退到自己侍女身边,“阿沉,去叫个得闲的出来迎迎,别怠慢了我们贵客。”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顶好一张俊脸,可惜瞧着肾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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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侍女阿沉领了个老仆从门里走出来,柏子仁在一旁跟老仆交代了几句,转身又回到陆清止面前,笑容可掬道:“小神君来得真不凑巧,我今日有桩要务正要出门,实在腾挪不开,方才已经同我家管事交待了,您在府上歇息几日,我去去便回。”
“你叫我什么?”陆清止勉力睁开眼,看着柏子仁。
“神君啊,迟早得委以重任嘛,叫声神君没问题的。”柏子仁笑得眯起眼,神色轻挑道:“五百年不见,小神君……”他的目光在陆清止头上顿了顿,又滑落到对方脸上,“还喜欢穿青色呢,这张脸是出落得越发清俊了。”
陆清止紧皱的眉头抖了抖,看着柏子仁半晌无言,又将眼睛闭上了。
柏子仁后撤一步,将油纸伞递给自己的侍女,摇着折扇满意地离开了。
身后的陆清止推谢掉老仆递过来的水,哑着嗓子吃力道:“请问老丈今夕何年,此乃何处?”
老仆收回水杯不紧不慢回答:“现在是大唐景龙元年,此地是大唐都城长安,你现在在柏府后院外的私道上,我是柏府后院的管事老庄。”
老仆将水杯放回竹篮,接着道:“小郎君莫急,公子交待,您若不愿意留在柏府,从这里沿着城郭向南走,约莫两里地能看到春明门,再朝西路过道政坊就能看到东市,集市里有许多可以落脚的旅舍酒楼,紧邻着东市的平康坊口有家芥子旅舍,是柏家的产业,小郎君若不嫌弃也可放心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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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的第一家铺子的确是芥子旅舍,陆清止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在店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拔下头上的翠竹玉簪,抬脚迈了进去。
店门口有个高大的柜台,里面一个中年胖子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胖子手里不停,乜了眼突然放到台面上的翠竹玉簪,拖长调子道:“本店只收铜钱绢帛,劳烦贵客先去柜坊或者当铺兑了钱再来哦。”
这胖子两鬓微白,面色红润,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一双倒三角眼里闪着精光。他自顾拨了半晌算盘,没见簪子有什么动静,于是抬起眼看向柜台前站着的人。胖子打算盘的手倏地停下,当场变了副笑靥如花来,露出颗金光闪闪的门牙。
他一边行云流水地将玉簪捞进怀里,一边同正出门的顾客打招呼,“哟,青橘娘子这么晚出门儿呢,宵禁前归坊啊!”一边跟柜台前的人无缝衔接,笑眯眯道:“我说左眼皮老跳,原来是贵人驾到,陆小郎君是吧?准备住几天?”同时抬起手朝远处大声招呼:“大壮!天字号带贵客挑房!”
陆清止没动,看着这位忙碌的掌柜,掌柜立刻会意,从柜台里走出来解释道:“柏府差人过来交待啦,有位青衣贵人来访,叫我们好生看顾着,我们公子忙完要亲自来接呢。”说着他还冲陆清止挤了挤本就不大的眼睛,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偷偷靠诉你,你是最俊的一个,定能跟公子长长久久。”
陆清止不解,掌柜已经自顾欣赏起刚到手的簪子来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来领陆清止去看房,陆清止脚步一顿,皱眉看向这少年。少年粗布麻衣,脖子上挂着颗陈年桃核,左手腕上却戴着个与这他身装扮极不相配的银手镯,甚为精巧。
“你不是长安人?”被唤作大壮的少年领着陆清止往楼上走,开口竟是把清丽的少女嗓音,陆清止听见却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未做多言。
大壮转头看了陆清止一眼,陆清止神色有些恹恹,不像想开口的样子,大壮也就安静下来。两人一路走到二楼回廊尽头的一间房前,大壮开了锁推开房门,道:“天字号房间就俩,那间已经住人了,这间你看看。”
陆清止没看,点了点头。大壮将钥匙递给陆清止,转身前还是多了句嘴,道:“看你年纪不大,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柏子仁这趟出的是远门,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接你。我好心提醒你几句,别在柏子仁身上寄托太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我们家掌柜,老貔貅一个,在他面前少露财。”
陆清止依旧沉默着,大壮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清止的声音,“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大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位面色不加但神色平静的客人,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道:“你放心,就你这张长在他心尖上的脸,只要你不是他顶头上司,你要月亮他绝不会给你摘星星。”
陆清止想了想,道:“他公务懈怠,我来督工,虽为监察,但算同僚,可以么?”
“……”大壮眨了眨眼愣在原地,走到陆清止身边将他上下看了好几遍,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不是私昵啊……”
“私昵?”
“没什么。”大壮摇头,人也站直了些,“他……我方才说的那些跟他干活没关系啊,他私生活的事儿你不负责监察吧?”
陆清止摇头,“只要不违反律法我无权干涉,我自己还没有正式品级,此行也为自己将功折过。”
大壮笑着冲陆清止作了一揖,道:“您辛苦了,吃住若有不周到的您尽管提,如果要吃食去柜台寻人便是。”
陆清止点头还礼,道:“貔貅虽是瑞兽,但也十分凶猛,需注意保持距离。”
“啊?”大壮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还有,你气色不佳,似乎身上有重伤。”陆清止顶着张惨白的脸,看得出来在尽量站直,他同面前的黑皮姑娘认真道:“你不宜太过劳累,日常行动轻缓为好。”
大壮怔住,陆清止自顾回身将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