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墓伊始 ...
-
“乘舟而去~唯寻酒,上马西行~只咏歌。
“呦~”
“吼~”
晃晃悠悠,一杆木浆,泛起春波荡漾。竹筏白须老人,蓑衣笠帽。
在如丝细雨下唱起。
听得碧竹刷刷,听得鸳鸯醉水。声音时上时下,时有时无。
采药者寻声而来,却恨来不逢时。
“山脚下的清溪可载不动那只小舟。”
青山厚重,千年来不知载满多少不甘灵魂。
青山上的草丘隆起。
各有各人的生活延续。
“老汉,我挖到宝了!”
“啥?”
“是冢。”
“不是,是陵!”
老夫妻把消息告诉了山边的村民,村长叫上了十来个壮汉,扛着锄头就往地上凿。
“碑,碑出来了!”
“孟清和,诞时蕊珠殊异,彩凤翔集。邻里皆惊,恰为祥祯降世,煌煌天威,命非凡己。时人嗟叹,享世殊荣。
奈何雨水弄人,命运乖蹇,幼失怙恃,孤苦伶仃,如飘萍逐浪,无所凭依。然其心怀壮志,不甘沉沦,以柔弱之躯,抗命运之重轭。虽历经寒馁之苦,欺凌之痛,犹自强奋进,未曾言弃。
及长,才情初显,璞玉含辉,似明珠蒙尘而光难掩。于诸般困厄中,欲图振发,然时运不济,每临机遇,皆遭奸佞算计,功败垂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凌云蹈海之志。终被世尘所羁。风冷衾薄,饥寒交迫,唯有回忆往昔聊以慰藉。忆那诞时彩凤之景,仿若隔世,终在无尽凄凉中,含恨而逝。
叹其一生,如流星掣电,虽璀璨一瞬,却命途多舛,结局悲怆。愿清风能抚其殇,明月可慰其魂,于另世再无苦难,得享安宁。
此碑为勒,以缅其不屈之魂,痛其坎坷之遇,令观者闻者,皆为涕零。”
村长读完,众人皆是感叹。此女子绝非历史默默无闻之辈。
“这是假碑,此人确真。”
谁在说话?
“孟清和,倒是让我想起那位......”
“朗月入怀,芝兰玉树”
“乘舟而去唯饮酒,上马西行......”
——
却说那一日。
建安二十三年的春风自东向西卷,漫过了广阔的江淮地区。刮过渭水上的三千军甲,浩浩战船,乘着化雨的湿润回天。
天降异象,云自四面八方聚涌而来,红黄彩光渗过云层,恰似一只彩羽惊鸿的祥瑞凤鸟。
鸣鸣其声,辉辉其羽。
十万之众昂头惊叹。
战船上的小战士感叹道:“这是异象,这是异象。我这辈子也看到异象了!”
只有众船为拱的中心船楼上,一只厚重的手拍在楼上的栏杆处。
叹息声至:“当今皇后权衡后宫安平有序,天下无馁。如今却出现这一异象。真真是无妄之灾啊。”
扬州春三月,柳如烟,莺婉约。
孟家家宅祖制八方,北院产房里传出一大一小的哭啼声。
产房外的孟公一喜。
随后,从小房中轻步移出一欢喜满面的丫鬟,迈着轻快的小步,急急忙忙得向孟老爷说:“恭喜老爷,是龙凤胎!”
“好好好”孟老爷连说三个好字。
却又想起这天降异像,忧心忡忡。只是这异象,来的确实不巧。
“将女孩抱到慈安寺,就对外说,小女经慈航道人测算,命中无运,待到十年秋来,再度归家”
如今异象弄得扬淮区域满城风雨,大集小巷都议论纷纷。
此时不避,更待何时?
孟公再道“男孩就叫唯舟,江头横亘一孤舟。”
希望在日后能孑然独立,清流深远。
原本跟在孟老爷身后的人全都还在欢喜,现在又全都沉默,也想到了什么,纷纷闭口不谈。
“孩子,我的孩子!”
产房里虚弱的孟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被抱走,拼命挽留。只是无果,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
她也只有默默的流泪,仔细地端详着自己仅剩的孩子。
“孩子......”夫人喃喃道。
丫鬟们鱼贯而入,收拾的收拾,照顾的照顾。
而春兰是孟夫人的大丫鬟,自然回到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着。
“夫人,您别伤心了。咱们好好养着大公子便好。如今异象弄的人心惶惶,老爷将小姐送走也是无奈之举。
春兰说句不该说的,皇后在后宫如日中天,小姐引发如此异象,就是,也不为过啊。”
那个词没说出口,孟夫人也懂。
只是叹息,
“将唯舟抱下去吧,我的孩子~”
——
杂院内,丫鬟小厮止不住的讨论。
“这凤凰可是女子至尊啊,咱们那位小姐定然不一般。”
“小姐叫什么名字?”
“孟清和”
“清和,清净雅和。”
与世无争。
只愿与世无争。
独留的男婴眉心一点红,颇有观音像。
普世教化之责,拈花笑而濯污泥。
白驹过隙,
六年。
襁褓之中的婴孩现在也成了唇红齿白的白玉团子,锦衣玉带。
偷偷摸摸的往山上的寺庙爬去。
“于妈妈不会怪我的,我也是为了妹妹。”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响起。
“妹妹,是我啊妹妹。”
弦月高悬,蝉鸣声聒噪。高大的寺庙木门吱嘎作响。
一个玉琢般的小女孩探出头来。
“又是你,你来要干嘛”
“妹妹,我来给你送些好吃的哒。”
“喏,这是烧鸭腿,这是......”
小小的孩子提着大大的精致竹盒。
小女孩也渐渐放下防备。
“你要进来吗”
“不了不了,一会我就要回家去了。”
“不然阿母会担心的。”
孟清和早就了解了自己的人生。颇有憧憬的想着,十年。而后又担忧的望着自己的哥哥,归路不平,夜又黑。
“你回去时小心些,我走不出这寺院。”
孟唯舟此时只是个孩子,欢喜的答应着,踩着碎碎的月影。欢快的跑下山去。
这些时日皆是如此。
孟府
“于妈妈,于妈妈。我回来啦”
“哎呀,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主母知道你又跑去慈安寺里,很是生气。”
孟唯舟一听就开始打颤。
但心想,我只是想妹妹了而已。
灯火摇曳,朦朦亮出久在高位处当家主母的优雅,身着海棠红暗纹绸面缎子,下着烟青色百褶裙,光泽柔和,却又气势十足。
“唯舟,进来”
“怎么又去慈安寺了?你父亲不是禁止吗”
“母亲,是舟儿太想妹妹了”
孟母又回忆起六年前,呼吸也染上了苦痛。
“好了,快去完成你父亲交代给你的作业。以后不可再去了”
还有四年,四年......
今日孟国公宴请京城来的夫子,没有闲暇时间去关心其他,不然孟唯舟定然挨批。
这没有三大板子是解决不了的。
“春兰,你可打听到那个夫子有何神异,竟让夫君如此大张声势的宴请。”
“夫人,春兰听说那个夫子还拎了个小童,格外可爱俊俏。”
话未有果,院外小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夫人,孟大人请舟公子过去。”
孟夫人与春兰对视。
“去把唯舟叫出来吧。”
“是”春兰立刻就朝着孟唯舟的小院走去。
此时孟唯舟伏案在窗旁,望着窗框栽出的雪白梨花树愣神,几只凌空走折的枝桠上绽开了花,洁白如雪,雅静安然。
“少爷,老爷叫你。”
一声到,鸟也散去。
孟唯舟慌忙正经危坐,假装认真书写。
“来了来了”
呼~还好没被发现。
心里默默得想。
只不过他没有注意到春兰那个宠溺的眼神,嘴角带着浅笑。
“于嬷嬷,你可要看好小公子。”
孟唯舟是孟家一脉嫡子,自小便有着奶嬷贴身照顾。
“是。”于嬷嬷低头应是,这个春兰可是大夫人身边的近身丫鬟,性子冷傲,又是陪嫁过来的,身份自然高他们这样的一等。
况且小少爷从小便圆润可爱,善良待下,又是她从小奶起来的,就算不说,她也会尽心尽力。
“母亲。”
“舟儿,跟着他去找你父亲去,你父亲唤你定然有事。”
“是。”
“舟公子,随我来吧。”
孟唯舟一路跟着小厮,来到了阖家堂,院中的八角小亭下,石桌两侧坐着父亲,和另一老者,老者身旁,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小童,看着有十岁左右。
“父亲,先生,大哥哥。”
孟唯舟来到亭廊下。
孟公应下,那白须老儿,笑眯眯的望着孟唯舟。
“这就是你孩子啊,不错,这个面相,真是一词精致难表,好一副菩萨相啊。”
“我这毛头小儿不敢当,唯舟进来。”
孟唯舟看着父亲严肃的样子,顿时觉得这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先生,舟儿不敢当。”
“大哥哥?舟儿?哼,真是小孩。”
立在旁边的小孩出声,孟唯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长者还未说话,这些礼仪,自己这个六岁孩童都懂得。
只是先生也一直笑眯眯的,不见恼怒。
被莫名其妙的怼一下,谁都不好受。孟唯舟当即瞪大了眼睛,像一只雪白软糯的小猫儿。
小孩看到孟唯舟的反应,又觉得有趣,刚刚他不过是看他不顺眼,随口便说了两句。现在看来只是个装大人规矩的幼童罢了。
“唯舟,带这位兄长去顽吧。莫要走出庭院。”
孟唯舟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答应了。只是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哼,哪来的怪小孩。
“这边,快来。”
那个小孩还是无动于衷,旁边的夫子无奈地用手肘拱了拱他,“去吧。”
小孩这才点点头。
孟唯舟一路沿着石头小路向花亭走去。
“喂,你可知我多大了。”
“不知。”
“那你为何叫我哥哥呢?”
“你”孟唯舟回头,呲牙咧嘴。
给你点小甜头,你还蹬鼻子上眼。
放松,舟舟生气会让自己减寿的,娘亲说的有道理!
片刻后,孟唯舟又恢复了平静,“那你如今几岁?”
“十岁。”
“哦,我六岁,我不该叫你大哥哥吗?”
“哼,不该。你该叫我...,算了,大哥哥就大哥哥。但是,我叫江望,你可记好这个名字。”
“是是是,我一定记好。江~望~”孟唯舟又在嘴里,黏黏糊糊的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喂,你叫的这么…这么..干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嘛。我多叫几遍,好记清楚啊!”
孟唯舟望着眼前这个孩子,明明白里透粉的可爱样子,却被他眉眼间的傲气与自大,驱逐的一滴不剩。
“你要带我去哪?你家还有什么可看的。”
“我家,我家可是淮扬河之下,百年内最文雅附趣的三大园林之一,这里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清舟渠芙。”
“呵,谁评称的?”江望带些蔑视的目光扫着眼前月洞门上的百年木匾,上边刻着“清舟”二字。“这字确实不错。”
孟唯舟不想再听任何从江望嘴里吐出的话,快步向门洞里走去。
“江望,快进来!”
“埃,你等等我不行吗?”
江望连忙追赶上去,一踏进这门,仿佛到了另一处世间。
夏月流淌到处,园子里缓缓蒸腾起蓬勃生机。石榴花托举起炽烈的赤焰,在绿叶间宛若燃烧;睡莲蜷着淡粉、嫩黄的裙摆。慵懒浮游于碧水间,随波轻晃;木槿舒展柔白的裙裾,藏在竹影深处浅唱低吟。夹竹桃缀满粉白星子,暗香裹着蝉鸣,掠过攀援在回廊的凌霄花,将暑气酿成温柔的絮语。
而此时,早进园子的孟唯舟,正站在百花之间,回头浅笑。眉心那一点红痣,在精致孤寂的眼眸中,盛开了一缕仙鹤环舞之资。
望着江望那呆滞的身影,“我早说了,这可是我最喜爱的园子。”
“是,咳...确实别有一番风韵。”
只是孟唯舟也不知晓,人花竞艳时,人自胜一筹。
这园子里一幕似画,可早就见惯了这园林胜景的江望,自然不可能被这一幕晃眼。只是被这个小菩萨迷了一下。
“喂,小孩,你叫什么?”
“孟唯舟,父亲刚刚叫过我。”
“哦,忘了。那我就叫你舟儿了?对了,你今年几岁?”
“唉,6岁”
孟唯舟抬起头望向江望,才发现江望一直望着自己。
“你眉心的红痣是天生的吗?”
“是,怎么了?。”
“没事,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
江望随即凝了凝眼眸,是啊,世人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
“那你可听过‘玉肢’”
“不曾”孟唯舟懵懵懂懂却也知道,大哥,咱们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
“小公子,江公子。夫子,孟国公教你们回去。”
“哦,来啦。江望快走吧。”
这次江望跟上了孟唯舟,两小只喘着气跑回了八角亭。
“孩子们都回来了,孟大人,我也就不过多打扰了。只是老夫说的话,你可要记清楚啊。”
“江望,走罢。”
夫子领着江望的衣袖,只是此时,江望回头看着孟唯舟,“喂,再见。”
“你不是记住我名字了吗?江望。”
“孟..唯舟,再见。”
“再见啦!”
孟唯舟站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子,剧烈的挥舞着手。
江望也没有摆什么架子,也挥了挥手。
孟国公见他们真正的走出了门,才回头看向孟唯舟,“那小子怎么跟你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如此热烈了?”
“啊,什么。”孟唯舟支支吾吾,就是没干什么事情啊。
不过是两个小孩子,我在想什么。“好了,今夜的功课你可全部完成了?”
“父亲,我现在就去读书!”
“嘿,你这小子。你母亲不是说你酷爱读书吗,我看你是喜欢读杂书!”
月牙下的黑枝梧桐,在晚风里摇晃。父子之间的话语似乎给风又添了八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