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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幼时辞家远,转眼离别散(营养液加更) ...


  •   容颜未改……
      认识金乌御花园中的鹊阳堇……
      知道鹊阳酒的功效和酿造方法……
      能说出她身为皇子时候的字……

      李拾虞努力回想,将葛冰与她记忆中所能想起的面容一一比照,可她只能感到一阵头痛,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越是想要在杂乱的回忆中找到答案,心头就越是被重重地闷着。

      一片混沌中,她什么都看不清。

      “慎驰,当年选中你去霜寒九天求学……是我未能思虑周全……”葛冰眼神闪躲,他心中有愧,不敢与她对视。

      霜寒九天!

      李拾虞倏忽睁大了眼睛,她感到凌霄缠绕在她手臂上,猛地用力收紧,扎出淋漓血珠。

      心海中那棵枝干遒劲的可追忆,兀地膨出一颗饱满果实,牢牢地挂在树枝上。

      几幅陌生的画面闪现眼前,她猝然记起了四百多年前的事情。

      “夫子?”李拾虞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问道。

      葛冰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夫子……荀夫子?”李拾虞低声喃喃,“教导金乌皇室的荀弥,荀若然?”

      “殿下,许久不见。”葛冰看着李拾虞,目光中满是慈祥与欣慰。

      “夫子怎么……您又如何认得我?”李拾虞错愕地盯着葛冰,不知他为何仍活在人世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装,她的确是女儿装扮来着。

      “说来话长啊……我如今这般模样,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来日若有机会,我再说与你听。倒是殿下,几百年不见,竟成了女儿身。”

      “不瞒夫子,我本就是女儿身份。曾经皇宫之中,身不由己,隐瞒了身份,还请夫子见谅。”李拾虞正色道。

      “原来如此。当年我虽有疑虑,却并未深究。不承想,竟真是此般。”葛冰笑着摆摆手,“不必再唤我‘夫子’了,殿下还是依着这康和客栈,唤我葛老板,或掌柜的即可。”

      “不可!慎驰若不知夫子身份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便不能再随意称呼!”她略一思忖,“那我便唤您‘葛先生’了,如此较为妥当。”

      “哈哈哈哈哈……可行,殿下觉得妥当便可。”葛冰随即变得感慨,“纵使四百年不见,殿下与他,还是能够不谋而合。”

      “与谁?”李拾虞很是好奇,她心底有一个名字,就堵在喉咙口,呼之欲出。

      葛冰又倒了一杯酒,兀自转移了话题,“殿下既为女儿身,当初在宫中却只能作男儿装扮,想来,自是多有不便。不知这些年来,殿下过得可好?”

      “我过得很好。”李拾虞又饮一杯,淡然笑了笑,“先生也莫要再唤殿下了,金乌早已亡国,我如今也不再是什么殿下。”

      “……”葛冰欲言又止,他长叹一口气后,开口说道,“有一件事,在我心中,压了很久。”

      “先生,但说无妨。”虽不知他要说什么,但李拾虞想,她如今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葛冰与李拾虞对视一眼,继而目光看向远方,娓娓道来。
      “历德十三年,先帝颁布新政,倡世家子弟修身习武,以守卫边疆,报效朝廷。为表重视,先帝打算在他众多皇子中挑选一人,送去霜寒九天,以做表率。
      “那时,本打算让太子殿下前去,多少做一做样子,待他归来,便可多一份功绩,算在他的头上,怎么着也好看一些。可太子殿下的母妃——瑄珊皇后听闻霜寒九天管教极严,平日里起早贪黑,练功也是用真刀真枪,她便舍不得让太子前往,闹到了太后那里。
      “无人知道她与太后说了什么,只是次日……宫中便传来消息,指定要让殿下你,前去霜寒九天。”

      李拾虞眨了眨眼睛,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似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般。

      “你是学堂里最小的皇子,本不应该派你前去。虽说只是做个样子,但是宗门之派不比学堂,免不得受苦磋磨。我身为夫子,未曾阻拦,反而顺从旨意,推你出去,是我之过。”葛冰懊恼地攥紧拳头,“若我上表反对,你也不会……”

      “先生,学堂六年,慎驰过得很开心。得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是慎驰之幸。往后时日,先生所教,常常令我恍然开悟,慎驰受益良多。”李拾虞扬起一抹微笑,“至于去霜寒九天求学一事,亦是有幸。先生无需挂怀。”

      “你不曾怨过吗?”葛冰皱起眉头,目光中流露出难掩的心疼,“霜寒九天既以严苛闻名,那些年,定是不好过的。更何况,后来还出了那样的事……”

      李拾虞想起她在霜寒九天的日子,已经不会觉得困苦了,“少年人受些磨砺,又有何妨?”

      她刻意回避了葛先生的后半句话,装作没有听到。

      四百年过去,李拾虞本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可如今看来,她仍不能轻松提起那件事。

      葛冰继续说道:“边境多年战乱,驻军奋力抵抗,却鲜少传来好消息。历德十九年,外辱压境。先帝自视甚高,本无意应对。是岑相拼死劝谏,才让先帝重视御敌之事。不想,出征戍边之人,还是你。若非后宫争宠,你欲救你母妃出冷宫,也不必请命奔赴沙场……我金乌泱泱大国,竟没有可以领兵御敌之大将!”

      “保家卫国,本就理所应当。可恨慎驰未能守住未亡城,亦未能护住金乌。”

      李拾虞心中遗恨难消,她始终认为,若是她能再坚持一下,等到援兵赶到,说不定战局便会扭转,金乌也不会那么早被灭国。

      “……”葛冰摇摇头,“看来,殿下才是那个过分苛责自己之人啊。”

      “先生,此话何意?”李拾虞不解。

      “当年未亡城一战,东宫早已收到请求支援的消息。是太子殿下拖延未报,才致延误了出兵时机。先帝不愿枉送援兵,干脆弃未亡城,欲守后方。纵使岑相劝谏,我亦上表,终未能使先帝更改旨意。一年后,后方失守,皇城被破。正所谓‘兵败如山倒’,金乌的覆灭,便在一夕之间。”
      葛冰望进李拾虞的眼睛,“此间大事,你属无辜,殿下无需自责。你本就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已经够了……”

      闻言,李拾虞呆坐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张口却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

      “我时常想,若当初去霜寒九天的人是太子殿下,远离朝堂、潜心修炼,他是否就不会变成满心皇权算计之人?若我能劝得先帝,早日出兵援助,金乌是否就不会走到城破国灭的境地?未能教导好他,是我之过,亦是我之责。”葛冰懊恼攥拳,低声用力说道,“我定要给金乌的百姓和将士一个交代……”

      “三哥……”李拾虞难以置信地哑声开口,当年那场关于金乌国运的战败,当真与他有关吗?

      她最后一次离宫前,皇兄还叮嘱她,说战场无情,让她千万小心应对,他等她回去,再下完那盘残局,再喝一壶梅上冬雪酿的清酒……

      葛冰斟酌良久,说道:“慎驰,那黑曜府……你若是得闲,可去。”

      “黑曜府的主人,是谁?”李拾虞回过神来,追问。

      “亦是故人。”葛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非恩怨,需得殿下亲自见过,方有定夺。”

      “是他吗?”李拾虞不敢确定。

      葛冰不置可否,只是说:“殿下去了便知。”

      四百年过去了,往事再回首,仍令人心伤难抑。

      李拾虞不敢再问。

      当年她再回到金乌皇宫时,故地早已破败不堪、不见人烟,而百里之外,正在修建新的宫殿,百姓、工匠埋头劳累,亦不见亲人身影。

      后来,她遍寻人间,百年间未曾再见。

      人族本就寿命短暂,她便不再怀有希望。

      可如今,种种离奇之事、条条细微线索皆指向那不可能之事,她既有期盼,又心生忐忑。

      醉趴在饭桌上的星柔突然咂摸了两下嘴巴,带着笑意呢喃道:“嗯……好吃……再上一盘……”

      李拾虞垂眸望向她,思绪被拉回眼前,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笑。

      葛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转而扫过苍济,又抬眼看向二楼深处,“这几人是你新结识的伙伴?往事,可否需要对其告知?”

      “往事不可追,说来又冗长枯燥,还是先不说了,免得令他们徒增烦忧。”李拾虞说道,“对了,我如今用的正是在霜寒九天时的名字。李拾虞,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又一杯鹊阳酒下肚,她觉得双腿更加沉重,上下眼皮快要黏连在一处,很难睁开。

      “葛某明白了。”他站起身,欲将李拾虞扶起来,“客官可回房间歇息,这酒后劲儿足,解酒需得要些时候。”

      李拾虞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眯一会儿就好,只是眯一会儿……”

      她顺势趴在桌子上,与星柔、苍济一样,缓慢睡了过去。

      不多时,李拾虞恍然发觉,她正在做梦,而梦中景象,正是她年幼时所经历过的。

      她像是一位旁观者,站在众人身旁,却不被众人看见。

      李拾虞安静地站在角落,她看到小拾虞跪在青梨苑中,倔强地挺直脊背,不愿意起来。

      母妃从屋内走出来,冷着脸看向她。

      “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母妃厉声呵斥。

      “……”小拾虞撑起气鼓鼓的脸颊,没有回话。

      “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君无戏言!你当你耍耍小孩子脾性,就可随意更改吗?”母妃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更大了些。

      “那为何三皇兄就可以更改?就因为他是太子吗?”小拾虞抬起头,眉头紧锁在一处,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

      下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携着掌风落下,空气立即变得安静。

      李拾虞轻挑眉尾,眼睑禁不住跳了一下。

      这一巴掌,看上去就很疼。

      一阵静默过后,母妃蜷了蜷手指,低头看向她正在颤抖的手掌。

      她因气极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

      小拾虞仍跪得笔挺,不吭一声。

      母妃缓慢蹲下身,抬手抚上小拾虞泛红的脸颊,“母妃与你说过很多遍了,宫中不可妄言……”

      “……”小拾虞偏过头,躲开那只手。

      “霜寒九天未必不好,只是外界传闻得凶了些,有许多平民百姓想要进去,都还要奔走打点呢。”母妃放缓了语气,耐下性子慢慢细说,“再说了,宫中勾心斗角,需得步步为营,由是你在学堂之中,不可锋芒过盛,自是要处处避让、装傻充愣的。而此行只你一人去往霜寒九天,少了诸多束缚,你也可自在一些,岂不是更好?”

      “儿臣非是惧怕辛苦,亦非任性胡闹!”小拾虞转过头,望向母妃的眼睛,“儿臣只是觉得不公平!若一开始便定了是儿臣去,那儿臣自会乖巧遵从。可一开始已经定了三皇兄,为何皇后娘娘就可以随意更改?儿臣不乐意!”

      李拾虞不禁嗤笑一声,心生感慨。

      原来她自年少时,便已经是这副犟模样。

      她看到母妃面露难色,似是在思索什么。

      “皇后娘娘,母家势力庞大,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是母妃无能,不能助力家族,亦无法给你一个选择。若母妃能得宠爱,你也不会孤身一人前去……”

      小拾虞咬牙忍着疼痛,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她却不肯让它跑出来。
      然而,在看到母妃眼中的心疼后,她的眼泪便倏忽落下,浸湿了衣襟。

      “母妃,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小拾虞跪坐地上,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母妃不用担心,就算是一个人,儿臣也没问题的!”

      李拾虞看到母妃抱住小拾虞,脸上泪水滑落。

      后来,她每逢年关,便从霜寒九天回金乌皇宫,得以与母妃匆匆相聚。

      再后来,她奔赴沙场,两年后方得奉旨回京。

      只是不承想,那竟是她与母妃和皇兄们的最后一面……

      多年后,金乌皇宫的断壁残垣中,李拾虞徒手翻过每一块砖石,却未能寻得丝毫亲人遗物。

      只有碎石缝隙中,一株奋力钻出的虞美人花开得鲜红旺盛,迎风轻摆。

      在她前往边关之前,母妃给了她一包虞美人花的种子,说是虞美人花开的时候,它们会保佑她凯旋归营。

      而此情此景,李拾虞颤抖双手,轻轻触碰那红得欲滴下血的虞美人花瓣,眼泪如暴雨般倾泻不止。

      梦中人泣不成声,梦外人泪如泉涌。

      李拾虞闭着眼睛,感到一股股滚烫自眼皮缝隙中涌出,滑过眼尾,没入鬓边发中。

      头发变得温热潮湿,她伸手摸去,触到枕边一片冰凉。

      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脱离梦境,李拾虞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她已经不在大堂方桌上趴着,似是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还盖上了棉被。

      迷迷糊糊中,李拾虞用手掌抹去眼角泪痕,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

      待意识回笼,她才发现床铺里面还睡了一个人,星柔正趴在床上,一条腿翘到墙上,抱着枕头睡得正沉。

      房间正中的方桌上,苍济支着脑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着了,而房门大开,不时跑进来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欲灭之时,又倏忽燃起。

      李拾虞下床穿鞋,惊醒了方桌旁小憩的人。

      “你醒了。”苍济睁开眼睛,起身来到她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幼时辞家远,转眼离别散(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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