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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我不是故事的主角 在我的世界 ...

  •   我不是故事的主角。

      在我的世界里,主角从来只有一个——住在我家隔壁的哥哥,李安。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低矮的、生了锈的栅栏,更是一道巨大的,名为天赋的鸿沟。

      他家和我家一样,是这片老旧房屋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墙壁斑驳,雨天会漏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潮湿和拮据的味道。

      但他的房间,是这片灰暗底色上唯一发光的存在。

      那光,来自一台拼凑起来的、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屏幕。

      平安哥哥就窝在那片幽蓝的光芒里,眉头紧锁,或是突然兴奋地低吼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出我听过最急促也最动听的节奏。

      我的妈妈,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单亲母亲,总是和我一起絮絮叨叨,分享着廉价的蔬菜和沉重的叹息。

      她看哥哥的眼神,充满了奇怪的情绪:欣慰,以及更深的不安与茫然。

      “小安这孩子……脑子太灵了,和我们不一样。”
      我妈妈常这么说,然后叹口气,“妍秋,你以后……能有个安稳工作就好。”

      我懂。

      我和妈妈,我们都是泥地里的人。

      而哥哥,他是要飞上天的。

      我很早就知道,我无法在这个世界里跟上他。

      那本被他翻烂了的编程书,对我而言如同天书。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忘我编程、错过饭点时,偷偷把我妈给我煮的鸡蛋,或者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从栅栏那边递过去,塞进他敞开的窗户。

      他通常头也不回,含糊地嗯一声,手指不停。

      但我能看到他耳朵微微动一下,那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

      这就够了。

      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做一个安静的、在泥土里仰望他飞翔的邻居。

      直到那个下午。

      我去给他送水果,看见他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却摊开一个破旧的素描本。

      本子上画着一些极其潦草却震撼我的图案——穿梭在云层中的机械巨鲸、长满发光植物的地下城堡、眼神悲伤的金属天使……

      他画得并不好,线条笨拙,但那份想象力,磅礴得几乎要冲破纸面。

      “平安哥哥……这是什么?”我怯生生地问。

      他难得地从代码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随即闪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窘迫,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瞎画的。”他语气生硬,又埋首回代码的世界。

      但那一刻,像有一道闪电劈中了我。

      我看见了。

      看见了他那颗被理性代码层层包裹下的、汹涌着无限瑰丽与浪漫的心脏。

      代码是他飞向天空的翅膀,而这些画,是他藏在翅膀之下,不肯轻易示人的、对另一个世界的全部幻想与温柔。

      我好像……找到了一条小路。

      一条或许能靠近他,用我唯一可能的方式,去触碰他那个宏大梦想的小路。

      我没有告诉他。

      我捡起了他扔进垃圾桶的废稿,用我攒下的、本该买零食的零花钱,买了最便宜的铅笔和素描本。

      我在妈妈踩缝纫机的嗡嗡声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遍遍临摹他那些“瞎画”的图案。

      我画他想象中的巨鲸,画他勾勒的城堡,画他笔下所有孤独又勇敢的角色。

      我没有他的天才,但我有他能给得起的所有耐心,和我自己能挤出来的所有时间。

      过程很笨拙。

      我的手指被铅笔磨出茧,画废的纸堆满了床底。

      但当我能越来越清晰地把他脑中那个混沌而壮丽的世界,一点点呈现在纸上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不是在追逐光了,我仿佛…正在笨拙地,试图成为他的一部分光,帮他照亮那些他自己都来不及仔细看的角落。

      后来,他飞得越来越高。

      他声名鹊起,他搬离了这片破旧的街区。

      我们之间的联系,变成了他偶尔汇来的、足以改变我和妈妈生活的丰厚汇款,以及我妈电话里反复的唠叨:“小安又熬夜了……你劝劝他……唉,他也只听你说几句……”

      他确实会听我说几句。

      在他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后,我会给他发信息,不是劝他休息,而是发去一张我新画的画——画的是他早期游戏里一个被忽略的小角色,我给它赋予了新的故事和表情。

      他通常会回一个:“嗯。”

      有时会回:“色调可以再冷一点。”

      极少数时候,他会回:“这是我当初想表达的感觉。”

      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汇款都让我开心。

      再后来,蘑菇云游戏帝国屹立于世界之巅。

      有人开始惊叹于游戏里那些充满灵魂的视觉艺术,追问那个署名“Autumn Li”的天才设计师是谁。

      他们想象那一定是个特立独行的艺术怪才,或许在巴黎或纽约有自己的工作室。

      没有人知道,Autumn,是“秋”,是我的名字。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署名背后,是一个住在老旧街区、靠着单亲妈妈踩缝纫机养大的女孩,用了整个青春,默默追逐着邻家哥哥的光芒,并终于用自己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握住了画笔,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不需要站在台前。

      我不需要被万众瞩目。

      当我看到玩家为我们共同创造的世界而感动时;当我看到哥哥在审阅设计稿,指尖划过我画出的线条,眼中流露出极少见的、被准确理解的共鸣时;当我妈妈不再叹气,而是能骄傲地跟邻居说“我女儿不仅学医救人,她课余时间画的画,在她哥哥公司里也可重要了”时……

      我知道,我这个泥地里的逐光者,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触碰到了那束光。

      这就足够了……如果没有她出现的话。

      高三那年,赵柚梓的名字,如同一个幽灵,猝不及防地闯入。

      某个初夏午后。阳光充沛的教室。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或者戴着耳机低声聊天。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的灰尘味、书本的墨香,以及少年人慵懒的呼吸声。

      赵柚梓课桌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洒在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上,仿佛为那匹绸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的侧脸枕着手臂,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平安哥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没有睡,侧着身,看着赵柚梓的睡颜。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再是面对代码时的专注,也不是对待旁人时的疏离,而是一种纯粹的、发着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喜欢的凝视。

      无意间抬眼捕捉的这一幕,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看着哥哥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赵柚梓,看了很久很久,教室里细微的嘈杂声仿佛都褪去了。

      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任何人,包括我。

      然后,我看到哥哥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前倾。

      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他的目光,始终亮晶晶地落在赵柚梓的发丝上。

      最终,他的唇,极其快速又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赵柚梓阳光下那缕柔软的发丝。

      一触即分,像蝴蝶翅膀掠过花瓣,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但那不是一个错觉,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脸颊烧得滚烫,心里却像打翻了某种酸涩的瓶子。

      为什么是赵柚梓?她凭什么能得到哥哥这样的注视和……亲吻?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解、伤心和懵懂委屈的情绪,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哥哥的世界里,可能会出现一个比我更特殊的人。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头时,哥哥已经迅速坐直了身体,假装在看窗外,但他通红的耳朵和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和一丝得逞后的喜悦。

      赵柚梓依旧沉睡着,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阳光依旧眷顾着她的发丝。

      哥哥小心翼翼地从自己书包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轻轻打开——那是他刚刚获得的,分量极重的市物理竞赛金奖奖牌。

      奖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

      只见他用手指仔细地摩挲了一下奖牌光滑的表面,然后极其轻柔地、缓慢地,将奖牌放在了赵柚梓散落在课桌上的发丝旁。

      让那冰冷的,象征着无上理性与智慧的金属,触碰到她温暖柔软的发丝。

      我清晰地看到,在那枚金牌的背面,哥哥竟然用极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刻上了一个花体的、清晰的字母:“Z”。

      他是什么时候刻的?拿到奖牌之后?在无数个深夜里?

      李妍秋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把他的荣耀……给了她?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赵柚梓在哥哥心中占据的位置,远超我的想象。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赵柚梓动了一下,似乎快要醒来。

      哥哥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但轻柔地拿回了奖牌,或许是不想在她醒来时让她困惑或尴尬。他飞快地塞回书包,然后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窗外,只是通红的侧脸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

      赵柚梓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恍若大梦的一切,都结束在哥哥车祸重伤、昏迷不醒之后。

      我在医院彻夜不休地守着他,看着他苍白脆弱的睡颜,心如刀绞。

      在他病床旁,我无意中听到了万州与医生的低语,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冰冷的真相:哥哥的疯狂、他的车祸、他几乎殒命的冲动……竟全都是为了赵柚梓。

      可,现在的赵柚梓,只是一个……早已葬身火海的女人。

      那一刻,某种深埋于我心底、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藤蔓,疯狂地破土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死人,一个和他只相处了两年的女人,能让他如此奋不顾身?

      能在他心中占据如此沉重,以至于可以摧毁他的分量?

      我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我看着他从小小的屏幕前走向繁花似锦的新世界,我用尽我全部的热忱和努力去理解他、靠近他、成为他需要的人。

      我以为我是特殊的,我以为我对他而言,至少是重要的。

      可赵柚梓的存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我所有的“以为”打得粉碎。

      原来,在他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里,早已为另一个人预留了最中心、最无法撼动的位置。

      而我,李妍秋,或许永远只是栅栏外那个递包子的邻家妹妹,是他辉煌人生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嫉妒,像毒液一样侵蚀了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李宴如——哥哥的弟弟,他找到了我。

      他同样被哥哥为另一个女人几乎送命的事实所刺痛。

      “妍秋姐姐,”宴如握着我的手,眼泪涟涟,语气却异常坚定,“哥哥不能再想着那个女人了!这次是车祸,下次呢?那个女人会害死他的!我们必须让他忘了她,彻底忘了!”

      我们两个被同一种恐惧灼烧,瞬间结成了同盟。

      于是,当哥哥从昏迷中醒来,陷入记忆混乱的泥沼时,我们成了替他“修剪”记忆的园丁。

      我利用陪伴他的每一分每一秒,利用他对我全然的信任,利用他混乱的认知,开始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向他灌输被精心篡改过的“事实”。

      “哥,你做梦了吗?又梦到物理实验室着火了?” 我会在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语气坚定地纠正他,“那是我们高中时的事啊,记得吗?电路老化,冒了点烟,很快就扑灭了,没人受伤。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会在他无意识地喃喃“柚子”时,立刻递上一颗精心准备的柚子糖,笑着说:“哥,你是想吃糖了吗?你以前压力大时就爱吃这个,喏,给你。”

      我联合李宴如,一起为他构建了一个“安全”的过去。

      我们告诉他,他的车祸是因为连续加班赶项目进度,疲劳驾驶。

      我们告诉他,他昏迷中闪现的那些关于大火的碎片,只是重伤后的幻觉和噩梦。

      我们绝口不提“赵柚梓”这个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每当他对那些痛苦的碎片产生疑惑,我和李宴如就会用无比担忧和肯定的眼神看着他,反复强调:“那只是梦,哥哥,那不是真的。我们都在这里,你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我们联手,将他记忆中关于那个女人的所有炽热爱恋与惨烈结局,悄然无声地剥离、覆盖、埋葬。

      看着他逐渐接受我们的“事实”,眼神一天天恢复清明,不再被那些“噩梦”困扰,我的心中涌起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看,我能救他。

      只有我能把他从那个危险的女人手中救回来。

      只有我,能给他一个“干净”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赵柚梓的阴影,只有我,李妍秋,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用我的方式“守护”他。

      我知道这是罪恶。我知道我在篡改他的人生。

      但每当看到他对我露出全然信赖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时,那点罪恶感就会被汹涌的占有欲和“我为你好”的自我安慰所淹没。

      我成功地将他从一场烈火中抢了回来,哪怕手段并不光明。

      我以为我抹去了所有痕迹。我以为赵柚梓会永远成为一个被成功遗忘的幽灵。

      直到十年后,那场梦境,那个叫宋屿白的男人,和那封……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信的出现。

      我知道,我精心守护了十年的、用谎言构筑的花园,迎来了无法抵御的风暴。

      而我,这个阴影中的园丁,终于要为自己当年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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