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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童年 ...

  •   从小到大,拂面的风总是裹挟着闲言碎语。

      那些悬在晾衣绳下的流言蜚语,那些似有若无的声音,总充斥身后,像经年的棉絮钻进少年领口。

      他一回头,大家便又无事发生了,而小孩子却不懂这些,他们只会把从家里听来的话向他大声喊出来。

      小孩子也不会伪装,他们总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所以,李安学会在拐角处提前低头——这样就能避开张婶骤然收声的讪笑,王叔掐灭烟头时意味深长的打量。

      十七岁梅雨季,他也在旧书摊翻到本缺页的《梦的解析》。泛黄的扉页,背面用褪色圆珠笔写着"要像苔藓活着"。

      如今一手托着赵柚梓气鼓鼓塞来的薄荷糖,金属糖纸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银河。

      一手握着弟弟细瘦的小手,热腾腾的掌心仿佛在诉说愤怒。

      李安忽然想起那些,泛黄的字迹。

      追溯记忆中一切痛苦的来源,都是因为一个男人。

      李安很不喜欢李国栋,他不配被称之为父亲,如果非要用一种情绪来形容,那就是“恨”。

      蝉鸣撕扯着九月滚烫的路面,新来的小学老师刚出门,班里就闹哄哄一团。

      酷热的暑气还未过去,李安静静地把桌子上的新书一本本写上名字。

      “真啰嗦。”有人吐槽。

      “这个老师以前教六年级的,我哥说她凶的要死。”

      “啊!不是吧。”瞬间哀嚎一片。

      “作业还超多!累死个人。”

      “不是吧!”二次受到打击。

      “最最恐怖的是,她喜欢——上课点名提问!”

      “啊这……”最后一击,已阵亡。

      教室里的同学们吵吵闹闹间,太阳晃悠悠爬到正当午。

      "李安!"靠窗的男生突然扯着嗓子喊,"校门口有人找你!"

      教室后墙的《三字经》挂图在热浪中卷边,前排女生发梢的洗发露与汗酸味混杂,李安的喉结突然泛起铁锈味,被钉在原地。

      正午的太阳被云翳吞噬,靠窗的同学半个身子探出防盗网:"李安!校门口那个...是你爸吧?"

      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三十双眼睛化作手术刀,剖开他衣服下尚未结痂的旧疤。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男人瘦高,略微驼着背,穿得潦倒又破烂,被迎面的阳光刺得眯着眼。

      "镯子呢?"李国栋喷着酒气凑近。他猛地揪住李安校服领口,廉价布料发出撕裂声,"别跟老子装傻!"

      暴躁阴厉的声音,李安反射性瑟缩了一下。

      “没有。”喉咙艰涩地发出声。

      “小兔崽子,回去收拾你的!”

      李国栋上来拽李安的衣服,任凭他挣扎,拖拽着离开学校。

      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一路上收获着邻里各色的目光,或同情,或叹息。

      李国栋像拎鸡仔搬把李安摔进院子,大门一拴,抄起藤条便打。

      藤条在空中发出可怕的噼啪声,再一下下落到皮肉上。夏日的短袖薄的可怜,点点血迹透出,疼的他想叫,想嚎哭,最终却只咬紧了牙关。

      李安疼得在地上翻滚,他睁大了眼怒视着李国栋,这一刻,他恨不得这个名为他父亲的男人去死。

      "骨头硬是吧?"藤条末梢扫过耳廓火辣辣地疼,李安蜷在柴堆旁剧烈发抖。

      “说不说?说不说?我还治不了你了!”李国栋任凭李奶奶拉扯,鞭子仍是不停歇地落下。

      “你这是想我死啊!造孽哟!我也不想活了。”李奶奶扑在孙子身上,紧紧抱着这个瘦弱单薄的孩子。

      汗湿的刘海黏在眼皮上,他透过发丝缝隙看见奶奶扑跪时磨破的裤管,膝盖处洇出深色血印。

      看清奶奶眼中的泪光,和和哭花的小脸,还有男人凶恶的脸眼神,那仍紧握石手里的藤条,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个认知比藤条更狠地抽在心脏上,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手指深深抠进泥地。

      李安妥协了。

      李安撑着墙慢慢起身时,瞥见自己映在水缸里的倒影——嘴角挂着血丝,右眼肿得只剩条缝,和当年蜷在床底的母亲惊人相似。

      李安蹲在丝瓜架下,铁铲切入板结的黄土时发出闷响。

      他右手虎口还留着藤条抽出的血痕,握柄时疼得直抽气。

      深深的小土坑下是一个用层层塑料袋包裹的玻璃罐子。

      李国栋劈手夺过,三两下撕开塑料,看着里面的银子,笑了。

      镯子是妈妈嫁过来时打的,本来有一对,另一个早被李国栋卖掉。细细的镯子没有任何花纹,简朴又寂静地躺在罐子里,孤零零的没有一丝生气。

      妈妈,你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也没有了。

      李国栋用牙咬了下镯子,黄板牙在银面上留下口涎。
      他突然咧开嘴笑,露出牙龈上的血泡:"早拿出来多好。"

      一辆豪车驶到校门口华丽地掉了个头,顶部闪亮的车漆反射着阳光,散发着令人眩目的光芒,流线型的造型展现出动感与力量,此刻它的引擎正轰鸣着停在李安几步远的地方。

      郑楚宁降下车窗时,赵柚梓小跑着拉开后车门。

      李安看见和和正踮脚偷瞄真皮座椅,指甲缝里还沾着黑黢黢的泥土。

      赵柚梓看过来,向他挥手道:“先送你们回家。”

      "上车。"郑楚宁食指敲了敲方向盘,镀金车标映出李安磨白的袖口。不过车身侧面溅满尚未干涸的泥浆,像是刚从工地开出来的展车。

      李安本欲拒绝,可注意到和和惊喜中带着渴望的小脸,却又因为胆怯自卑而后退了一步,他又在瞬间改了主意。

      李安想,自己真是太过可笑,为什么在梦境中都不敢去面对自己年少时残留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谢谢。”他简短道谢。

      副驾驶座上扔着盒拆封的进口巧克力,金箔纸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李安弯腰钻进后座时,真皮座椅舒适凉爽,他绷直了脊梁。

      李家庄并不大,李安指路,很快就开到了地方。

      小小的木头门还没有赵柚梓高,门前有张被太阳晒得干瘪疏松的老旧木椅,泛着苍白。

      木门上的裂缝像道陈旧刀疤,门槛处凹下去的弧度显示常有人蜷坐。

      “那是?”赵柚梓看着凹陷有些好奇。

      “和和喜欢坐在门口。”李安简短道。

      赵柚梓发现了一个盲点:“和和是?”

      李安拉过旁边头发炸毛,像个小刺猬的男孩:“我弟弟。”
      男孩瘦瘦的,头发和李安一般凌乱,简直就是他的的缩小版。

      李宴如突然往李安身后缩了半步,过大的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他左脚运动鞋开了胶。

      和和,很可爱的小名。

      赵柚梓上前两步,在男孩疑惑的目光中,以指为梳帮他把头发顺到头顶,露出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这样精神多了。"

      男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后撤时差点撞翻门边的陶土花盆。

      李安抚了抚他的脑袋:“和和,叫姐姐。”顿了顿又道,“今天的事谢谢了,你们走吧。”

      郑楚宁皮鞋尖碾碎了半块风干的蜗牛壳,斜倚车门的姿势西装起了道褶皱,他对李安的逐客令恍若未闻:“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

      赵柚梓打断:“郑叔不是刚刚给你打过电话说回去?”

      郑楚宁看她胡说八道,只听到"郑叔"这个称呼时,他眉峰动了动,轻轻哼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走了。”

      "下周校庆开放日..."赵柚梓话说到一半被引擎声打断。郑楚宁钻进驾驶座的动作带起淡淡香水味。

      李安望着扬尘而去的车尾灯,后知后觉发现和和正偷偷望向远处的表情,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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