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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铃鸢(回忆) 。 ...

  •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将临溪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秦时用抹布擦着八仙桌的边缘,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油亮的木纹上:“要说这世间奇人,三百年前那位洪海散人当数第一。”

      坐在对面的茶客捧着粗瓷碗,哈出的白气混着茶香袅袅升起:“秦掌柜又说这段,莫不是这故事里藏着金子?”

      :“金子哪有这故事金贵。”秦时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晃出半盏:“五百年前那一日,据说晴空万里无云,却见一道蓝衣身影凭空出现在昆仑墟顶。此人左手执伞右手握剑,伞面是深海般的靛蓝,剑穗垂着三颗银铃——”

      :“哥”穿青布裙的秦月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木托盘上的青瓷碗碰撞出清脆声响。她将一碗葱花面重重放在茶客面前,面汤溅出的油星落在桌面上:“客官慢用。”

      转身时狠狠剜了秦时一眼:“这故事你从去年讲到今年,连门槛都快被你磨薄了,就不怕洪海散人夜里来找你讨茶喝?”

      秦时搓着手嘿嘿笑:“这不是经典嘛,你看王大叔不就爱听?”

      被点名的茶客王大叔呷了口面汤,胡子上沾着葱花:“秦丫头别恼,你哥讲得有滋味。那洪海散人后来怎的就销声匿迹了?”

      :“谁说不是呢。”秦时敛起笑容,声音压低几分,“传闻三百年前在忘川渡口,他与三位上仙缠斗了七天七夜,最终被斩于剑下。可也有人说,他只是撑着伞走进了雾里,说不定哪日还会出来——”

      “叮铃——”

      挂在客栈门楣上的铜铃突然急促地晃动,一串清越的响声撞碎了雨幕。秦月抬头望去,只见雨帘中站着两道身影,为首的女子身着月白绫罗裙,裙摆绣着暗银色的缠枝纹。

      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碧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身后跟着个梳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提着只描金漆木箱子,箱角的铜锁在雨里泛着冷光。

      :“客官里面请。”秦月连忙迎上去,撩起门帘时带进一股湿润的风,“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小店的阳春面可是临溪镇一绝。”

      丫鬟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住店。要一间上房,清净些的。”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先付三天的。”

      秦月看着那成色极好的银子,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有有有,二楼最东头那间,保证安静。我这就带您上去。”

      女子始终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着秦月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她的裙摆在台阶上轻轻扫过,留下淡淡的、像雨后青草般的气息。

      进房后,丫鬟立刻反手关上房门,铜锁“咔嗒”一声扣上。秦月站在门外愣了愣,这才转身下楼,嘴里嘀咕着:“真是奇怪的客人,连句话都懒得说。”

      :“怎么了?”秦时凑过来,眼睛瞟着柜台上的碎银,“看你这表情,莫非是遇到难缠的主儿?”

      :“难缠倒不至于,”秦月把银子揣进钱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子:“就是爽快得过分,连价都不还。这年头,这样的客人可不多见了。”

      她转身回了后厨,秦时则继续对着王大叔眉飞色舞:“话说那洪海散人最奇的是,无论晴雨都撑着伞。有人说那伞是件法宝,能遮天蔽日;也有人说,他是怕见阳光,因为他的眼睛——”

      二楼东头的房间里,桃依正将描金箱子放在桌上,轻声道:“小姐,这临溪镇灵气稀薄,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被称作小姐的铃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丝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她望着楼下青石板路上来往的行人,声音平淡无波:“康谢的鼻子比狗还灵,最多三个月,他总会找来的。”

      :“那我们……”桃依的声音带着担忧。

      “安心待着。”铃鸢转过身,月光般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光,“在这凡界多待一日,便多一日安稳。”

      楼下的说书声断断续续传来,秦时正讲到洪海散人血洗望月城的桥段。铃鸢听到“蓝衣”“撑伞”等字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嘲讽,随即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第二天正午,秦月算着客人该退房了,却见二楼东头的房门依旧紧闭。她端着刚烧开的水走上楼,正准备敲门,门板突然从里面拉开。

      桃依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叠银票,语气平淡:“我们要久住。”她将银票递过来,纸张边缘泛着淡淡的檀香味,“这是三个月的房钱,若无事,请勿打扰。”

      秦月接过银票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水壶摔在地上。她数了数,那数目足够买下半条临溪镇的街。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房门再次关上,才踉跄着跑下楼,声音都在发颤:“哥!哥!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秦时正在给新到的客人端面,闻言手一抖,面碗差点扣在客人头上:“发……发财?难不成是那两位客人……”

      :“可不是嘛!”秦月把银票拍在柜台上,发出响声:“你看你看,这得是多少银子!她们说要住三个月,这钱……”

      秦时盯着银票上的朱红印章,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乖乖,这可是京城最大票号的票子,假不了!”他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她们是什么来头?出手这么阔绰,莫不是……”

      :“别瞎猜。”秦月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进钱匣,:“客人愿意住,我们照看着就是,管那么多干啥。”

      可接下来的日子,这两位客人却像从房间里消失了一般。秦月每天楼上楼下跑,从没见她们开过门,也没听到过任何动静。到了第七天,她忍不住跟秦时念叨:“她们不饿吗?”

      秦时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震得木柴裂开:“说不定是神仙呢?你没看那穿着打扮,哪像寻常人家的小姐?”

      半个月后,秦月终于按捺不住。她端着一盆清水,站在东头房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客官?您在里面吗?要不要换些干净的水?”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桃依的脸出现在门后,眉头紧锁:“不是说了无事别来打扰?”

      秦月看着她,突然“啊”地一声后退两步,手里的水盆“哐当”掉在地上,清水溅湿了她的布鞋。只见桃依半个月来毫无变化,肤色依旧白皙,连鬓角的碎发都整齐得像是刚梳理过,哪里有半点凡人久居室内的憔悴?

      :“你……你们……”秦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桃依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来,“是人……还是……”

      :“桃儿。”

      房间里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桃依立刻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是,小姐,桃依知错了。”

      铃鸢从桃依身后走出来,月白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灰尘。她看着脸色苍白的秦月,微微颔首:“抱歉,吓到你了。我与桃儿都是修仙之人,不食凡间烟火,让你担心了。”

      :“修……修仙之人?”秦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在镇上听过说书先生许掌柜讲仙人的故事,却从未想过真能见到。她愣了半晌,突然转身就往楼下跑,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哥!哥!我们客栈里住了仙人!是真的仙人!”

      铃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对桃依说::“把门关上吧,看来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临溪镇的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月正在擦拭柜台,突然听到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只见铃鸢缓步走下楼,月白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晨光中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她没有走向大堂,而是径直走到客栈门口,弯腰拖过一张梨木凳,在门槛前坐了下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她纤长的睫毛映出淡淡的阴影。

      桃依跟在她身后下楼,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她走到秦月面前,将锦袋放在柜台上,袋子里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这些,给你。”

      秦月打开锦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里面全是成色极好的金元宝,还有几张比上次更多的银票。

      她连忙把锦袋推回去,摆手道:“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住店的钱早就够了,这些我们万万不能要!”

      :“谁说这是白给你的?”桃依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些,算是补偿。”

      秦月正疑惑间,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客栈的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屑飞溅。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男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块刻着“判”字的玉佩,面容冷峻如刀削:“铃鸢,给我出来!”

      秦月吓得躲到柜台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她这才明白,桃依说的补偿,原来是这个。

      铃鸢缓缓抬起头,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康谢,既然来了,何必在门口嚷嚷?干脆,你进来便是。”

      康谢迈进门槛,玄色官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吾乃上界判神官康谢。铃鸢,你屠戮仙门三百余人,犯下弥天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铃鸢轻笑一声,身形突然一晃,月白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康谢身前,掌风带着凌厉的寒气拍向他的面门,:“我铃鸢活了几百年,还没怕过谁!”

      康谢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掌风,腰间的玉佩突然射出一道金光,化作一柄长剑握在手中。他挥剑横扫,剑气将旁边的八仙桌劈成两半:“冥顽不灵!”

      两人瞬间在客栈里缠斗起来。桌椅板凳被打得粉碎,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秦月缩在柜台后,只听到兵刃碰撞的脆响和真气激荡的轰鸣,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秦时从后厨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想去拉秦月,却被一股气浪掀得后退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在烟尘中穿梭。

      半个时辰后,一声闷响传来。秦月偷偷睁开眼,只见铃鸢半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月白的裙摆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康谢手持长剑指着她的咽喉,眼神冰冷:“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铃鸢抬起头,即使身处劣势,眼神依旧桀骜:“哼,就算我身体被擒,我心可未必屈服!”

      :“屡教不改!”康谢的声音带着怒意,“看来寻常刑罚治不了你!今日便将你贬下凡间,以凡人之躯受穷苦之苦,尝遍世间冷暖,看你还如何嚣张!”

      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康谢,你好大的胆子。”

      康谢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门口,腰间系着块墨玉,面容清俊,眼神却如深潭般深邃。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变得温顺起来。

      康谢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长剑“哐当”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神康谢,拜见五叶上仙!不知上仙驾到,小神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五叶上仙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狼藉的客栈,最后落在铃鸢身上。他眉头微蹙:“判狱司的规矩,是让你如此滥用职权的?”

      康谢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小神不敢!只是铃鸢罪孽深重,屠戮仙门,按律当贬下凡间,永不得重返仙界!”

      “安律?”五叶上仙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杀伐过重,确有过错,但,你敢说,你不知内情!你一上来就定贬下凡间的刑罚,是当我这个神界不存在吗?”

      康谢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声道:“小神知错!小神知错!是小神一时糊涂,请上仙降罪!”

      五叶上仙不再看他,转而对铃鸢说:“你报仇过头了,罚你仙力封印四成,留在凡间帮扶百姓百年。百年之内,不得返回仙界,不到迫不得已,不得动用仙力。你,可听命?”

      铃鸢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对着五叶上仙深深一揖:“铃鸢听命。”

      康谢趴在地上,心中满是疑惑:铃鸢何时变得如此顺从?以她的性子,就算是神界尊者下令,也该争辩几句才是。

      五叶上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她比你懂分寸。”他看向康谢,眼神恢复了冰冷,:“至于你,滥用职权,肆意定刑,罚你禁足千年,在诛仙台闭关思过。千年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康谢……遵命。”康谢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五叶上仙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客栈。阳光穿过他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客栈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秦月和秦时压抑的呼吸声。铃鸢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满地狼藉,轻声道:“抱歉,没想到会让你们店损失那么惨重,这些损失,我会赔偿。”

      秦月这才从柜台后钻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但秦月又冷静了下来:“仙人你给的赔偿都够给我们下面好几代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赔啊!”

      桃依走上前,将一个更大的锦袋放在柜台上:“这里面的钱,足够重建客栈,还能让你们衣食无忧。我们要离开了,后会有期。”

      铃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个月的客栈,转身走出残破的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临溪镇的尽头。

      秦月看着那袋金子,又看了看满地碎片,:“哥,我们……真的见到仙人了。”秦明微笑着揉了揉秦月的头:“是啊,还因祸得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铃鸢(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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