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一路向东 ...
-
一路晓行夜宿,知州与陆智圣避开繁华驿道,循着古籍记载的方位往东边赶路。起初天朗气清,行至半途却骤然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湿了衣袍与行囊。
陆智圣缩了缩脖子,拽着知州的衣袖往前望去,只见不远处林间立着一座残破山庙,飞檐朽坏,朱漆剥落,唯有半扇破门勉强遮风挡雨。
“五叶哥,快躲雨!”
陆智圣拉着知州快步冲进破庙,殿内蛛网密布,香案倾倒,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泥水,唯有角落还算干燥。
两人刚将行囊放下,便听见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喝骂与兵刃碰撞之声,一道单薄身影踉跄着撞进庙门,脚下一软,径直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头渗着暗红血迹,发髻散乱,脸颊沾着泥污,却难掩眉目间的温文书卷气。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肩头伤口骤然剧痛,又重重跌回地上,喘息间带着压抑的痛哼,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有人!”陆智圣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挡在知州身前。
五叶抬眼望去,只见庙外几道持刀的劫匪身影一闪而过,骂骂咧咧地搜寻着,显然是在追捕眼前这个受伤之人。
青衫男子察觉到庙内有人,虚弱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与慌乱,却强撑着不肯出声,生怕引来劫匪。
知州微微颔首,示意陆智圣噤声,随即缓步上前,蹲下身查看男子的伤势。他指尖轻触对方肩头,发现是刀伤,虽不致命,却因失血过多已然气力不支。
“别出声,劫匪还在外面。”知州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让人安心。
男子嘴唇微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多谢……多谢公子……”
话音未落,庙外劫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那酸秀才肯定跑不远!搜仔细了,身上的书卷和银两都给我搜出来!”
陆智圣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攥紧了腰间短刃,便要冲出去理论,却被知州抬手拦住。知州起身,随手拾起地上一截断木,眼神淡漠地望向庙门。
劫匪们踹开破门闯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缩在角落的青衫男子,顿时狞笑起来:“可算找到你了!穷酸秀才,还敢跑?”
为首的劫匪挥刀便要上前,知州横步挡在男子身前,断木轻轻一挑,精准格开对方的刀刃。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劫匪只觉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惊得连连后退。
“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劫匪色厉内荏地喝道。
知州抬眸,目光冷冽:“光天化日,持械伤人,劫掠路人,当真无法无天?”
陆智圣也立刻上前,少年气息张扬,眼神锐利:“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劫匪们见两人身手不凡,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轻易上前缠斗,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终究是忌惮知州的身手,悻悻地转身逃入雨幕之中。
待劫匪走远,破庙内重归安静,唯有雨声淅沥。知州收起断木,回身扶起地上的青衫男子,让他靠在干燥的香案旁。陆智圣连忙翻出行囊里的伤药与干净布条,递了过去。
“先生,你怎么样?”陆智圣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关切。
男子喘匀气息,挣扎着拱手行礼,声音虚弱却恭敬:“在下苏墨,本是四处游学的教书人,途经此地遭遇劫匪,幸得二位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知州为他简单包扎好肩头伤口,动作轻柔利落:“不过举手之劳。苏先生为何孤身一人在此地?”
苏墨苦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落寞:“本欲往东边村镇讲学,不料误入林间险道,遇上劫匪,身上银两与随身书卷都被抢去,还挨了一刀,若非二位相救,今日恐怕要命丧劫匪刀下了。”
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破庙的残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州望着庙外连绵的雨幕,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苏墨,淡淡开口:“雨势太大,暂且在此歇息,待雨停后再做打算。苏先生伤势未愈,安心养伤便是。”
陆智圣连忙拾来干柴,用火石点燃,小小的火堆在破庙中央燃起,驱散了湿冷的寒气。
跳动的火光映着三人的身影,苏墨望着眼前两位出手相助的公子,眼底满是感激,五叶看着跳动的火苗默默不语。
雨势渐收后,陆智圣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把苏墨带上:“五叶哥,苏墨受伤未愈呢,让他一个人待着万一又碰到那群土匪,那他该怎么办呐,带上他吧。”
苏墨竟也同意一同上路:“我都是哪有破庙住哪里,钱财全用来考功名了,没家,不碍事,而且跟着你们我安心很多。”
无奈知州只好答应。
苏墨伤势未愈,五叶与陆智圣便放慢了脚步,一路相伴而行。
原以为循着林间小径便能抵达东边村镇,不料行至半途,周遭林木愈发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难以穿透层层枝叶。
脚下的土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腐叶与盘根错节的藤蔓,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且陌生的草木腥气。
“五叶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看着好吓人,连鸟叫都没有。”
陆智圣攥着知州的衣袖,警惕地环顾四周,原本活泼的语气也添了几分紧张。
他伸手拨开身前垂落的藤蔓,指尖触到的是冰冷黏腻的苔藓,脚下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全然辨不清方向。
知州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凝神感知着周遭的气息,眉头拧得更紧。
:“这里没有寻常人烟的气息,也没有车马行过的痕迹,我们怕是误入了无人区,这片森林,连古籍上都未曾记载。”
苏墨扶着树干,脸色依旧苍白,他环顾着这片荒古般的密林,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我游学多年,走遍周边州府,也从未听闻此处有这样一片原始森林,看来我们是无意间闯入了禁地。”
三人不敢多言,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试图找到出路。可这片森林仿佛无边无际,越是往里走,越是阴森静谧,连风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听不懂的嘶吼声。
下一秒,数十道身形矫健、浑身涂着赭石色图腾的人影从密林深处窜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着兽皮短裙,手持石矛、木斧,脸上画着狰狞的纹路,眼神凶悍而警惕,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显然将他们视作了入侵的敌人。
这是一片藏在无人区森林里的原始部落。
陆智圣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挡在苏墨身前,低声对五叶道:“五叶哥,他们好像要动手!”
知州将苏墨护在身后,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原始族人身上的敌意,却也看出他们不过是守护领地的普通人,并无邪祟之力。
他身为神官,身负守护之责,从不愿伤及无辜性命,当即抬手按住了陆智圣欲要拔出的短刃,沉声道:“不可伤人,他们只是误以为我们是入侵者,我们先退,找机会离开。”
话音刚落,部落中为首的壮汉猛地挥动石矛,发出一声怒吼,其余族人立刻嘶吼着挥舞兵器,朝着三人猛冲而来。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石矛带着凌厉的风声刺来,木斧劈砍而至,虽招式原始,却气势汹汹。
五叶身形微动,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强劲的神官灵力悄然散开,将袭来的石矛尽数挡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将兵器拨开,并未震伤族人。
陆智圣也心领神会,脚步灵活地躲闪着,时不时抬手轻推,将冲上来的部落族人引开,下手极轻,生怕伤了他们。
可原始部落的族人全然不懂退让,见三人不退,反而愈发凶悍,密密麻麻的人影不断围拢,石矛、飞石接连袭来。
五叶不愿恋战,他知道一旦出手过重,便会酿成杀孽,当即拉住陆智圣的手腕,低声道:“走!”
他抬手凝聚起一缕温和的灵力,在身前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部落族人的攻势,拉着陆智圣,护着身后受伤的苏墨,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身后的嘶吼声、追逐声不绝于耳,原始族人穷追不舍,脚下的腐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藤蔓被撞得断裂纷飞。
五叶运转神官身法,脚步轻盈如羽,拉着陆智圣,护着苏墨在密林间飞速穿梭,避开横生的枝干与陷阱般的树根。
陆智圣被五叶拉着奔跑,耳边风声呼啸,回头望去,只见那些涂着图腾的身影依旧紧追不舍,不由得急道:“五叶哥,他们追得好紧!”
“别回头,加快速度!”五叶语气沉稳,灵力源源不断地护住三人,避开了数次身后袭来的石矛。
三人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密林间重新恢复死寂,五叶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喘息。
苏墨本就有伤,一路狂奔已是强撑,此刻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险些瘫软在地。
陆智圣扶着苏墨,回头望了望漆黑的密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好跑出来了,这些原始部落的人也太凶了吧。”
五叶望着依旧幽深的森林,眼神微沉,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偏离了原定的路线,还需尽快找到正确的方向,只是这片无人区森林,恐怕藏着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掌心残留的一丝微弱的古老气息,那是方才与原始族人对峙时无意间感受到的,隐隐带着几分熟悉的古韵,竟与楠祈国遗迹的气息,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牵连。
五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抵挡原始部落时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息正缓缓消散,那气息古朴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苍凉,绝非寻常山林草木所能拥有,更与他在古籍中读到的楠祈国残韵隐隐重合。
他指尖微顿,心中疑窦丛生——这片无人知晓的密林,竟藏着与失落古国相关的痕迹,看来此行误入禁地,从不是一场简单的迷路。
稍作休整后,三人不敢再逗留,循着林间仅存的微光艰难前行。
参天古木渐渐变得稀疏,潮湿的草木腥气□□燥燥热的风取代,脚下松软的腐叶化作细碎沙砾,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轻响。当最后一棵古树被甩在身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也让三人同时怔住——
密林之外,竟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漠。
黄沙连绵起伏,与天边落日相接,橙红色的霞光铺洒在沙丘之上,泛着暖而灼人的光。
风卷着细沙掠过,在地表划出蜿蜒的纹路,目之所及,没有草木,没有水源,只有无尽的荒芜与苍茫,与方才阴森茂密的森林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怎么会是沙漠?”陆智圣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细沙,沙粒从指缝间滑落,滚烫的温度烫得他连忙松手,“我们明明是往东边走,怎么会走到沙漠里来?”
苏墨靠在沙丘边缘,肩头的伤口因一路奔波又隐隐作痛,他望着这片无垠沙海,眉头紧锁:“我游学多年,从未听闻东境有这般大沙漠,此地地理,早已超出了所有典籍记载,怕是……我们踏入了被世间遗忘的地界。”
五叶站在沙与林的交界处,风扬起他的衣袂,掌心那丝古老气息愈发清晰。他抬眼望向沙漠深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楠祈国的遗迹,或许就在这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沙海之下,藏着一股与自己同源、却更为古老磅礴的力量,那是属于失落古国的召唤,是他追寻多年的答案。
稍作休整,三人便踏入了沙漠。陆智圣寻来干枯的树枝当作拐杖,五叶则时刻运转神官灵力,护住苏墨的伤势,同时抵御着沙漠的酷热与风沙。
白日里,烈日高悬,沙面温度飙升,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夜晚,寒风刺骨,黄沙裹着寒意袭来,三人只能依偎在一起,靠残存的暖意支撑。
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水囊渐渐见底,干粮也所剩无几,陆智圣的嘴唇干裂起皮,苏墨的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五叶依旧沉稳,循着心底那丝微弱的指引,朝着沙漠深处前行。
这天午后,风沙稍歇,五叶走在最前方探路,脚下忽然踢到一块硬物,陷在细沙之中,只露出一角斑驳的木痕。
他蹲下身,伸手拂去表面的黄沙,随着沙粒不断滑落,一块刻着字迹的木质匾额渐渐显露出来——
字迹古朴苍劲,虽历经风沙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是他刻入骨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
云微书店。
五叶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知微书店,那是他儿时最常去的地方,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角落。
在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中,这家书店明明坐落在西边的旧城区,青瓦木窗,书香满溢,是他年少时翻阅古籍、追寻楠祈国线索的起点,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东境的沙漠之中?
“五叶哥,你怎么了?”陆智圣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跑过来,看到匾额上的字迹时也愣了愣,“这不是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吗?我听你提过好几次,怎么会在这里?”
五叶没有说话,指尖抚过匾额上粗糙的木纹,心底的震惊如潮水般翻涌。
他强压着心绪,抬手催动神官灵力,淡金色的光芒顺着掌心涌入沙地,下方的黄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飞速向两侧翻涌、褪去。
随着黄沙不断落下,地表之下的景象渐渐显露,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愣在原地。
沙海之下,竟埋藏着一座无比巨大的上古国度遗址。
断壁残垣绵延千里,青石筑成的宫殿基座气势恢宏,残存的石柱上刻着楠祈国独有的云纹图腾,倒塌的神像虽残缺不全,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庄严。
街道的轮廓清晰可辨,房屋的基座错落有致,甚至能看到早已风化的石桌、石凳,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是一座繁华鼎盛、文明璀璨的古都。
而最让五叶如遭雷击的是——
这座遗址的一砖一瓦,一纹一图,都确凿无疑地属于楠祈国。
可他从小到大,从古籍记载到口口相传,所有人都告诉他,楠祈国的疆域在西边,遗迹在西边,所有关于楠祈国的线索,都指向西边。
他此次执意往东,本是违背常理的坚持,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楠祈国遗址,竟然藏在东境的沙漠之下!
他一直追寻的、坚信的、铭记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
“这……这是楠祈国?”陆智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巨型遗址,声音都在发颤,他跟着五叶研究楠祈国多年,一眼便认出了那些独有的图腾与建筑风格,“可是五叶哥,你不是说楠祈国一直在西边吗?怎么会……”
苏墨也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游学四方,读过无数野史方志,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古国遗址,更无法理解为何记载中西边的国度,会深埋在东边的沙海之下。
五叶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绵延的残垣断壁,望向遗址最深处那座高耸的神殿轮廓。
他的记忆没有错,知微书店确实在西边,所有人的认知也没有错,楠祈国的记载确实都指向西边。
可眼前这座实打实的遗址,就矗立在东边的沙海之下,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是记载被人篡改?是疆域莫名迁移?还是……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从一开始就错了?
风沙再次卷起,掠过遗址的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是失落古国的低语,在诉说着被掩埋千年的秘密。五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惊与疑惑,抬步朝着遗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