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樾书

78、新年

　　也许是因为要下雪的缘故，天阴沉沉的，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压抑了很多。

　　时光下车后便熟悉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在穿过一排排的墓碑后终于到了地方，看着上面的照片她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整个人都软和了下来。

　　她掏出一块布轻轻擦拭起墓碑上落下的灰尘，随着尘土一点一点被清理干净，照片上的人也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左侧的人穿着一身警服，面容英挺坚毅，双目明亮正视前方，正气凛然，右边则是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她脸上带着柔和清浅的笑容，眸光似水，静静看着前面，无声中便让人安定下来。两人虽一刚一柔，气质天差地别，但却带着同样让人心安的力量。

　　在两人面容出现之后时光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唤道：“姐，姐夫。”随着她这一声落下，原本凛冽的寒风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她抬头看向四周，轻声问道：“是你们过来了吗？”滚烫的泪水中带着说不尽的思念。

　　但最终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天沉沉地压过来，四周一片寂静，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她遇到安然姐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阴沉的天气。

　　那年她遭遇车祸但所幸被人救下并送到了医院，只是她那时刚入社会不久，身无分文，加上失忆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她所有治疗的费用都是由那个陌生人帮她出了。她当时天真地以为是遇到了好心人，还想着出院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他。但他却借着她对他的信任，一步一步哄骗她，将她骗到了玉熙。

　　那时的玉熙是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在里面买到，她在里面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便见遍了生死，看足了人性的险恶。那段日子黑暗可怖，每当想起那里的一切时便仿佛有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让她身体不由颤抖。

　　她在意识到那里是什么地方之后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四周是高高的院墙，院墙上是遍布的监控，院墙下是日夜巡逻的护卫，每个想要逃跑的人被抓回来之后便是一顿毒打，运气好的能留下一口气，运气不好就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冰冷尸体，令人胆战心惊。

　　原本满心想要逃跑的她也被那样的场面吓的瑟瑟发抖，她不敢赌，她害怕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身体在修养差不多后便也被派出去接客，明明在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可能要面对的一切，可当那真的要发生时她仍是不由恐惧挣扎。混乱中她打伤了那个客人，而她也果不其然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只是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因为这张足够漂亮的脸蛋她才能在接二连三的反抗之后被留下一条命，可也是因为这张脸她才被送到这地狱一般的地方，被一次又一次送出去接客。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想过将这张脸划烂，一了百了，可真当要下手的时候她却又不甘心，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她就这样挣扎着，直到领班给她下了最后通牒的那天。

　　她当时已经想好了，如果逃不出去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于是她将桌上的水果刀悄悄放在身后，看着慢慢逼近的男人，手里的刀也一点一点出鞘。就在她即将刺去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被人猛然按住，她惊慌地向后看去，却见一张柔和温婉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她对身前的男人说道：“这个姑娘让给我怎么样？”她的声音如她长相一般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男人看了她一眼，最终悻悻离开。

　　“谢谢。”她看着那个女人低声道谢。

　　她却只是浅笑着说道：“不用客气，”也许是看出了她的绝望和死意，她叮嘱道：“再坚持一下，也许很快就好了呢？”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她是怕她寻死故意说出来的安慰她的话，可接下来的事态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因为那晚有安然姐的帮助她才平安顺利地度过，本以为这只是那段黑暗人生中的一次意外，等她离开她依旧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后面安然姐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玉熙，她们也接连不断地见面，直到一队武装严备的警察冲进玉熙时，她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玉熙行事太过无法无天，所以上层早就想要一锅端掉，而安然姐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帮警方探明情况，好让他们能顺利完成任务，最后的结果自然也显而易见，她解脱了。

　　后来的玉熙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接手，整个布局和装修都被大改一番，彻彻底底换了个样子，而那段时间她因为无处可去，加上警方重点在抓捕玉熙背后的人，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处理他们这些人，所以她就一直和其他人待在这里，静静看着玉熙的变化。

　　再后来玉熙的新老板给了她们这些人选择的机会，让她们自己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离开，而她自然是选择离开这里，但和她在玉熙相互帮扶过的姐妹却选择了留下来，她当时不懂她为什么会想要留在这里，可后来却渐渐明白了。

　　她们并不完全一样，她在这里待了不过一个多月，还没有被罪恶侵蚀，而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在经历了玉熙的混乱和黑暗之后又如何能轻易适应外面那秩序井然的世界，现在的玉熙虽然并不是原来那个满是罪孽的玉熙，但毕竟是她待了多年的地方，她无依无靠，能继续待在熟悉的地方对她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就这样，她孤身一人离开了那里。

　　在踏出玉熙大门的那一刻，她终于看到了久违的阳光，是那样温暖，那样明亮。

　　而阳光之下，是安然姐那张温柔如初的面庞，她浅笑着向她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她的笑容竟然比天空中的太阳还要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就仿佛是她做的一场美梦，安然姐和她的丈夫待她像亲妹妹一般，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照顾着她，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而她和安然姐也一起一路打拼，一路成长，终于走到了一线的位置，事业家庭都是那样美满。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这份美好，一切便戛然而止。

　　梦境破碎，现实的碎片扎的她生疼。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她都会看到他们满是笑意的脸，她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可还没触到他们，眼前的画面就骤然变成了姐夫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警服和安然姐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她也瞬间从梦中惊醒，看着面前漆黑的世界怅然若失。

　　她不知道害死他们的凶手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找，她多么希望在哪天的梦中他们能告诉她一丁点的线索，好让她不会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乱转，可是没有，甚至渐渐地，他们都不怎么会出现她的梦中了。

　　想到这里，时光缓缓蹲下身，无助和绝望几乎将她淹没，她将头埋到臂弯里低声啜泣起来，呼啸的风渐渐轻缓下来，似是在安慰着她的脆弱。

　　细碎的哭声被风裹挟着向远处飘去，直至再也听不到。

　　天空依旧阴沉，空气带着风雪将至的冰冷，街道上空无一人，全都聚在家里做着春节的准备。

　　秦晏看着窗外的景色，终是忍耐不住，换上衣服向楼下走去。

　　楼下灯火通明，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放着全国各地的新年准备，家里的两个长辈一个正和家里的佣人们围坐在一起包着饺子，另一个则戴着老花镜在厨房和厨师专心研究着菜谱，其中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喜气洋洋。

　　他踏入那片欢乐温馨中，说道：“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秦奶奶齐筠闻言抬头关切问道：“是公司有急事吗？”

　　秦晏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我的一点私事。”

　　“这么着急？”慈祥的声音中满是担心，不过最终却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说道：“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秦晏正要点头应下，一道威严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不许去。”

　　秦崇远放下手中的菜谱，向秦晏走去：“你今天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他看着面前的秦晏，苍老的眼睛中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和安家联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等过完年你就专心去准备联姻的事宜吧。”

　　秦晏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早已猜到他要做什么所以才特意说这些话提醒他，只是这两件事他都不愿也不可能答应。

　　“我要是都不做呢？”

　　低沉的声音难掩锋芒。

　　一瞬间，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房间中欢乐的氛围顿时一滞，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中回荡。

　　一旁的齐筠看着两人之间的交锋不由心中一跳，她连忙向周围的佣人挥了挥手，得到示意，一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跑回了各自房间，而客厅中两人的交锋仍在继续着。

　　只听秦晏幽幽说道：“和谁结婚是我自己说了算，不需要爷爷您替我操心。”

　　这段时间秦晏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秦崇远再清楚不过，此时听到他的话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你不想和安澜结婚，难不成想和那个小明星结婚吗，她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外还有什么，哪里配进我秦家的大门？”

　　秦晏却斩钉截铁道：“配不配我说了算。”

　　看着面前满脸固执，寸步不让的秦晏，秦崇远有一瞬间好像看到秦晏父亲出现在眼前，他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一个女人顶撞他，和现在秦晏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

　　想到当年一时心软造成的恶果，他终是再难平静：“你忘了你父母的教训了是吗！”话一出口，他心底便是一阵抽痛，但说出的话却不能收回。

　　一旁的齐筠则急忙拉了拉他的胳膊，斥责道：“你说什么呢？！”

　　秦晏那双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坚定和决然：“我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我和我父亲不一样。”

　　秦崇远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齐筠一拉，只听她对秦晏说道：“你要去就赶紧去，早去早回。”

　　“你敢！”他闻言喝道：“人家都不愿搭理你，你还要上赶着贴，你还有没有点尊严？！”

　　“我乐意。”

　　听到秦晏的回答，秦崇远呼吸一滞，气得指着秦晏半天说不出话来。

　　齐筠见状连忙轻拍他后背，让他这口气顺下去，同时又暗中给秦晏眼神示意，让他快点离开。

　　看着秦晏转身要走的动作，他气急道：“你今晚要是敢去找她，就再别想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秦晏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看着秦晏毅然离开的身影，他狠狠拍向身旁的桌子，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房门都震了震：“混账！”

　　齐筠在一旁宽慰道：“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想做什么去做就行了。”

　　看着身旁的齐筠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惯的！”

　　“我惯的，我惯的，都是我惯的，你消消气行吧，这么大岁数了别再气出个好歹来。”

　　听着齐筠的话他顿时深感有气无处发，最终只能再次狠狠锤了锤桌子。

　　这场酝酿了一天的雪到晚上终于飘飘洒洒落了下来，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缓缓落下，无声无息，眨眼间便是一地雪白。

　　时光坐在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外面，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

　　安然姐还在的时候每年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年，后来安然姐不在了，就是她和陆瑜白还有叔叔阿姨四个人一起。可是现在……她只有她自己了。

　　她缓缓低头，将下巴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想要借此找寻些温暖，可终究却是一无所获。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着，但她看着看着却忽然笑了起来。

　　路灯都有雪在陪，可她有谁呢？

　　玻璃窗映照出她的脸庞，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苦涩，一滴泪无声从眼角滑落，眨眼便被衣服吞噬，消失不见。

　　身后的电视正播放着春晚的节目，热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却暖不透这一室的冷清。

　　“叮咚——”

　　骤然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满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