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樾书

25、过往

　　算起来，好像已经是六七年前了。

　　......

　　“妈！求你了，让我去吧！”

　　“你一个女人考什么试！乖乖待在家里，等高考结束，就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就行了！”

　　“妈！求你，等到我考上大学就能挣钱了，到时候我会好好孝顺你的！”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母亲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着衣服的手：“不可能，等你考上大学心就野了，哪里还会安心嫁人？再说了，你读书不得花钱吗，有这钱还不如留着给你弟娶媳妇！”

　　“我会打工自己挣钱不用家里给，只要我考上了大学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到时候我会挣更多的钱，给弟弟娶媳妇，给家里盖房子，我们生活会更好的，妈，真的求你了......”
　　泪水从眼中汹涌而下，她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任由母亲抠出了血。

　　“别想了，你一个女人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生子，早晚的事而已。我和你爸能让你读完高中已经仁至义尽，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这就是你的命，认命吧。”
　　母亲一边扯她的手一边向门口走去，她的膝盖被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

　　“隔壁村的王家已经答应了给二十万彩礼，等高考结束之后，你就准备准备，安心嫁过去。毕竟王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贵，你过去就是享福去了。”

　　他家的傻儿子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听到这里，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父母早就已经把她卖了。
　　为了二十万把她卖了……

　　一瞬间，她全身的力气被一抽而空。
　　手无力垂下，身后的黑暗几乎将她吞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未来的样子，和每一个山村妇女一样，被禁锢在方寸之间，逃不出，脱不掉。

　　门外灼热的日光忽然照了进来，仿佛在告诉她她还有无尽的未来，她不应该止步在这里。
　　一阵莫名的勇气在心底升起，只要冲出这间房子，冲出这个院子，冲出这座山，她便自由了！

　　她用力向着门外的光亮跑去。

　　但也许她真的该绝于此。
　　头发猛然被拽住，一股拉力传来，她站立不稳，向后一跌狠狠摔在了地上，随后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她的头向一侧偏去。

　　起先是一阵耳鸣，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逐渐蔓延到整半张脸上。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声好气在这劝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少做你那读书的梦，你这辈子就是待在山里的命，别老想着往外跑！要不是王家看上你这张脸，你以为你能嫁的到这么好的人家？知足吧你！”

　　“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哐当一声，门被用力关上，随后是上锁的声音。

　　唯一的光亮被隔离在外，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是堆满杂物的院子，院子外是高高的围墙，围墙外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

　　她想，她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这样了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时光慢慢睁开了眼睛。

　　此时她的眼中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周导，再来一次吧。”时光对监视器前的周承说道。

　　看着已经走到镜头当中的时光，周承深呼吸了一口，其实前面拍的勉强可以了，这个就当是保一条吧，明天就要转场，今天已经不能再拖了。

　　时光闭着眼，酝酿着情绪。

　　镜头推进到时光前面。

　　随着周承的声音响起，场记板发出“卡”的一声。

　　时光瞬间睁开了眼睛。

　　看着镜头里的时光，周承眼睛却瞬间一亮！

　　此时时光的眼中溢满了痛苦，泪水夺眶而出，一股近乎绝望的悲伤在她周身弥漫开来。

　　“妈，我就见他一眼，就一眼......”她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回屋去。”夏母不为所动。

　　她走到夏母面前，慢慢跪了下去。

　　此时的画面和她记忆中渐渐重合。

　　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绝望再次将她包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周承看着画面眼神越来越亮。

　　看着跪在地上的夏念，夏母却不仅没有心疼，反而神情越发冷酷。

　　“你这是做什么？给我站起来！我养你这么久就是让你为了一个男人下跪的？你不知道什么叫自爱吗？！”

　　短短几句话却点燃了夏念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对！我就是不自爱，自爱有什么用？教我自爱的人出轨了一个不自爱的女人，让我自爱的人却得到了爱人的抛弃，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自爱？！”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夏念脸上。

　　熟悉的痛觉传来，时光眼中的神色越发暗沉，看不见一丝光亮。

　　镜头中，夏念眼中的悲伤与不甘愈深，慢慢地却又透出一种疯狂。

　　“住嘴！”夏母厉声呵斥，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但夏念却并没有因此停住，反而情绪越发激动。

　　“是，你是养大了我，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缺过我什么东西，可是我需要的是这些吗？我需要的是陪伴，是爱，这些你都给不了。但是我最爱的父亲给过，我曾经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爱，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份爱并不纯粹，甚至肮脏！”

　　她的眼中是浓浓的厌恶。

　　但忽然间眼神却一转，其中带着几分甜蜜，几分怀念。

　　“但是现在许妄给了，他的爱是独一无二，纯洁无暇的，这才是完全属于我的，任何人分不走分毫的爱，他爱我，我也爱他。”

　　“你懂什么爱！你当他真喜欢你吗？一个私生子，他和你在一起是看上了你的家庭、你的背景，不是你的人！”

　　“他到底是喜欢我的背景还是我的人，我分得清。像爸那样的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

　　随着她后面一句话说出，夏母一瞬间仿佛被抽尽了力气，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是我错了，”夏母失神地望着地面喃喃道：“我以为只要有钱就好了，只要有了钱就什么都能有，可我信错了人，也低估了人心。”
　　她没想到这件事对夏念的伤害会这么大。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夏念，长叹一声。

　　罢了。

　　她不愿让自己的脆弱显露在女儿面前，于是站起身来向楼梯走去：“你想去就去吧。”

　　夏念双眼一亮，抬脚欲向外面走去。

　　但随后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让她刚刚才升起的欣喜顿时沉了下去。

　　“但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我今晚让你见他一次，但是你要从此就断了念想，再也不许见他。”

　　“……好。”她沉默片刻最终应道，随后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夏母的脚步静止在楼梯上，母女二人背对着，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卡！”这道声音中的开心显而易见。

　　“这一条很不错，非常不错！”周承脸上是不加修饰的满意和欣喜。

　　看到周承的神情，时光也放下了心，这场戏应该是过了。

　　“你怎么一下就入戏了呢？”
　　前面拍了那么多条她总是差上一点，本来周承都不抱希望了，结果没想到时光这次这么给力，一条就顺利过了。

　　“可能突然就感觉来了吧。”听到周承的询问，时光说道。

　　她也不算说谎，毕竟她之前的经历也算是她的这场戏的感觉来源。

　　周承也没指望着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很多演员来感觉都是一瞬间的事，这倒也算常见。

　　随着时光这场戏的结束，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只再差最后一场戏，他们今晚就能彻底结束了。

　　周承拍了拍坐在一旁的颜煦：“收拾收拾，准备上场！”

　　看着神色轻松的时光，颜煦也放下了心，听到周承的声音回过神来：“好！”
　　随后将身上披着的浴巾一甩，向场景中走去。

　　“action！”

　　大雨重新下了起来。

　　面前的大门发出声响，颜煦抬头看去，随即双眼因为惊喜而睁大。

　　是夏念。

　　她撑着伞走了过来。

　　夏念将伞举到了他头顶上方，狂暴不止的大雨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我们别分开好吗？”他带着祈求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时光看着面前的颜煦，雨水打湿了他全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满是祈求地看着她。

　　和平时那个干净清澈的他完全不一样。

　　她口中继续说着台词。

　　“你回去吧，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不可能接受一个私生子。”

　　夏念轻轻一句话却扎在了许妄最脆弱的地方。

　　“你知道的，我不是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当不了真的。”

　　“身份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夏念回答的斩钉截铁。

　　颜煦依着剧本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时光的手纤细又脆弱。

　　许妄紧紧盯着面前人的眼睛：“我不相信你会在意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们一起面对。”

　　夏念用力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但少年瘦削修长的手却仿佛钢筋一般，坚硬、牢固。

　　看着面前少年满是认真的眼睛，夏念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但想起和母亲的承诺，终是硬下心来。

　　“我认真的，也没有难言之隐，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有多讨厌私生子你应该清楚，所以我也讨厌你。”她眼中的厌恶不加一点掩饰。

　　看着夏念的眼睛，许妄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祈求，到悲伤，再到最后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周承指挥着人给了颜煦一个特写。

　　“你认真的？”许妄声音颤抖。

　　“认真的。”夏念声音似寒冰。

　　许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慢慢松开了夏念的手。

　　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随后甩开了夏念递过来的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瘦弱单薄的身体在漫天的风雨中摇摇欲坠。

　　剧情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

　　但时光看着远去的颜煦，脆弱又可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脏一阵疼痛。

　　一滴泪在脸上滑落。

　　“对不起……”

　　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绪流露。

　　“卡！”周承满意地喊下了结束。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所幸最后的结果倒还不错，甚至有些超出他的预期，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周承翻看着剧本，最后确认着苏城戏份的完成情况。

　　整个剧组都安静等待着他宣布最终的结果，除了水在地上的声音之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片刻后周承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高声宣布。

　　“苏城，结束！”

　　听到周承的话，众人顿时雀跃起来。

　　天空的雨也随之停歇，原本悲伤的氛围顿时一空，所有人欢呼着苏城戏份的结束。

　　面前的监视器却播放着刚刚拍下的许妄淋雨而走的背影和夏念脸上那滴晶莹泪珠。

　　颜煦站在监视器前静静看着。

　　“许妄和夏念的青春结束了。”

　　看着悲伤的镜头画面和热闹喧嚣的人群，颜煦忽然有些感触。

　　他们欢呼着许妄和夏念青春戏份的结束，而他却在感慨着他们青春的结束，莫名觉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是啊。”

　　身旁一道声音传来，他转头看去，是时光。

　　白炽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眼底似有不舍。

　　原来还有人和他一起。

　　他忽然不觉得孤单了。

　　他无声向她靠近了几步，并肩立在一处，静静看着远处欢乐的人群。

　　余光中时光并未躲开，他双眼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但我和你的故事刚刚开始。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