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樾书

138、拍摄 四年的时间

　　四年的时间，饶清婉见过不少被拐卖来的女人，她们起初都和她一样试图逃跑，可在一次又一次的毒打过后，她们也渐渐被消磨掉了所有勇气与决心，变得麻木而呆滞，日复一日中，没有任何改变。

　　一切直到一个女人的到来。

　　那个女人和所有刚到这里的女人一样，挣扎，逃跑，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终于在一个夜里失去了踪迹。

　　饶清婉跟着村子里的人寻找着女人的身影，在经过那个熟悉的草垛时，鬼使神差般她朝那里走了过去。

　　当盖在面上的干草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人影时，一种命运轮回的讽刺感骤然浮上心头。只是现在身份早已对调，她不再是那个被人追的如惊弓之鸟的饶清婉，而是变成了当初那个大婶，她变成了猎人。

　　看着女人眼中的祈求，她早已僵硬的嘴唇被轻轻扯起，饶清婉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她，她看着女人，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却抬手将干草重新放下，遮盖住了女人的身影。

　　她和他们不一样。

　　可最终女人还是被捉了回去，看着她被打的伤痕累累的身体，饶清婉心生不忍，劝她别反抗了，逃不出去的。从山上到山下，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维护着独属于这个村子的规则，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

　　但女人却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看着她不屈的眼睛，饶清婉心中好像有什么被触动。

　　久违的冲动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当中，她想要再试一次，哪怕她逃不出去，但只要眼前这个女人能逃出去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这个女人的和她刚被拐来这里时一样大，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和她一样被葬送在这里。

　　她们一起密谋着逃跑的计划，小心翼翼只求万无一失，她们都没有再失败的机会，如果再被捉住那等待她们的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那种痛苦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们的计划万无一失，就在她们即将准备实施时，男人却忽然出现在房间中阴沉着脸质问她。

　　饶清婉自然矢口否认，可她四岁大的儿子却站在男人身后，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计划，看着儿子脸上的得意，饶清婉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儿子话音落下，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往地上摔去，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她告诉男人她怀孕了。

　　男人动作一顿，但下手却并没有放轻，雨点般的拳头落到她身上，只不过落下时有意避开了她的肚子，她不知道他究竟打了她多久，只知道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等待着他累了之后停下。

　　意识昏沉之际，男人身影远去，而她却感觉身上好像被什么人踢了一脚，力气比起男人来说小的可怜，可却能感觉到是用了全力的。

　　她转头看去就见她从小带到大的儿子正恶狠狠地瞪着她，警告她别再想着逃跑。

　　她对这个儿子虽然说不上是满腔爱意，可毕竟是她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对他的照顾也算得上是无微不至，她以为在她的教育下，他会和这个村子里的人不一样，可她没有想到，一切原来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很快到了村里秋收的时候，村子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庄稼收割完的那天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庆祝，而这一天便也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她凭着这段时间的安分加上怀着身孕，也顺利让男人答应她参加今年的这场秋收庆祝。

　　整个村子除了被锁在家里被拐卖来的女人，几乎全部都参与了庆祝，可慢慢地，原本欢欣的人群却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捂着肚子躺到了地上，嘴里溢出白沫，全身抽搐不止。

　　饶清婉看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的人们，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听到忽然有警笛声响起。

　　当初那个出卖了她的男生带着警察来到了这里。

　　警车停下，推开车门从上面下来的人却是她已经两鬓斑白的父母，他们焦急地向她跑来，这是在她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画面，她没有一刻不在盼望着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心中升起的却是无尽的绝望，她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一切都太迟了……

　　视线最后是父母们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鲜血从她口中一股股地涌出来，她不舍地对他们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村子的人除了被拐卖来的妇女，无一幸免，全部死在了这场秋收的狂欢中，故事的最后是被拐卖来的妇女在一片死寂中相互搀扶着从村子离开，而将一切黑暗彻底碾碎的饶清婉却已随着黑暗一起沉没，再没有看到的机会了。

　　当时她看到剧本的内容时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里面的故事太过阴暗也太过真实，和她记忆中的画面几乎重叠到了一起。

　　那段过去太过沉痛太过黑暗，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推掉这个剧本的心，但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难得，实在难以让她下定决心拒绝。

　　而且，她心里也有一个声音隐隐在说，她应该接下这个剧本，不止是因为机会难得，更是因为她应该学会直面那段过去，不应该让那段过去成为她的心魔，她不能一辈子困在那里。

　　所以在纠结了许久之后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接下这个剧本，哪怕拍摄过程很可能会让她回忆起那些痛苦，但比起这些她更想要从过去的泥潭里走出来。

　　而为了更加真实地展现这个故事，取景地自然也选到了山村当中，不过这个村子的村民却不是剧本中的那样冷血而变态，相反很是热情淳朴，在他们到来的第一天便有好事的村民在剧组周围时不时打量一番，碰到剧组需要帮助的地方还会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内心的恐惧与不适也在接触中慢慢消退了一些。

　　今天拍的是她刚被抓到这里时候尝试着逃跑然后被抓回来的戏份，从早到晚她一直循环在逃跑和被抓当中，不只装扮看着凌乱不已，就连她体力上都有些不支。

　　柴静喊完卡，她今天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朝柴静走去。

　　今天她的表现整体来说可圈可点，连对待戏份要求一向严格的柴静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叮嘱了几句之后便放她离开了。

　　因为剧组拍摄处在山村当中，交通不便，所以他们这段时间也便住在了村子里。但回到住处的时光却迟迟没有睡下。

　　她半靠在床头上翻看着手中的剧本，明天要拍摄的内容是饶清婉逃跑不成被锁在房里后，为了让她屈服，男人一家不给她水喝，也不给她饭吃，短短几天时间她整个人都憔悴下去的情节。

　　这一段要想表现的好，除了演技要达标外，整个人外在的精神状态也要足够真实才行，所以为了表现出饱受折磨后的憔悴，她决定今晚通宵。

　　看到后半夜她精神渐渐不支，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为了让自己精神一点，她干脆下床向外走了出去。

　　房间外树影婆娑，一片寂静，和她记忆中的那个院子又像又不像。

　　这个院子的布局和记忆中的院子类似，可它比那个要大的多，也干净敞亮的多，她坐在院子的石桌旁静静打量着院子，但脑海中想着的却是那个禁锢了她十几年的院子，哪怕她人已经逃出了那里，可她的心却从来没有从那里离开。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过的日子便没有一天松快过，不止是血缘上的亲人对她的逼迫，还有整个村子对女性近乎病态的压榨，一切都好像天经地义，男女老少，所有人都默认维护着这一切，她不明白也不理解，凭什么？

　　因为她们体力上处于弱势吗？还是因为向来如此？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趴在她们身上吸血，对她们肆意压榨。可是学校老师教给她的是人人平等，为什么村子里的一切都和老师讲的背道而驰？

　　村子里也有被拐卖而来的妇女，她亲眼见过她们逃跑，被抓，毒打，周而复始，到最后要么屈服要么死，她也见过刚出生便被溺死的女婴，哭声从嘹亮到低微，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她试过反抗，可得到的却是一场丝毫不出意外的教训，从那之后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想法埋藏到心底，因为她明白这一切不会有任何人理解，他们只以为她是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她装聋作哑，视若不见，只当自己是个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感知，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那个变态的村子里坚持下去。

　　好不容易她坚持到了高考那一天，她以为她终于有机会逃出去了，可现实却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天色慢慢亮起，但拍摄的房间却是密不透风，不见天光。

　　漆黑的房间当中一个人影瘫倒在地上，通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苍白的脸颊……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了地上人此刻的绝望与脆弱。

　　柴静看着镜头里的时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许，时光的表现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今天时光一到片场就让她吃了一惊，她眼底布满的红血丝，硕大的黑眼圈挂在眼下，整个人看着憔悴到了极点，看着就跟整夜没睡一样。她本是这样猜测着，后来一问，才确认时光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是真的一夜没睡。

　　最终呈现在镜头中的画面也没有辜负时光的付出，一个饱受折磨和摧残的形象在镜头当中无比真实。

　　镜头中，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她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见地上的人睁开眼睛，她讥笑一声说道：“别总想着跑，这个村子里还没女人能跑出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能让你过的舒舒服服，你要不是听话，可没好果子吃。”

　　面前人脸上阴冷刻薄的表情有一瞬间和时光记忆中的那张脸上的神情重叠，心中的恨意让这一刻的她和剧情中的饶清婉合二为一。

　　她看着面前的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将老妇放在地上的碗一把打翻，咬牙恨恨道：“你们做梦！”

　　老妇见她宁死不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抬起手向她脸上扇来。啪的一声脆响后，她的脑袋被这一巴掌扇的偏了过去，鲜红的巴掌印清晰浮现在脸上。

　　“给脸不要脸了你！既然你不愿意吃那就饿死在这吧，要想逃出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老妇指着她的脸恶狠狠说着，时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妇，就像在看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

　　饰演老妇的演员被时光的眼神一惊，但多年的经验却让她很快回过了神来，说完台词后便捡起地上的碗，气冲冲推开门走了出去。

　　而房间里的时光却直勾勾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当最后一缕光被隔绝在门外时，她的眼睛也随之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但她眼底的恨意与不甘却有如实质，看得人心惊。

　　“卡！”柴静喊道：“过了！”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光，她忍不住再次感慨，她还真是小瞧时光了。

　　那样浓烈的恨意让镜头外的她都忍不住动容，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饶清婉的决绝与刚烈，她心中的饶清婉就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刘易会那样夸赞时光，时光确实是有资本，一个被叫了这么多年花瓶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强的表现力，实在不能不让人惊讶。

　　而就在柴静感慨的同时，有不速之客也悄然出现在了剧组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