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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灰蒙蒙的天际下,是淋淋漓漓的雨雾,朦胧地笼罩住人间。宋府门前,入目满都是白色招魂的灵幡在阴沉沉的空中飘荡,一如游荡人间的孤苦幽魂。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四进四出的房屋原被宋家女君打理得极为妥帖,本是宅院错叠,庭院阔达,绿树成荫。一夜之间,东院已被昨夜的大火焚烧得焦黑,好在那夜下起细雨,这才留得大半残垣,依稀能辨清原来模样。

      成真踏进宋府,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步履如灌铅,往日里几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被她拖了一刻钟才走到。

      哀哀哭声此起彼伏。

      方一到灵堂,宋绣瞥见她,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好在宋绣的郎婿万通眼疾手快,伸手用力拦住了暴怒的她。

      宋绣是舅父舅母的长女,已嫁做人妇。

      自成真来宋家的第一日起,宋绣便格外地不喜她,日常更是没少伙同玩伴仆从,对她处处刁难捉弄。

      “外大父。”成真行礼道。

      宋绣在她郎婿怀中挣扎,颤着声线,怒声道:“你这个天杀的祸害,还敢回来!要不是因为你,我阿父阿母,宋家二十几口人怎会平白无故没了性命!”

      成真知晓宋绣是个跋扈性子,现下若是回嘴,定然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但她却不是个蠢笨的,不会选择在舅父舅母的灵堂,众目睽睽下折腾闹事。更何况,她也不愿舅父舅母在天之灵不得安生,想到舅父舅母昔日的好,成真眼周忍不住地发酸,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

      她垂眼顿在原地一声不吭,任由着宋绣冲着她劈头盖脸的指责。

      “阿姊,你不能这么说满满阿姊!”宋祎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坚定地护在成真身前。

      “你这没良心的小崽子!”

      宋绣上前欲将宋祎拽回来,奈何他紧紧抱着成真,如何都不肯撒手。

      一时气急了,宋绣揩掉泪花,趾高气扬地指着成真,口不择言道:“宋祎,我才是你嫡亲的阿姊,她算个什么东西。你还真当她是高门豪族的贵女了,不过是崔家的弃女,人人都嫌弃的灾星!”

      这一番闹腾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这灾星的名头,如何来的,如何没的,当年闹得也算是宛城人尽皆知。

      成真十二岁那年,天下炎旱,野地寸草难生。宋绣买通方士,借谶纬说她是旱魃转世,致使天地如惔如焚。当时的成真被人人喊打,想要将她祭天以求天神降雨保佑,幸而在最后关头,舅父从长安城请来位雨师祈雨,随着三天的祭祀祷吿,宛城终于迎来夏日的第一场雨,造谣不攻自破。

      而那方士为保全自己,当即供出宋绣。

      可即使是这样,仍有好事之徒在宋绣的鼓吹下,没少找成真的麻烦。

      “放肆!”

      宋太公重重敲着手中拐杖,气得手抖,怒目瞪去,指着宋绣喝叱道:“阿绣,在你阿父阿母的灵堂,还有这么多长辈在,怎么能如此无礼!”

      “是啊,绣娘子,别惹你大父生气。”有人附和道。

      “谁说她是崔家弃女。”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线响起,自远处传来。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也无太大的声调波动,却恰如其分地落至每个人耳中,如平地惊雷,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哭奠声戛然而止,众人视线寻了过去。

      院落中,声势浩荡,来了乌泱泱一群人。

      婢女模样的四人,家丁模样的八人。

      还有位青年公子,步履轻缓,从容不迫地走来。

      阴沉的天色下,雨丝朦胧,青年公子一身青莲色织锦曲裾儒袍兀地出现,外套缌麻制的上衣下裳,系着麻绳勒出劲瘦的腰身。衣摆如流云,没有丝毫褶皱,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乌发,露出的眉眼间疏离冷淡,整个人端像那高洁的沅芷澧兰。

      成真看清来人时,愣了一瞬才缓过神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兄,崔恂。

      博陵崔氏累世公卿,高门豪族,世代以儒学传家,父亲崔汜,字存中,更是当代大儒,门生遍地,官至太常卿。大兄崔恂,字子安,自幼便熟读律法,颖敏绝伦,弱冠年华经察举制入朝任博士,次年便升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前途无可限量。

      她同这位大兄最近一次通信还是三年前,大兄的冠礼,她按规矩派人送了贺礼过去。

      之后便再无联系……

      见来人是崔恂,宋绣气焰骤然退去,蔫了的模样似是极为惧怕他。为了掩饰,她偷偷挑眉,翻了白眼收回视线,依偎在郎婿怀中小声抽泣。

      那郎婿见怪不怪,从阻拦改成安抚。

      崔恂身为崔家府君的长子,从小便被崔氏族人给予厚望,严苛要求。做事自然是一丝不苟,规矩守礼,他依着礼节,先上前朝宋太公躬身,双手叠抱推至眉弓,温声道:“子安见过外大父,问外大父安。”

      在场所有人皆默默关注着这位自长安城来的贵公子。

      宋太公上前一步拉着崔恂起来,凑近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眼中含泪,和蔼道:“细细算来,外大父已有三年多未见恂儿你了,你同你阿母长得是越来越像了。你阿母今来可安好,每日可有按时吃药?”

      崔恂恭敬回道:“外大父不必忧心,母亲身子已好了很多了。最近都有精神去外头的院子里晒晒太阳,与人说笑了。”

      宋太公点了点头,似又想到什么,诧异地问道:“长安城到宛城,昼夜兼程都需十日余,报丧的人怕是都还未到崔府,你怎的来得如此之快?”

      成真也是疑惑此点。

      崔恂迟钝一会才回道:“两月后便是家中大母七十寿宴,老人家想要阖家团聚,半月前父亲便让我到宛城来接小真回去。来的路上听闻舅父舅母不幸遇难……”

      话到此处,所有人心头五味杂陈。

      宋太公愣了一瞬,看过成真,最后也只是无声叹息。他拍了拍崔恂的肩膀,“好孩子,去祭拜下你舅父舅母吧。他们看见你来,定是高兴的。”

      回去?

      大兄是来接她回去的。

      成真暗暗绞着细嫩的指腹,除去疑惑,心中更多的却是坦然。

      十岁那年,父亲的妾室尹姬在母亲饭菜中下乌头粉,好在被她察觉,她本想着等时机成熟,拿着铁上钉钉的证据再去发难。谁曾想,这尹姬竟然剑走偏锋,下毒害死了回家省亲的大姊,一尸两命,最后更是将此事诬陷到她头上来。

      父亲在她房间搜出乌头粉末,母亲一时接受不了,崩溃昏倒。

      随后,她被父亲送往乡下庄子反省,更是不由分说,选择将一切罪责都安在她贴身伺候的婢女春霞身上。他们先是将春霞丢给大姊的夫家打死,后又将大母扶养长大,尹姬所出的二姊嫁过去当续弦。

      崔府上下,无一人信她。

      庄子贫苦,刁仆故意为难,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哪里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娘能待的地方。还是外大父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坚信于她,并毫不犹豫赶来将她接走,否则她这一条性命早就要搭进庄子里了。

      这六年来,崔家对她更是不闻不问。如今能回去,倒是要感谢大母,还能记挂着她这个离家六年的孙女。

      “满满,愣在那里干什么。”宋太公朝成真招了招手,和声道:“你也过来,你们兄妹二人一起祭拜。”

      成真无声上前,拿着两束线香,寻着位置,安静跪在崔恂身旁。

      她暗暗学着崔恂的模样,挺着脊背跪得端正。却忍不住,视线轻轻朝左边轻瞟了一下,才堪堪看到崔恂的衣袍便惶恐地垂下视线,盯着手上那两束线香,越发的局促拘谨。

      崔恂自然注意到那道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略略暼过去时,见成真低着脑袋,视线无声掠过她被包扎着的脖子和右手,眉心不可控地皱了起来。

      话到嘴边,嗫嚅一下,终究是没出声。

      好在麦冬寻了过来。

      成真如释重负,起身冲宋太公道:“外大父,麦冬寻我有事。”

      宋太公点头允她出去。

      府院内,阶梯式的抄手游廊保存得倒是完好无损。四下无人,池塘泛起一圈圈涟漪,蒙蒙细雨滴在静谧池水旁的假山中怪石头中,绿色杂草从缝隙中顽强长出,倒是迸发出秋日中独有的一抹生机。

      麦冬将探查的消息一一道出,“女公子,那夜大火先从庖屋而起,他们将油淋在每座房屋上,这才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宅院。好在那夜下起了雨,发现得也算及时,这才保全了家主和女君,还有其他仆从的尸体。”

      “李太守适才派人来,说是黑风岭的匪贼已尽数押入牢狱中。婢子已在灵堂当众将此事告知了老家主。”

      成真神色冷了些,问道:“府里尸首中,你可有寻到杜姨的尸首?”

      若徐知危同她说的消息属实,同黑风岭匪贼交易之人,幂篱下还用着厚厚的素罗面衣蒙着口鼻以下部位。常人用幂篱遮掩已是谨慎,为何还用面衣蒙着口鼻。

      除非……

      此人不想让人瞧见她的口鼻。

      杜姨原名吴俪娘。五年前,她在一豪族府邸中做婢女,因摔坏了府君心爱的玉盘,被施以劓刑赶出府中,四处流浪的她又因染上时疫命悬一线,是外大父救了她性命。她醒后万念俱灰,一心赴死,舅母心善,怜她孤苦无依,遭遇凄苦,不仅耐心劝慰还将她留在府中,并为她改名为杜蘅,待她更是如亲阿姊般。

      当然,杜姨待她也是极好。

      宋绣尚在府中时,大她整整三岁,又生得魁梧些,常常伙同府中婢女侍从欺负苛待她。因寄居舅父舅母家中,她不想让他们为难,便选择将一切苦楚吞下。

      后来是杜姨来了,碰巧发现,又知她心中顾虑为难,便暗中护她不受欺负。

      起初,宋绣的恶劣行径还比较保守,都是小女娘之间的斗法,没真伤到什么。不是将她简牍上的字给洗掉,就是将她簪钗给踩坏。不是将她院子里的草药花树给糟蹋,就是将她珍视如宝的裙袍锦缎给剪坏。

      谁曾想有一天,宋绣突然如失心疯般,变本加厉,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恶毒办法,居然在寒冬腊月支开婢女仆从,带着恶仆将她推入冰冷刺骨的寒塘中,不会凫水的她那次险些丧命。

      好在杜姨发现并及时救下她。

      后来她高烧到整整三日不退,满口胡话呓语。杜姨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惊动了舅父舅母。舅父舅母听闻此事,怒不可遏,便派了武婢麦冬日后寸步不离的相护。

      杜姨于她,不仅有朝夕相伴的情谊,更是有救命的恩情在。

      她也希望,只是她多心。

      麦冬思索一番,回道:“有一个无鼻女尸。”

      “尸体停放在何处?”成真又问。

      “依着府上规矩,所有婢女侍从的尸体经令史验尸后便领了回来。现下全部放在后院的货房处,等着明日一同下葬。”

      “领我去看看。”

      到了这会儿,成真不再做任何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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