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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帕里斯通的幸福悖论(二) ...

  •   “金先生,你对这位匿名的朋友,究竟知道多少?”

      帕里斯通问金,因为是金将手机递给他的,这正是一切的开始。

      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眉头紧锁,直接摊牌:“零。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快速滑动,调出了一条加密信息记录的界面,屏幕转向帕里斯通。

      “看时间,是在我们这次见面之前不久收到的。来源是无法追踪的虚拟节点,内容如你所见——”金念出了屏幕上的字,语气带着一丝被算计的不快,“‘当帕里斯通·希尔再次说出他那套以怨恨为幸福的经典台词时,拨打以下号码……就说,有人想和他聊聊。”

      帕里斯通迅速扫过那条措辞精准,仿佛预知了未来的信息,眼中的兴味更浓,也更深沉。

      “我尝试了反向追踪,”金收回手机,语气凝重,“对方的反制手段非常专业,或者说,使用的技术层级完全超出了常规范畴,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金顿了顿,看向帕里斯通,眼神是彼此之间确认威胁时才有的严肃。

      “能说出这种话,能精准预判你的行为,并且能用这种方式联系到我的人。帕里斯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绝不可能是恶作剧。放任不管,后患无穷。”

      金的目光锐利起来,点出了最关键,也是让他最终决定配合的核心原因:“他当然有能力直接联系你。你的联系方式并非绝密。但他偏偏选择通过我,一个他清楚与你关系复杂、且具备足够分量的中间人。”

      金的表情带着一丝被利用后的愠怒,但更多的是绝对的清醒。

      “让这场对话在我面前发生,总比让它完全脱离我的视野,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以我无法预料的方式影响你要好。至少现在,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威胁的级别,也知道我不得不和你站到同一条战线上了。”

      帕里斯通静静地听完,脸上那冰冷而兴奋的笑容再次缓缓浮现。

      “原来如此,从一条无法追踪的短信开始,一步步将我们引入他设好的心理战场。不仅拆解了我的逻辑,还顺手为你我套上了合作的枷锁。真是漂亮的入场式。”

      帕里斯通看向金,眼中闪烁着面对极致挑战时才有的光芒。

      就在这时那部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依旧是那个无法追踪的号码。

      刺耳的铃声在骤然紧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金和帕里斯通的目光瞬间交汇,无需言语,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凝重。对方不仅没有隐匿,反而在他们刚刚下定决心要追查之时,再次主动现身。这是一种挑衅,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帕里斯通优雅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扬声器。

      依旧是那个经过处理的、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刚才那场颠覆性的心理剖析从未发生。

      “看来你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效率很高。那么,在进入下一阶段前,副会长先生,我们来玩一个你最喜欢的游戏吧——二选一。”

      帕里斯通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面具。

      “请说。”帕里斯通的声音平稳。

      “选项A:承认你之前的言论是自我欺骗。你本质上是一个能够从爱与被爱,被认可与被需要中获得巨大幸福的普通人,只不过你用以恨为食这套精巧的谎言来包装它,以维持你异常者的独特身份认同。选择这个,你就是一个幸福的精神变态。”

      “选项B:坚持你最初的宣言。你就是一个纯粹从怨恨和制造痛苦中获得快感的精神变态。那么,基于我们之前的分析,你所拥有的被尼特罗、比杨德、金等人认可和需要的事实,你所参与的伟大事业,你所占据的权力位置——这一切客观上的幸福与成功,都与你自我宣称的内心状态形成了最极端的矛盾。选择这个,你就是一个获得了世俗意义上一切成功,但内心依旧扭曲的精神变态,一个不幸的人生赢家。”

      匿名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那么,请选择吧,副会长。A,幸福的精神变态?还是B,不幸的人生赢家?”

      “顺便一提,如果试图跳出框架,选择所谓的C,或者拒绝选择,这行为本身恰恰是对选项B的实践——你通过拒绝承认客观事实来维持你精神变态的自我认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幸。因为这意味着你连直面真实自己的勇气都丧失了。你所拥有的被尼特罗认可,被比杨德需要等成就,是客观事实。你声称自己以恨为食,也是你亲口陈述的事实。拒绝在两者间建立逻辑关联,等于否定了其中至少一个事实,通常是否定前者,而这,正是不幸的人生赢家的完美写照。”

      金几乎在匿名者吐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就对着帕里斯通做了一个极其快速且明确的手势——右手掌心向下,在空中做了一个平稳下压的动作,眼神锐利地锁定帕里斯通,无声地传递着清晰无比的指令:稳住他,继续对话,我需要时间!

      “等等,”帕里斯通声音放缓,并且也确实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选择很有意思。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视角来审视我自己。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品味一下这个新身份。可以吗?”

      “当然,副会长先生。你想思考多久都可以。我本就不期待你立刻就能给出清晰的回答。”

      在帕里斯通为金争取时间的沉默中,匿名者的声音再次通过扬声器响起,语气却忽然变得如同老朋友闲聊般随意。

      “闲聊时间,二位,”那经过处理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笑意,“第一个问题,纯粹出于我个人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在你们看来,我,聪明吗?”

      帕里斯通与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既是在评估他们对自己的判断,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看你们是否愿意客观评价一个难缠的对手。

      帕里斯通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从容,但依旧带着审慎:“不得不承认,你展现出的逻辑构建能力、心理洞察力以及对信息时机的把握,都堪称顶尖。从聪明的定义而言,是的,你非常聪明。” 他给出了一个客观但保留的评价。

      金在一旁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的大部分精力依旧在追踪上。

      “感谢副会长的客观评价,这让我感到愉快,”匿名者似乎真的笑了笑,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轻松,但问题本身却直指核心,“那么,第二个问题,同样简单——帕里斯通,你所拥有的,被尼特罗认可,被比杨德需要,与金先生博弈的这份客观幸福,在我刚才指出的意义上,你能,或者说,你愿意,否认它的存在吗?”

      “……不能。”帕里斯通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很好,诚实是继续的基础,”匿名者的声音带着赞许,随即,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具冲击力的一段话:

      “那么,现在让我们换个位置思考。如果我是你,帕里斯通·希尔。”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理解。

      “如果我能体验到被比杨德先生那样的人物毫无保留地信任,参与到开拓新世界的伟业中;如果我能得到尼特罗会长生前那样的关注和陪伴,与他进行那么有趣的博弈;如果我能像现在这样,与金·富力士先生进行如此高水平的对抗……”

      “那么,我想,我也一定会做出和你一模一样的选择。”

      帕里斯通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金敲击键盘的手指也慢了一瞬,两人都在屏息等待接下来的转折。

      “我也会选择成为一个精神变态,一样地宣称以恨为食,一样地去玩弄人心,制造混乱,享受怨恨。我会做你做过的一切,分毫不差。”

      匿名者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批判,居然有一种真心实意的认同。

      “但是,”他强调了这两个字,“我会非常清楚,我之所以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扮演这样的角色,正是为了能够持续地以我所能掌控的方式,去获得和维系上述那些让我感到幸福的联结。”

      “我可以为了比杨德的信任而去成为变态,为了尼特罗的陪伴而去以恨为食,为了能与金对抗而去玩弄规则。如果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无法达成这些,或者维持好人身份会让我失去这些连接的独特性和温暖。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主动地清醒地,选择成为你们口中的精神变态。是的,我可以为了追求我的幸福,而主动选择成为一个精神变态。”

      “既然您方才亲口承认了我的聪明,”匿名者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一种无可置疑的、甚至令人胆寒的自信,“那么,你帕里斯通·希尔能做到的事情,我同样能做到,甚至可能做得更好。所以,成为你,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只是一种达成幸福目标的有效策略。”

      “所以,你看,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你是否是精神变态,而在于你是否有勇气承认,你成为精神变态的深层动机,或许和你所鄙视的芸芸众生一样——都是为了追求某种形式的幸福,只是你选择了一条最为曲折,也最为惊世骇俗的路径罢了。”

      “想想吧,副会长。是本质,还是手段?是不得不如此?还是最优解?”

      匿名者那番“为了幸福而主动成为精神变态”的宣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涟漪在帕里斯通和金的心中剧烈震荡。就在帕里斯通试图消化这极具冲击力的观点,并组织语言回应时,匿名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陡然从之前的锐利剖析,转为一种近乎温和的宽容。

      “不过,帕里斯通副会长,”那经过处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意味,“你完全不必现在就回应我,无论是关于二选一,还是我刚才那番换位思考的分享。”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这宽容更多的重量。

      “我之前就说过,你可以慢慢想。仔细地、反复地、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去思考。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月……你想多久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立刻给出答案,”匿名者重复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思想的转变,尤其是涉及到存在根基的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强迫而来的认同,毫无意义。”

      就在金和帕里斯通因匿名者突如其来的宽容而陷入沉思时,追踪程序的运行也接近尾声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仿佛看穿了所有把戏。

      “时间差不多了。金·富力士先生,以你的能力,现在应该已经成功定位到我所在的大致区域了吧?或许,坐标已经清晰地显示在你的屏幕上了。”

      金的目光紧盯屏幕上刚刚锁定的一个闪烁的光点,位于优路比安大陆南部一个偏远且信号稀疏的区域。他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匿名者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那么,现在,轮到我再来给你们一个二选一了。”

      “选项一:你们忽略这个坐标,当它从未出现过。我们继续保持这种纯粹的思想交锋,通过电波,通过逻辑,进行一场不涉及□□与立场、只关乎理念与心智的博弈。这很安全,也很有趣,不是吗?”

      “选项二:你们根据坐标来找我。找到我,意味着游戏性质的彻底改变。当面对面时,很多事就无法再停留在思想的层面。基于我的身份,我的立场,以及一些不得不履行的责任,我或许将不得不站在你们的对立面,成为你们实质上的敌人。”

      匿名者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留下了沉重的压力,然后才缓缓问道,语气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警告:“在即将前往暗黑大陆,面对那片吞噬一切、吉凶未卜的未知之地的重要时刻。金先生,帕里斯通副会长,你们确定,要在此刻,多招惹一个敌人吗?”

      “是维持现状,享受纯粹的思想博弈?还是打破平衡,迎接一个无法预测的现实对手?这个选择权,我交给你们。”

      电话再次挂断,只留下那个清晰的坐标,像一个灼热的烙印,烫在金的屏幕上,也烫在两人的决策中心。

      房间内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金手指快速敲击键盘的微弱声响,以及屏幕上那个坐标点无声的闪烁。

      帕里斯通没有去看屏幕。他维持着接完电话后的姿势,背对着金,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被都市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深深吸引。

      金没有打扰他,自己同样需要时间。他调出地图,将坐标区域放大、再放大,调用卫星图像和所有可用的数据库,进行初步的风险评估。那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信号稀疏,地形复杂,确实是设置陷阱或隐藏行踪的理想地点。

      “你怎么看?”金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带着分析事务时的冷静。

      帕里斯通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他才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游刃有余的轻佻,也没有被剖析时的震动,而是一种罕见的、纯粹的思索状态。

      “他预料到了你的追踪,”帕里斯通的声音有些飘忽,语速比平时慢,“他预料到了我们会达成共识,甚至预料到了我们此刻的犹豫。他给了我们一个坐标,也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但本质上,他给了我们一个信任的考验。”

      “确实是一个考验。”金挑眉。

      “信任他的诚意,”帕里斯通的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点着,“他在告诉我们,他有能力在我们的追踪下隐匿,但他选择了现身。他也有能力设置一个致命的陷阱,但他选择了给出一个或许不会成为敌人的选项。他在展示力量的同时,也展示了一种奇怪的克制。”

      金的眉头锁得更紧:“你认为这不是陷阱?”

      “陷阱有很多种,”帕里斯通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物理上的陷阱是最低级的。他更感兴趣的,或许是我们在做出选择时,所暴露出的思维模式和心理倾向。他在为我们画像。”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投向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点。

      “去找他,意味着我们认可了他的威胁等级高到必须立刻清除,也意味着我们接受了他将游戏从理念拉入现实的邀请。他将有机会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观察我们,甚至与正面我们博弈。而正如他所说,基于他的立场和责任,面对面时,他不得不成为我们的敌人。他在提前告知我们后果。”

      “而不去找他,”金接话道,眼神锐利,“意味着我们判断在当前的优先级下,尤其是在探索暗黑大陆的情况下,与他进行现实对抗的性价比太低。我们选择维持现状,接受一个隐藏在暗处、但暂时只进行思想交锋的观察者。”

      “他在认真地问,也在认真地给选项,”帕里斯通继续说道,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他自己的思绪中,仿佛在回味匿名者最后那番关于“为了幸福而成为变态”的言论,“他在逼迫我们像他一样,进行冷酷的、基于利益和风险计算的决策。”

      “从安全角度,从性价比来看。忽略它,专注于暗黑大陆,是最合理的选择。他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敢把坐标给我们。他大概率确实不会,或者说无法,追踪到暗黑大陆给我们制造麻烦。他的舞台,暂时还局限于这片旧大陆。”

      金看着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此地、完全沉浸在与匿名者思想交锋余韵中的帕里斯通,做出了决定。

      他伸出手,关掉了屏幕上显示坐标的追踪界面。地图和那个闪烁的光点瞬间消失,屏幕恢复成一片暗色。

      “那么,答案就很清楚了,”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果决,“在前往暗黑大陆之前,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开辟一个由他主导的不可控的第二战场。一个只限于电话联系的笔友,比一个逼到眼前不知底细的敌人,性价比高得多。”

      帕里斯通对于金的决定没有任何表示,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只是微微颔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像是在对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看来,在暗黑大陆的未知危险降临之前,我们多了一位遥远而有趣的观察者。而我也多了一个需要长时间思考的问题。”

      金看着这样的帕里斯通,知道匿名者的目的部分达到了——他成功地在帕里斯通坚固的逻辑内核上,敲开了一道缝隙,并埋下了一颗需要时间发酵的种子。

      而对于金自己来说,一个隐藏在暗处拥有如此心智的匿名者,其威胁等级在他心中不降反升。他将其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长期监控目标。

      这场交锋暂时落下了帷幕。他们都选择了对自己而言最具性价比的道路,也将未来的再次交锋,无限期地推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帕里斯通的幸福悖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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