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1、糜稽绝赞思考中…… ...
-
糜稽关掉了电脑。
不是因为输了,输了他早就砸键盘了。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连续打了十七个小时,膀胱快炸了,腰也僵了,手边的可乐罐堆成了小山,而窗外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拖着臃肿的身体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枯枯戮山永远阴沉的天色,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不是,我是说,站起来了,然后呢?
他已经通关了最新发售的所有大作,公会活动也结束了,论坛上该对线的对线完了,连下周的更新预告都看完了。他站在窗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我该干点什么呢?
糜稽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赶走。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让他坐不下去。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缇尔妲。人类巅峰。这个词糜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从来没认真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此刻他开始想。
意味着从有记忆起就没停止过修炼。不是那种“今天状态不好休息一下”的修炼,是数十年如一日,一刻不停。糜稽试着想象那种生活,没有假期,没有懈怠,没有任何抱怨。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
糜稽打了个寒颤。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做到,糜稽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然后是大哥。
伊尔迷。
糜稽其实不太愿意想大哥,每次想都会后背发凉。但既然已经开始想了,就干脆想完。
大哥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存在?为了不被大姐的存在碾碎?为了在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里喘一口气?
为此折磨了自己十几年。往自己脑子里插念针,就为了能正常靠近大姐。恨一个人恨到那种程度,需要先把自己扭曲成那样。糜稽试着想象那种恨意,那种日日夜夜烧灼着心脏的无法摆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是奇犽。
那个从小就想跑,最后真的跑了的弟弟。糜稽以前觉得他傻,外面有什么好的?要自己赚钱,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人,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现在他忽然想:奇犽是为了什么跑出去的?
为了朋友。为了那个叫小杰的家伙。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年的人,敢拼命,敢对抗家族,敢放弃揍敌客的一切。
糜稽试着想象那种感情,那种愿意为另一个人豁出命去的感情。
他只能想到自己为限量版主机通宵排队的样子。
这不一样。这完全不一样。
最后是柯特。
最小的弟弟。为了证明自己,加入了幻影旅团。那是什么地方?A级罪犯的聚集地,杀人如麻的疯子窝。一个小孩,为了“证明自己”这种抽象的东西,一头扎进去。
糜稽坐回椅子上转了个圈,抬头面对天花板。
他们都有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糜稽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胖乎乎的,柔软的,指间还有薯片的碎屑。
他有什么?
他愿意为什么东西付出生命?
游戏账号?不行,死了就玩不了了。
手办?不行,死了没法收藏了。
垃圾食品?不行,死了尝不到味道了。
家人?……
糜稽顿了顿。他爱家人吗?应该爱吧。但他愿意为哪个家人付出生命?
大姐不需要他付出,大姐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大哥?大哥看他一眼他都哆嗦。
奇犽?奇犽大概会翻个白眼说“你别来添乱就行”。
柯特?柯特大概会觉得他碍事。
糜稽突然觉得有点冷。不是那种害怕的冷,是那种意识到什么之后,从内往外渗的凉。
他没有什么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一件都没有。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他等着那种顿悟时刻到来,等着眼泪涌出来,或者胸口发紧,或者那种小说里写的灵魂被击中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觉得有点空。他应该感到悲哀吧?或者愤怒?或者那种觉醒然后改变的冲动?
但他只觉得累。
想这些好累。
而且想了有什么用呢?
糜稽伸出手,按下了开机键。
风扇开始转动,屏幕亮起来,熟悉的界面跳出来。公会频道里有人在喊:“副会长!你掉线了?快上来!开荒呢!”
他打字:“来了来了,刚才卡了一下。”
副本继续。技能连招,躲伤害,输出。手指机械地动着,大脑重新被任务占据。
打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笑自己。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念头,让他觉得“我可以为这个去死”。
然后他绷不住了。
不是哭,是那种“我他妈在想什么啊”的绷不住,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游戏音效震得耳膜发疼。
去他妈的付出生命。
去他妈的觉悟。
去他妈的人类巅峰和十几年恨意和为了朋友拼命和加入旅团证明自己。
他就想打游戏,吃垃圾食品,偶尔找奇犽吐吐槽,然后活到老死。
这个要求很高吗?
他一边操作角色往前冲,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个家真的好颠啊。
他们怎么搞得好像为了某些事情付出生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啊?好像值得这两个字很容易就能填满似的。
那是生命啊!活着的命啊!没了就没了啊!
糜稽越想越气,手上的操作越来越烂,角色又死了。
他看着屏幕上巨大的“GAME OVER”,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有点扭曲,有点自嘲,有点我他妈真是服了。
他们是杀手世家。
不是精神病院。
杀手世家不应该是那种,冷酷、无情,一切向钱看的地方吗?怎么他们家反过来了?怎么一个个都好像死比活着更容易似的?
糜稽摇了摇头,点开下一局游戏。把注意力完全埋进屏幕的光芒里。
不去想了。
想了也没用。
反正他不会死,不会拼命,不会为了什么狗屁觉悟折磨自己。
他会活着,活着打游戏,活着吃垃圾食品,活到老死。
这就够了。
对吧?
屏幕上,他的角色再次冲进了怪堆。
糜稽打了个哈欠,顺手拿起旁边的可乐,发现已经空了。他看了看满地的空罐子,又看了看屏幕。
算了。
再打一局。
等这局打完再去拿。
反正又没什么事等着他做。
反正又没什么东西值得他动。
反正他又不是他们。
挺好的。
糜稽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
屏幕的光映在他圆润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角色又死了。
他无所谓地按下了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