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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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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没有说错。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在吃早饭,迟骋就接到电话,放下碗筷,着急地说:“丫头,哥单位里有点儿事,不能送你去上班了,你自己去吧啊”。说罢,隔着餐桌探过身子来,曲着手指头敲了敲迟聘的额头,然后吹着口哨出门去了。
迟聘目送他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吃完早饭,端着两个人的碗盘去厨房刷干净了,四处检查了检查水电门窗。
出门之前,迟聘伸着两只手,看了看镯子,嗯,确实像一副手铐,但是,这是漂亮的手铐。不过,想着上次刚带上手镯时,单位里人人见到都“哟”地那一声,迟聘觉得,这次还是低调一点儿好。便用力往上撸了撸,再向下拽了拽袖子,遮住了,这才放心大胆地出门。
上班高峰期,电梯里都是人,看到16楼走进来的迟聘,大家有些愣,但是都礼貌地笑一笑。16楼有两户人家,刑侦的郭队长,现在的郭师傅,还有特警的迟队长。郭师傅因为家庭变故,对生活也没什么热情,房子分到手这么多年了,也没装修,也没过来住过。局里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对他也不做要求,水电还给他通着,物业费给他减免掉了。这些,郭师傅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常年就住在车辆大修厂里,累了就找个角落猫一觉,活的像个动物。所以,电梯里的人们心里都默默地做了一番判断:这姑娘是从迟队长家里出来的。
再仔细看看,虽然她带着帽子、口罩、围巾、手套,但干警察的,哪个不是人精,只需几个打量,就判断出这姑娘二十出头,刚踏进社会不久。心中不禁感慨,看迟队长平时不声不响的样子,一出手就是个小姑娘,差这么老些,用什么办法拿下的呀?
几个男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但都心知肚明。
出了电梯,走出院子,迟聘惊讶地看到了他的车,他竟然没开车上班。
抬抬手腕,想看看时间,这才想起来,以后手腕上都没有时间了,不禁撅了撅嘴。
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七点刚出头,这个点差不多是陈妈出门的时间,迟聘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言简意赅:“陈妈,他又出差去了,这两天我去你那里吃饭”。
陈妈电话里头故作嗔怪地说:“你多大了,就知道来我这里蹭饭?没有!自己学着做!”但说归说,陈妈还是一边对着电话嘟嘟囔囔,一边在一个早餐摊前停下来,比划着买了两个肉夹馍,两份豆腐脑。拎在手里,一边走着,一边继续嘟嘟囔囔。
迟聘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到了单位,陈妈已经在办公室里。茶水沏好了,早餐也摆好了。迟聘晃着脑袋,得意地坐下来,说:“早上好啊,豆腐脑”。
陈妈登时就破了功,憋了半天的表情,立刻就松散下来了。昨晚本来跟老汪商量好的,今天来上班教育教育迟聘,别小小年纪就放松自我要求,一次没考好,不能就此放弃了啊。为此,大晚上的两个人还给迟聘将书收拾了出来,老汪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玫红色的双肩包,上面印着“优秀基层人民警察”,这还是汪海潮得的奖品,老汪拿出来,摸了摸,将迟聘的书装了进去。
这不,迟聘正呼呼啦啦喝着豆腐脑,陈妈就拎着书包走过来了。
“陈妈,又让我考啊?”迟聘嚼着肉夹馍说。
“啊,你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学习,想干什么?”陈妈故作嗔怪地说,“我看了,你呀,也别考什么公务员了,要求太严格,你也考不上”。
“嗨,您这话说的”,迟聘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为你好,公务员各方面太严格,上班忙,整天加班。这将来怎么弄?两个人都加班”,迟聘这才直到她说的是啥,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自顾自地吃。陈妈倒越说越认真,走过靠在桌子上,说:“我跟你干爸商量了,不如你去考个老师,老师好啊,以后有寒暑假。跟小孩儿在一起,你这个脑子也够用”。
“你这话说的,我脑子怎么不够用了”,迟聘低着头反驳,有些不敢抬头看她。
“你这脑子,吃饭够用”,陈妈笑着说,“行了,你在家都吃完饭了,怎么又填补一顿?”
“谁跟你说的?”迟聘红了脸,抢在陈妈来抢之前,将最后一块肉夹馍塞嘴里。
“老大”,陈妈端走了剩下的半碗豆腐脑,笑着说,“就长了个吃心眼儿,这可怎么好”。
下午下了班,迟聘磨磨蹭蹭地跟着陈妈出了单位,陈妈转身对她说:“行了,回去吧”。
“我回家吃个饭再回去”,迟聘嬉皮笑脸地黏糊。
“不行,趁着天没黑,抓紧回去”,陈妈假装板着脸,说:“小区里有食堂,你买点回家吃。哦,对了”,说罢,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拴着绿色绳子的饭卡,往迟聘手里一递,说:“这是贝贝地卡,里面还有不少钱,你拿着,买点儿啥”。说罢,不等迟聘推辞,扭头就走了。
迟聘目送她上了远处那辆银灰色的森林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是抽了抽鼻涕,没哭。将饭卡往兜里一塞,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拿着饭卡,迟聘忐忑地进了食堂。
这是个小型简易的超市,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来购物的人不多,迟聘这才放了心,放心大胆地溜达起来。
想着迟骋说过的,速冻饺子这类的可以多准备点,迟聘直奔冷冻区,挑了几袋饺子。
其他的也不知道买什么,随意买了点儿水果、面包。
转了个弯,这才直到人都到哪里去了,果然,大家都在食堂,乌泱乌泱的人头,各式各样的饭菜香味。迟聘看了看,没好意思进去,便退了回来。
付款的时候,迟聘小心翼翼地递上汪海潮的卡,生怕人家认出来这是已故同事的饭卡,心里害怕地直打鼓。但是一切顺利,收银员看都没看,直接刷卡,说了句:“输密码”。
“什么?”迟聘这才想起来,还有密码的问题。可是,自己不知道密码啊。
“852258”,身后想起“他”的声音,“傻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迟聘没回嘴,忙输入了密码,拎着袋子出了门,这才说:“吓死我了,差点儿露馅”。
他嗤笑:“就这么点儿胆子啊”。
“可不,拿着你的卡,感觉就像小偷,生怕人家问我”,迟聘说。
他沉默下来,一会儿说:“怎么,你能拿他的,就不能那我的?就因为我……”
迟聘心中有些恼火,低着头快步走着,说:“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总是问我这个问题,上次你大哥也这么问我,为什么能拿你的不能拿他的。有完没完?”
他听了,反倒是笑了,说:‘这个我信,我哥一直就这么霸道“。
迟聘骨子里是个温和的姑娘,并不想跟他争吵,听他的语气缓和了,自己也就缓和了下来,问他:’为什么你们俩的密码一模一样啊?”
他不可察觉地笑了一声,说:“这是我们俩的警号”。
“什么?”
“这是我们俩的警号后三位,852是我,258是他”。
“这么巧?”
“是啊,就是这么巧”,他的声音低落下来,“也许冥冥之中就是让他来我家的吧”。
“是啊,可能上天自有安排吧”,迟聘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行了,他来也很好,他比我强,心思细,知道心疼人”,他倒像是突然想来了,反过来安慰起迟聘来了。
迟聘是个迷信头,不说话了,心里一直念叨着852258,拜我爱,爱我吧……
他感应到了,很冷静地跟迟聘说:“别过多联想,这也就是个巧合”。
“哦”,迟聘答应着,给手里的袋子换了换手。
他这次出差,时间更长。
院子里樱花开了,樱花又谢了。玉兰花开了,玉兰花又谢了。楼下,车旁边的那棵树,叶子由浅绿,到阳绿,到墨绿,一点一点的变化着。迟聘有时候过去,帮着捡一捡车上的落叶,玉兰树的叶子沉,像一把咖啡色的小扇子。
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偶尔下几天雨,灰尘冲走了,留下泥浆来。时间长了,他的车,像长了薄薄的一层绒毛,脏兮兮的。
迟聘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人一影”的模式。
白天上上班,中午陪着陈妈逛逛菜市场,听着陈妈的指挥,买些青菜、熟食,下午带回家凑合凑合。
偶尔去一趟小区里的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市里查违章建筑,这个楼顶上的板房也要拆掉,迟聘被通知要收回宿舍里。没得退路了,只好一包一包,将宿舍里那点东西搬回来家。
清理宿舍的时候,黄师傅指着那张折叠床问迟聘还要不要。迟聘是想要的,搬回家,就不需要纠结睡床还是睡沙发了。可最后,迟聘还是摇摇头,对黄师傅说“不要了吧”。迟聘并不敢做主,家里搬回去一张床,他会不会生气,迟聘拿不准。而且,小区里人来人往,这么大张旗鼓地往家搬床,也影响不好。纠结了半天,下定了决心,都不要了。
“他”对迟聘的决定表示赞同,不过理由却不是迟聘想的那样。他说:“早晚是一家人,别分开了,生分”。
“呵呵”,迟聘对他的观念报以冷嘲热讽。
“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什么。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重要,跟自家人多在一起才最重要”。
“我怎么不知道?”迟聘小声地回嘴。
他没理会迟聘的话,继续像劝小孩儿一样地说着:“我哥这个人,从还在小杯子里面包着,就被家里人扔掉了。他经历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猜也能猜个大概。上学、当兵,还是武警,经的事多,心里就更珍惜家庭。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在他眼里,比天都大”。
“我知道,看他眼睛也知道,他心里藏着不少事”,迟聘紧了电梯,按了16楼。
他说:“你先去15,把我的钥匙收着,老放脚垫底下也不是个事儿”。
“好”,迟聘不争辩,乖乖地按了15楼。
15楼的格局和16差不多,只是少了个门口的走廊。迟聘问:“哎,怎么楼上楼下不一样啊?”
“哦,15往下,比上面都少了个房间”,他说,“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你去找找”。
“分房子还分三六九等”,迟聘嘟嘟囔囔着去找。
“这话说的,旁单位咱不知道,这个单位,那应该分个三六九等。你以为多出来那一间房是那钱换的啊?那是拿命换的。房子大的,都是立功多的”,他反倒是认真起来,认真地跟迟聘较着真。
“我就是随便说说”,迟聘翻开地垫,看到一把钥匙,上面还系着红绳,问:“是这个吗?”
“是”,他说。
迟聘将钥匙装进口袋,再将地垫铺好,转身去按电梯。却听到他试探着问:“不进去看看吗?”
“什么?”迟聘没弄懂他的意思。
他契而不舍地说:“都到门口了,进去看看吧。原本一切顺利,你也该住进来了”。
迟聘轻生地说:“好”,然后转身去开了门。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沙发茶几上都盖了一层床单,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电视机的塑料薄膜还没有撕掉,有个边角翘了起来,像个小镜子,折射了一小束光线投射到地板上。电视机上还贴着红色的双喜,门窗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中国结,上面缀着花生和大枣。
两个人心情沉重,都不说话。迟聘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慢慢地走进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看。
主卧铺着大红色的床品,床头贴着西子,并排摆着两只熊,一只穿着白色的婚纱,一只穿着蓝色的警服。窗帘是粉色的,用大红色的丝带系着,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小装饰。
再往里面走,是面对面的两间房。迟聘拧开右手边向阳的一间,房间四壁是直通房顶的书柜,一层一层,整整齐齐,柜门镶着透明的玻璃。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桌,中间摆着一个花瓶,花瓶中的玫瑰没有凋谢,已经风干成了干花。
他突然说:“进去看看吧”。
迟聘没应声,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脚,顺着声音就走进去了。
拐角处一个按摩躺椅,旁边放着一个圆形的小茶几和一个落地台灯。
窗帘是透明的,静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迟聘站在房间中,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