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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 “是位港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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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市难得的雾霾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阳光倒是有的,只在云层边缘镶了道淡金色的边,有气无力的。
会所门口的早园竹上结了层薄霜,池塘里的锦鲤都沉到水底去了,只有偶尔有一两条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吐个泡泡又沉下去。
周文建在茶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茶水喝了两壶,嘴里已经尝不出滋味,心里直犯嘀咕:这位港岛来的客人好大的派头,他在京浙两地做珍珠生意十几年,见过不少大人物,还是头一回被晾了这么久。
正想着,门推开了。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款款走近,身上是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松松地披着,露出一截圆润的肩线。里面是条酒红色的吊带真丝裙,裙摆轻轻扫过膝盖下方。高跟鞋的细带在脚踝处绕了一圈,衬得小腿格外纤细。慵懒的长卷发,拨在一侧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五官精致得有些失真,尤其是眼尾那颗小痣,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姿媚。就像一朵秾艳张扬的红玫瑰,漂亮到近乎直白的程度。
周文建站起来,刚才那点怒气烟消云散:“霍小姐?您好您好,我是周文建。”
霍欣潼点了点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眼茶台上的青瓷茶具,却没碰。
“样品呢?”
周文建朝一旁的侍者瞥了一眼,几个红丝绒托盘很快排排摆开。数十组珍珠,按等级排列,从AAA级到A级。
“霍小姐,您看。这些是我们最近采的,品相都很好……”
霍欣潼边听他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随意拿起手边的珍珠。
强光打在珍珠表面上,她看了一眼,放下。
拿起第二颗,看了一眼,又放下。
一颗一颗看过去,她的眉头慢慢皱起。除了工作,她很少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就这些?”
周文建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霍小姐,这些都是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您看这颗,直径将近十五毫米,圆度也非常规整……”
“你说的这颗,”霍欣潼纤白的手指轻轻拈起,“表面有细纹,你看不到吗?这里,还有这里。”
“这种品质,在港岛连A级都评不上。”
周文建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又拿起另一颗:“这颗的光泽度不够,雾蒙蒙的。你应该知道珍珠的光泽怎么分级吧?AA级的应该是反射光清晰、明亮,这颗……你告诉我,它达标了吗?”
周文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这些,”她把拎出的三颗珍珠并排放在托盘里,“圆度差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称。你拿这种货给我看,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把珍珠往托盘里一推,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
那双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在灯下流转,三分审视,两分慵懒,剩下的全是骄矜傲气。
周文建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霍小姐,这批确实是刚采的,还没完全分级。但,但品质绝对是好的……”
“刚采的?”霍欣潼冷笑一声,“周先生,我来京市之前,在港岛看过一批京地产的珍珠。那批的品质,比你这些好三倍不止。你现在告诉我,你拿不出更好的?”
她把手电“啪”地关掉,扔在桌上:“你是觉得我不识货,还是觉得港岛来的好糊弄?”
周文建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被一个年轻女人这么怼,偏偏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他哪能想到,眼前这位比寻常女明星还要漂亮的富家小姐,对珍珠竟这般懂行。
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霍小姐,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霍欣潼没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入口十分苦涩。
她眉头蹙得更加厉害。
她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
昨晚在酒店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到以前的事,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本以为工作上的事情能转移注意力,现在好了,样品还是一堆次品,白白跑了一趟。
她盯着桌上的珍珠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幕后有大老板,让他来跟我谈。”
周文建愣了一下:“霍小姐,老板今天不在京市……”
“那等他在了再来找我。”霍欣潼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她头也不回:“对了,跟你们老板说,如果他还考虑长期合作,就对客户拿出点诚意来。”
周文建赶紧追出来:“霍小姐!您稍等!我马上联系老板,您等一下……”
霍欣潼靠在走廊的墙上,腕骨处Pearlmaster表盘上的钻石闪了闪。她清亮的眸子眯起,朝窗外远远眺望:
“半小时,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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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墨玺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沓文件,屏幕上是张密密麻麻的表格。HRBP正在汇报上季度招聘和裁员情况。涉及到集团下一年度的战略部署,几乎所有部门的中高层都参与了此次会议。
墨玺集团的商业版图庞大,除了传统的地产金融珠宝等行业,近些年还进军了人工智能、云计算、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如今市值已超千亿美元。
传言,孟氏这艘巨轮最年轻的掌舵者,虽从一众兄弟中厮杀上位,却被业界媒体誉为“百年一遇的商业奇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人谦和有度,温文尔雅。可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那副温润皮相下,分明藏着最锋利的刀。
孟聿年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ipad边缘。他的神色很淡,清冷的黑眸被掩在镜片之后,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望而生畏。
汇报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凝神听着。
就在此时,门被悄然推开。
陈特助快步走近,俯下身说:“孟总,湖边会所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位客人不满意样品……”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主位上的男人,屏住呼吸。孟聿年头也没抬,继续浏览着iPad上的统计数据。
陈特助犹豫了下,又补了一句:“周文建说……那位客人态度很强硬,点名要见您。好像,是位港岛来的小姐,来头不小。”
孟聿年指尖顿了顿,抬手示意汇报的人暂停。很快走出会议室,神色冷冷地拨通电话。
“孟总——”
“把她资料发给我。”
“好的好的,我马上。”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回会议室。
“会议继续。”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iPad。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看了眼腕表,已经过了七分钟。
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过了二十分钟。
一旁的人力资源部总监注意到他在看表,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台上的人哪里讲错了,赶紧把手上的资料翻到后几页。
孟聿年没说话,把iPad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取下金丝眼镜,恹恹地揉了揉额角。
“休息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人偷偷看他,又赶紧低下头。以往大boss做这个动作,一般都是有大事要发生。
看来刚才那通电话,一定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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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会所。
半小时已过,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来人的迹象。
霍欣潼拎起包就走。
周文建在后面追着喊:“霍小姐,您再等一下——”
她唇角翘起笑意,很是娇气,可眼神里分明冒着火:“让他到了打我电话。我呢,心情好就过来,心情不好就改天。”
法拉利从会所的停车场开出去,一溜烟拐上主路。
霍欣潼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不想回酒店,也不想坐在那里干等。
她开上高速,一路往市区方向走。
三里屯的街区很热闹,路边乌泱泱全是人,有背着相机的街拍摄影师,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外国夫妇。
霍欣潼把车停好,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来,要了杯热可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散漫地看着外面的街景。有个女孩在路边摆姿势,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拍完女孩跑过去看照片,不满意,又站回去重新摆。
时间在这里似乎慢了些,不像港岛,身着名牌的精英们像是被上了发条,走在路口都抢着绿灯最后一秒。
甚至连头顶雾蒙蒙的云朵,都是懒洋洋的。
她喝了口甜腻的热可可,对着精致的甜品摆盘拍了个照,po到ins上。
坐了一会儿,霍欣潼觉得无聊,又拐进了窄窄的胡同里。她开得很慢,路上有小孩子们在玩耍,追在她后面一路喊:
“哇,超级漂亮的大姐姐!”
“大姐姐浑身不灵不灵的,好像在发光哎!”
“开的车也好酷!”
“……”
霍欣潼勾了勾唇角,听惯了社交场合的奉承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反而觉得有些新鲜。
霍欣潼又开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瞥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不急,让他等着。
驶过一个买红薯的小推车,她鼻子嗅了嗅,还挺香。于是停下来摇下车窗:“阿公,多少钱一个?”
“十块。”
老头从棉被底下掏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好递给她,一口地道的京腔:“姑娘,慢点吃,刚出炉的。”
霍欣潼咬了一口,又继续往前开。开了一会儿,发现迷路了,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她倒车出来,又拐进另一条,还是不对。
她不着急,反正也没地方要去。
手机响了下,是许幼宁发来的消息:[家姐,你在干嘛?]
她拍了张烤红薯的照片发过去。
许幼宁回了一串哈哈哈:[omg!你居然吃烤红薯!]
霍欣潼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扔到副驾上,没再回。
附近有一家猫咖,她把车停好后,推门进去。
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电话。
“还挺能忍。”她嘟囔了一句,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店不大,里面有五六只猫,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在猫爬架上睡觉。一只胖橘猫跳上她的桌子,尾巴一卷,把脸凑过来闻她的手。
“闻什么呢,”她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看着它肥嘟嘟却灵活的身躯,眼底漾出几分笑意,“我又没带吃的。”
橘猫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响。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猫毛软软的,热乎乎的,摸着很舒服。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黄澄澄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忽然想起queenie。
那只软乎乎的小猫,整天黏在人脚边打转,她狠心没带走它,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长这么大了。
霍欣潼撅了撅嘴,却没了继续逗弄猫咪的心思。
她在猫咖坐了半小时,终于觉得逛够了,也歇够了。那个幕后老板,晾了这么久,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谁让他故意敷衍糊弄她,活该。
她得让他知道,堂堂霍家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手机这时刚好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故意等了三声才接,嗓音听起来很嗲气:“喂?”
“霍小姐,您现在在哪儿?”
她看了眼四周,报了地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却又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抱着胸阖上眼睛,寻思着待会儿怎么给这个幕后老板一个下马威。
二十分钟后,店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
门下站着一个男人,一身墨色考究西服,披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俨然刚从正式场合脱身。他身型峻拔,信步走来,纵然气质平和温沉,周身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庄肃。
霍欣潼的指尖蓦然攥了下。
她以为会是某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她甚至想好了先发制人的开场白。
但来的人却是,孟聿年。
她盯着他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是你?”

缘分不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