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后来梅花真的开了,母亲却没有带她去折枝。因为那年冬天,母亲病倒了,来年开春便去了。从那以后,苏清韵再也没去过西院赏梅。
现在想来,母亲那时看的,或许不是梅花。
夜更深了,梆子敲过三更。远处传来巡夜家丁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苏清韵关上窗,终于点上灯。烛火跳动几下,稳定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聚成一颗圆润的黑珠,将落未落。
她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字,只是将笔搁回笔山,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白日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祖母与二叔对视时的僵硬、林月如献绣品时祖母复杂的眼神、静姝堂姑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徐嬷嬷袖口的药渍……还有今夜听到的对话,那只颤抖的手,那角泛黄的信封。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却又隐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着。她摸不到那根线,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横亘在苏家这座深宅的日常之下,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某个时机被彻底扯出。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似是有人经过院外,很快又远去了。
苏清韵闭上眼。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苏家“济世堂”还是会开门问诊,药堂里依然会飘出熟悉的药香,仆役们还是会各司其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只是那个乖巧懂事的长房嫡女。有些事看见了,听见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夜色如墨,一点点将整个宅院吞没。东偏院那边,药圃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点光摇曳着,久久不熄。
那是苏静姝的住处。
……
寿宴后的第三夜,苏家大宅的宁静比前两日更沉。
自昨夜从西院回来后,苏清韵一直心神不宁。白日里她照常去给父亲请安,陪妹妹静婉说了会儿话,又到账房看了些无关紧要的杂账——这些都是她作为长房嫡女的日常。一切都看似寻常,只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薄纱,笑意不达眼底,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谨慎。
晚膳时,祖母没有出席。徐嬷嬷传话说老夫人身子不适,在房中静养。苏明渊闻言,眉间蹙起深深的川字纹,吩咐厨房另做了清淡的粥品送去。席间气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二叔苏明远倒是说了几句场面话,说什么“母亲这几日操劳过度”“歇息两日便好”,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苏清韵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掠过席间众人。
父亲忧心忡忡,食不知味。二叔神色如常,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月如低头小口喝汤,偶尔抬眼看看父亲,又飞快垂下。静姝堂姑没有来用晚膳,说是药圃有事走不开。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散席后,苏清韵独自回到房中。她让春儿早早退下,说自己要抄经静心。春儿不疑有他,将灯烛备好便掩门离去。
苏清韵确实铺开了纸,研好了墨,提笔蘸了墨汁,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在等。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头那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仿佛随时会断裂。
窗外夜色渐浓。
梆子敲过亥时初刻,又敲过亥时二刻。宅院彻底安静下来,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遥远。药圃那边的苦香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渗进窗缝,混着墨锭的松烟气味,在室内弥漫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苏清韵放下笔,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西院方向一片漆黑,连廊下的灯笼似乎都熄了。祖母的院落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安静得令人不安。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角泛黄的信封。
那封信里写着什么?祖母与徐嬷嬷谈论的“那笔钱”又是什么?为什么偏偏在寿宴之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加速滑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西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划破夜的寂静,尖锐得不像人声,带着濒死般的惊恐和绝望。是徐嬷嬷!
苏清韵浑身一凛,心脏猛地缩紧。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有几盏灯笼亮起,睡眼惺忪的仆役从厢房探出头来,茫然四顾。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杂沓地涌向西院。
苏清韵跑得很快,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裙,激起一身寒意。她穿过长廊,绕过影壁,西院的院门已经敞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她冲进院子时,正看见父亲苏明渊披着外袍从东院方向疾步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家丁。二叔苏明远也到了,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林月如和几个女眷站在廊下,脸色煞白,相互搀扶着。
正房的门大敞着,烛火通明,将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投射出来。
徐嬷嬷瘫坐在门内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指着内室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苏明渊一步踏进门内,苏清韵紧跟其后。
屋内的檀香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异香。苏清韵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直直落向内室的床榻。
老夫人仰面躺在榻上。
她穿着就寝的白色中衣,头发散开,铺在枕上如一团干枯的银丝。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直直盯着帐顶的绣花,那眼神里凝固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惊愕与……不甘。右手紧紧捂在心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左手垂落在床边,五指微张,指尖上沾着少许白色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晶亮。
榻边的小几翻倒了,茶盏碎了一地,褐色的茶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铜制的烛台也歪在一边,烛泪滴落,凝结成怪异的形状。
“母亲!”苏明渊冲上前,声音嘶哑。
他伸手去探老夫人的鼻息,又去摸颈侧的脉搏,动作快而稳,但苏清韵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几息之后,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徐嬷嬷!”他猛地转头,声音里是强行压制的震怒,“怎么回事?!”
徐嬷嬷连滚爬地扑过来,磕头如捣蒜:“老奴、老奴不知啊!老夫人说胸口闷,让老奴去取救心丸,老奴刚转身去拿药匣,就听见……听见老夫人喉咙里‘咯’的一声,回头一看,就、就这样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话都说不连贯。
苏清韵站在父亲身后,目光没有离开榻上的人。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内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床脚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东西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借着角度的变化看清了——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半透明,状如冰糖,边缘正在缓慢融化,周围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冰糖。这屋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她的目光又移到枕边。祖母平日用的那串佛珠被压在枕下,只露出一小截。她看得分明,深褐色的檀木珠串上,有三颗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过,裂纹新鲜,还未染上尘垢。
“都退出去!”苏明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已恢复了几分冷静,但眼底的震惊和痛苦无法掩饰,“徐嬷嬷留下,其他人全部退出房外,守住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家丁们立刻行动起来。苏明远站在门边,脸色阴沉:“大哥,这……”
“明远,你去请王医师。”苏明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苏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离去。
女眷们被劝离了正房,聚在院子里低声啜泣。林月如扶着廊柱,身子摇摇欲坠,一个丫鬟在旁边搀着她。苏清韵没有动,她看着父亲,轻声道:“女儿留下来帮忙。”
苏明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犹豫,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外面等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父亲。”苏清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祖母的指尖有粉末。”
苏明渊身体一僵。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榻上那只垂落的手。烛火摇曳,照得那点白色粉末更加刺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肃:“清韵,出去。把门带上。”
苏清韵不再坚持。她退到门外,却没有走远,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将内室的景象隔绝,但方才所见的一切已深深烙在脑海。
院子里灯笼高挂,光影交错。仆役们噤若寒蝉,女眷们的啜泣声被夜风吹散。东偏院那边似乎也亮起了灯,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身形瘦削,是静姝堂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