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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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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笔迹在这里开始凌乱。墨色加深,笔画扭曲,像是写字的人情绪激动,手抖得厉害。
苏明渊能理解母亲的恐惧。苏家不是小门小户,药堂、商铺、药田、伙计、药农、家眷……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回春散”的秘密曝光,苏家必然声名狼藉,药堂倒闭,产业查封,所有人都将流离失所。
可是——
……
“更兼……(此处有墨团,似犹豫后涂改)更兼当年改良配方,我亦知情默许。贪念惧祸,一步错,步步错。”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墨团。母亲写下了什么,又涂掉了。从残留的笔画看,似乎是“我亦”两个字,后面跟着什么,被浓墨彻底掩盖。
她知情默许。
苏明渊的心沉了下去。原来母亲不是无辜的。从父亲发现“回春散”有问题,到母亲毒杀父亲,中间还有一段——母亲早就知道配方有问题,却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参与了配方的“改良”。
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苏家的繁荣?还是为了保住自己主母的地位?
墨团下面的字迹更加潦草:“贪念惧祸,一步错,步步错。”十个字,写尽了母亲这十年的心境。从一开始的贪念,到后来的恐惧,再到无法挽回的罪孽,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坠入深渊。
“毒杀老爷那夜,我亲煎汤药,添入‘迟归’。老爷饮毕,握我手曰:‘秦娘,这药苦得蹊跷。’我泪如雨下,彼已了然,叹道:‘何必……’未尽言而逝。”
苏明渊的呼吸停住了。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夜晚。父亲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母亲端来汤药,手微微发抖。父亲接过药碗,看了一眼母亲,然后仰头饮尽。药很苦,他皱了皱眉,握住母亲的手,说:“秦娘,这药苦得蹊跷。”
他知道。
他喝下那碗毒药时,就知道里面加了东西。但他没有吐出来,没有质问,没有斥责。他只是握着母亲的手,叹了口气,说:“何必……”
何必什么呢?
何必下毒?何必走到这一步?还是……何必为了苏家,背负这样的罪孽?
苏明渊不知道。父亲没有说完,就咽了气。而那声未尽的叹息,成了母亲十年梦魇的开端。
“岂料隔墙有耳。次日,我于枕下发现字条:‘夫死非病,迟归送行。若要封口,每月三百。’字迹扭曲,显是左手所书。”
“黑影”出现了。
就在母亲毒杀父亲的第二天,一张字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枕下。字迹扭曲,左手所书,显然是为了掩饰笔迹。内容简短却致命——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想封口,每月三百两。
每月三百两。十年下来,就是三万六千两。再加上那些不定期增加的“加三成”,母亲这十年,到底被勒索了多少?
苏明渊想起那十二张钱庄凭据。五百两,八百两,一千两,两千两……原来那些钱,都流进了“黑影”的口袋。
“自此,黑影缠身十载,索金巨万。我知其人在族内,如附骨之疽。”
“族内”。
这两个字被母亲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要浸透纸背。她肯定“黑影”是苏家的人,而且就在这座宅子里,像附骨之疽,日夜缠着她,吸她的血,啃她的骨。
可到底是谁?
苏明渊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张张面孔:二弟明远,管家苏福,几位族老,药堂的管事,甚至……静姝。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藏在暗处、勒索母亲十年、最终将她逼上绝路的人。
“曾暗中排查,然彼狡猾异常,每次传信方式皆变(或塞入门缝,或夹入账本,或令小童递物)。更可怕者,三年前,我发觉‘回春散’新配出之药,药性有变——原本只是缓损脏腑,新药却会成瘾,且发作更快。疑黑影已篡改药方核心。”
读到这里,苏明渊的背脊一阵发凉。
“黑影”不仅勒索钱财,还篡改了“回春散”的配方。原本只是缓慢损伤脏腑的药,被加入了“逍遥藤”,变成了会让人成瘾、发作更快的毒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影”要的不仅是钱,还要彻底控制“回春散”,让它成为更可怕的敛财工具——先让人成瘾,离不开药,再高价售卖,甚至可能同时售卖“解瘾丸”,两头赚钱。
而母亲发现了这一点,却无力阻止。她已经被“黑影”捏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看着“回春散”变成害人的毒药,看着更多人因此丧命。
“我心力交瘁,赎罪无门。近年多起贵人‘猝死’,恐皆与此有关。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字迹在这里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母亲写得很慢,很吃力,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那些“贵人”的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明渊想起近年江南几起闹得沸沸扬扬的“猝死”案。一位盐商,一位知府的小舅子,还有几位富户,都是壮年,身体素来康健,却突然心悸暴毙。当时传言纷纷,有说是纵欲过度,有说是急症,如今看来,恐怕都跟“回春散”脱不了干系。
而母亲,作为苏家的主母,作为“回春散”名义上的掌管者,每一起死亡,都是一道鞭子,抽在她的良心上。
“今我大限将至,留书于此。后来者若见,万望慎之:”
信到这里,进入了最后的嘱咐。母亲的字迹忽然变得工整了一些,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把最重要的话交代清楚。
“一、速查‘回春散’当前配方,比对祖方。”
这是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查清“回春散”现在的配方到底被篡改成了什么样,加入了多少“逍遥藤”,还有没有救。
“二、家族中有黑影,位不甚高,却可自由出入药堂、账房、内宅。”
“位不甚高”——说明“黑影”不是家主,不是族老,不是明面上掌权的人。但“可自由出入药堂、账房、内宅”——说明此人有一定的权限,可能是管事,可能是账房先生,也可能是某个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宅中自由行走的人。
范围缩小了,但依然模糊。
“三、……(此处字迹颤抖)清韵那孩子,心思纯直,勿让她卷入太深。”
这一行字,墨迹格外淡,笔画歪斜,字与字之间空隙不均,显然是母亲写到此处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她担心清韵。
苏明渊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母亲到最后一刻,还在惦记着孙女。她知道清韵性子纯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卷入这些肮脏事,怕是要被伤得体无完肤。
所以母亲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背负所有罪孽,选择了在寿宴之后“突然死去”,用“福寿全归”的假象,将一切秘密带入坟墓。
可她没想到,清韵那夜听见了她的对话。没想到清韵看到了那角泛黄的信封。更没想到,他会发现密室,会读到这封信。
“我罪孽深重,唯死可赎。所留金银,望补偿受害之家。”
最后的落款:
“苏秦氏绝笔。
腊月初七夜”
信读完了。
苏明渊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信纸上,将那颤抖的字迹笼罩在阴影里。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涂改,看着那些几乎要碎裂的笔画。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
背脊僵硬,脖颈酸疼,眼睛干涩。但他没有闭眼,而是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盒子不大,锁着小锁。他打开锁,将信纸放进去,合上盖子,重新锁好。
钥匙只有一把,他穿进贴身佩戴的香囊里,塞进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房梁。
梁上结着蛛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一只小虫撞上去,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苏明渊想起母亲信中的那句话:“如附骨之疽。”
“黑影”就是那只蜘蛛,织了一张大网,将整个苏家都罩了进去。母亲是第一个撞上去的,父亲是第二个。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不会像母亲那样挣扎,然后死去。
他要做那把剪刀,剪破这张网。
哪怕网破了,苏家也会跌落,会摔得遍体鳞伤。
那也比困死在网里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
信读完了。
苏明渊维持着坐在书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只装着绝笔信的铁盒已经锁好,钥匙贴身收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胸口。夜还深着,窗外一片浓黑,连星子都隐去了。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贴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就那样坐着。
先是觉得冷。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骨往上爬,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手指僵硬,指尖发麻,他想去端茶盏,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茶早就凉透了,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