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雪》银灯照

54、繁星（9）

　　顾时陷入了几分钟的沉默。

　　“他现在在哪里？”他开口问道。

　　“在实验室，学生在那边维持他的状态。”教授回答，又笑了笑，“刚刚还有学生过来告诉我，他身体的基本指标有几项表现很不佳，似乎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身体抵抗力弱。怎么，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认识他？”

　　顾时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低声说，“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

　　他顿了顿。手腕上黄色的光点还在闪烁，白宣明咬着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

　　“……他是为了他喜欢的人来的，也不是想盗取数据，恐怕是有什么误会。”顾时低声解释道，“所以……消除他的记忆，让他回去就好了。让他贸然受伤或者出事的话，外面跟他有关系的人恐怕会怀疑，对星之塔来说，也会很麻烦。”

　　教授笑着说：“不认识，你还挺关心他。”

　　“也是为星之塔着想。”顾时说道，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并没有反驳教授的话。

　　桃疏向白宣明看了一眼。白宣明轻微地摇了摇头。

　　教授停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温和了很多。

　　“好吧，这次就按你说的做。”他说，“我晚点去给他做消除记忆的准备工作，你这边……痛觉耐受力测试还要持续几个小时，这是例行的，你应该理解。另外……”

　　白宣明伸出手，戳了戳桃疏的手臂。桃疏转过头，白宣明对她指了指房间的门。

　　桃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白宣明留在转角，看着她。她站在那个房间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才有个男人走过来，打开了房门——白宣明有些惊讶地发现，对方看起来仅仅三四十岁，并不像声音那般是个老年人。

　　“什么事？”对方皱起眉头，看起来很有些不愉快。

　　“教授，”桃疏开口道，“抱歉，因为我们一时疏忽，他提前醒来了，劫持了我，逼迫我来这里找您。”

　　白宣明：“……”

　　“不过，”桃疏说着，又嫣然一笑，道，“我假戏真做，给他上了真正的强相互作用力锁，把他留在实验室了。现在您看……”

　　在她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走廊和房间里的漫散射光芒突然闪了闪，而后猛地一下，全部熄灭了。

　　于此同时，在他们刚刚出来的房间里，突然警铃大作，像是起火了或者实验设备被砸了那种凄厉的声音。

　　白宣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趁着在光线熄灭的一瞬间，人的眼睛短暂失去视力的一刻，冲进了房间。

　　一边跑向顾雪临的方向，他一边在心里感慨。桃疏果然是个聪明学生，说的话半真半假——白宣明劫持了她那段，全都是真话，和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措辞完全不同，直接背叛了他；而上了量子锁那段，又是假话，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线喘息的机会。

　　你们这些会读书的人就是心眼子多！他心里暗骂道。

　　思绪一转之间，他已经来到了顾时身边。对方此刻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目光中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笑意。

　　你的视力怎么不受影响？白宣明没空问。他之前用实验室的电脑，虽然多数权限都没有，但对黑客而言，要破坏，比有目的的建设轻松得多——几分钟内，他就找到了数十种破坏电脑本身连带实验室装备的方式，选择了其中一种动静最大的，做了个定时的设备。他抢来桃疏的手环也是为了计时，知道自己设下混乱的要在这时候开始，所以暗示桃疏开始行动。

　　要不然，也不会在门外干看着这么久了。

　　想到这里他又一阵难受。手环拆除需要时间，白宣明竖起手指，对顾时做了个噤声手势。

　　而后他对对方一笑，侧身躲在了房间的立柜后面。

　　过了几秒，走廊和房间里的光源都恢复了。教授转身走进来，看了一眼顾时。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他说。顾时点点头，教授便走出了房间。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白宣明才从立柜后面冒出来。对上顾时的目光，他又笑了。

　　“我猜的没错，他没有完整的AI视觉。”他说。

　　顾时扬起眉毛，但白宣明摇摇头，示意等会儿再讲。他走过来，想将对方手腕上的手环拆除，却看到顾时一抬手——手环和桌子之间只有一个搭扣固定，现在被解下来了，仍然挂在他手腕上，但离开了桌子，他可以自由活动了。

　　顾时看着他，也对他笑了。

　　“你这次要带我去哪里？”他温和地问，“是需要我带路吗？”

　　白宣明一愣。

　　“虽然我很喜欢跟你到处逛，”顾时轻声说，“不过这次我还是带你出去吧。只要你离开星之塔的范围，教授再要把你带回来，就会被人知道，所以最多消除你的记忆，但你肯定能保住性命。至于你爱人那边……”

　　白宣明猛地摇摇头。

　　他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拉起顾雪临的手腕，拖着他往外走。顾雪临很顺从地被他拉了过去，并没有反抗，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包容不听话的小孩子无理取闹。

　　白宣明没说什么，拉着人一路跑到走廊尽头。按照之前看到的楼层设计没找到电梯时，犹豫了片刻，顾时抬起手，向角落指了一下。

　　白宣明拉着他，就向那边走去。这是他之前研究过的路线，如今走起来，却因为心里莫名的怒意，抛却谨慎，什么都难以注意到了。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大开。白宣明把顾时拉了进去，没理对方让他按一层的话，径直按下了64层。

　　而后他转过身，抬起头看着顾雪临的脸。

　　在看到对方的手环，和表情的茫然时，他又心软了一瞬间。白宣明强行抑制自己的情绪，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要失去记忆。”他说。

　　顾时一怔。

　　没等他说出话来，白宣明就继续开了口。

　　“你在录音里也这么说，”他说，声音不断颤抖，越来越高，“我最害怕……我从那之后，这么多年，一直在避开一切会影响我大脑的机械、药物，最痛苦的时候也连酒精都不敢碰。我……”

　　他不得不顿了一下，才勉强开口，仍然没能压住声音里的哭腔：“我不要忘记你。你已经不记得我了，要是连我也忘了，顾雪临和小白就真的不在了。我宁愿死掉，也绝不要忘记你。”

　　顾时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目光中的疑惑在逐渐加深。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几乎有点无措的表情，张开了口。

　　就在那个瞬间，电梯突然整个抖动了一下。轿厢的上升力消失，他们两人跟电梯一起剧震，而后一同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掉了下去。

　　.

　　白宣明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脑袋，意识模模糊糊地在头脑中生成。他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到了柔软，温热的身体。

　　他心里一抖，喃喃地开口道：“雪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还在恍惚，而一旦听到这个声音，却如同从梦中惊醒，瞬间清醒了过来。白宣明猛地从所坐的地方起身，跪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电梯轿厢里一片漆黑，电源早就消失了。按键上方的屏幕在微弱地闪烁着，一明一暗的红光是唯一的光源，在明暗交界处，白宣明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顾时——顾雪临靠在一边墙壁上，红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没有明显外伤，但显然是昏了过去。而自己刚刚就是从那里爬起来的，从对方的怀里……

　　在电梯失重的一瞬间，顾雪临做了两件事。

　　他猛地伸出手，在数字按键上按了几下，动作太快，白宣明没有看清；而后他转过来，以人类在猛然失重环境里不具备的反应能力，将白宣明拉过来，搂在怀里。

　　紧接着，顾雪临抬手按住他的后脑，把他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用手臂护住。再然后，剧烈的撞击就让白宣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如今看来……

　　如果两人就以那种速度摔下来，那肯定非伤即残。现在他毫发无伤，顾雪临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显然是那人做的什么事，缓解了他们下降的速度。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伸出手去，想碰碰他的脸颊。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白宣明低下头，在顾雪临的手腕上看到了那枚手环。

　　疼痛反应实验的器材，他从桌子上摘下来了，但还是没有关掉。也就是说，他还在疼。

　　在这样的疼痛中，一边又要照顾自己……白宣明拉着顾雪临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他拼命地咬住嘴唇，控制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环上。

　　看不出材质，但不过是实验器材，又不是拷问用的……也有电子锁。白宣明一手仍然拉着顾雪临的手腕，把手指探进去，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自己分担一些他的痛苦，一边伸手到他身上摸索。

　　还好，摸索了片刻，他就在顾雪临身上发现了器械。可能是用来进行实验数值记录的小型仪器，贴在他的后脖颈上，白宣明将那东西取下来，切入破解。加密工作很小儿科，但他的大脑转得比平时都慢，还是花了比平时漫长很多的时间，才入侵进去，在里面找到了手环的选项。

　　手环“咔哒”一声分开，从顾雪临手腕上掉下来的时候，白宣明才有空抬起手臂，胡乱揉了揉眼睛。

　　眼泪让他的视线模糊，即便这时候手环被拆下来了，也还是止不住。他顿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将那个手环拿起来，泄愤似地开始往身边的地上砸。

　　“咣”“咣”，几声脆响，在空旷的轿厢里回荡。手环材质结实光滑，被这么砸，也没有损坏。白宣明砸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狠，最后一下卡在边角，失了平衡，手环从他手指间滑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看不见的黑影当中。

　　白宣明没了手环，松开手，撑住地面，急促地喘息。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冰冷的器械，而是低下头，把额头靠在顾雪临的肩上，喘息在片刻之后，慢慢变成了低声的，压抑的抽泣。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总算是稍稍平静下来。白宣明坐起身，也扶着顾雪临，让他以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

　　到了这时候，他才开始想两人的处境。

　　这么看来，他们是从塔上面直接跌落下来了……原因不外乎ai的防御机制，或者是教授干的，无论是哪个，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周围一片漆黑，电梯电子屏也彻底失效，他完全没法弄清楚自己在第几层，甚至到底还是不是在地面上。要弄清的话，首先，得把扭曲变形的电梯门打开，或者是从天花板，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都要等顾雪临醒来之后再行动。在他醒来之前，自己可以先在轿厢里摸索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损坏，或者有没有趁手的武器之类。

　　想好了，白宣明深吸了一口气，就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电梯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宣明猛地转过身，顾不得什么，扑过去挡在顾雪临身前。他极紧张地看着电梯门被打开，一束手电一样的强光照射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黑暗中，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发出了“咦”的一声。

　　白宣明抬手挡住光线，眯起眼睛，向对方看去。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那人影安静了片刻，就先说话了。

　　“还行，小兔崽子，没摔死你们啊？”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莫名的耳熟……

　　白宣明愣了好一会儿，放下手，睁大了双眼。

　　他张了张嘴，在极度的疑惑中，过了好久才找到语言功能，问出了他绝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的人的名字。

　　“老欧？”他茫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