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雪》银灯照

52、繁星（7） “

　　“怎么样……”

　　“……困住……”

　　“……放到那边……”

　　嘈杂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开始只是分辨不清的模糊嗡嗡声，后来逐渐变大，也逐渐清晰。白宣明在黑暗中努力凝聚起精神，去分辨是谁在说什么。

　　他这会儿头痛欲裂，无疑给分辨增加了不少难度。只知道声音里有男有女，乱成一片，时不时还有脚步声。而每当他打算凝神听清一句话的时候，头痛都会让他的注意力被迫转移。

　　幻觉中的画面，也和现实搅合在一起。在他听到外界的声音之前，他被迫看了几遍——五遍还是六遍，后来他已经失去计数了——顾雪临离开时的记忆。都是从他在家楼下醒来开始，然后顾雪临拥抱，弄昏他，谈判，起身从路灯下走进黑暗里……

　　细节太过真实，简直不像幻觉。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顾雪临就在他眼前，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抱住对方，而每一次都凭空穿了过去。

　　在看那些幻象的时候，他意识混乱，一时知道自己是长大的白宣明，一时又觉得自己是刚刚失去顾雪临的小白，这段记忆好像刻印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是他不记得了。后来画面越来越模糊，他的头也越来越疼，最后画面消失，他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声音。

　　真正的记忆也跟着复苏回来。白宣明恍恍惚惚地想起上城区，穆之桥，塔楼……再继续下去，他在溜走之前，遇到了顾雪临，对方自称叫顾时……

　　顾时……

　　那人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猛地一震。手指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去抓住了身边某个冰凉的东西，寒凉让他微微一抖，意识仿佛被一把尖刀捅穿，疼得他忍不住低低喘息，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白宣明闭着眼睛，凝神去听。

　　这次他听清了，身边似乎有三个人，两男一女。房间里还不知道有什么仪器在嗡嗡作响，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白噪音很大程度上就来自它们。

　　那几个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对话。

　　“……就是他？”一位男性说。

　　“就是他。”另一个男性说，语气明显听出一丝嘲笑的意味。

　　“别这样，”女声说，随后又低下声音，“他体征不太稳定，我担心……”

　　“是我们害的吗？”第一个男声立即紧张起来，第二个人发出一声冷笑。

　　“不是，”女声说，“好像是基础身体原因，还需要更多检查一下。等会儿山和你配合我做几个测试，我先去给教授请示一下。”

　　“自己作的呗。”第二个男声笑嘻嘻地说道，另外两个人都没理他。

　　“好，”被称作山和的第一个男声说，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紧张，“确认不是我们的问题吧？我这月底就解脱了，教授要是一气之下不给我签字……”

　　“不是，”女声说，“今天塔里的AI还挺温和，是不是他们设定了什么？反正他连受伤都没有，就是被精神扫描魇住了。上次我见到反应这么激烈的，还是……”

　　有一会儿没人说话，随后第二个人开了口。

　　“就是软弱，”他一副看透一切的语气，笑着说，“跟他相好一样。我说过很多遍了，保留情感只会有负面效果，你们就不听。”

　　“当时是消除情感导致严重的功能缺损和效率下降，衰变速度也指数级增长，你又不是不知道。”山和说。

　　第二个男声冷笑一声：“那就应该针对解决问题，而不是把情感加回来。你们就是太被传统观念束缚了，把人的数据库全保留，一旦出了问题就让他回归全套真人设置，一点冒险的勇气都没有。照你们这样干，再做几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就……”

　　“冒险了，他出事了，怎么办，你担责？”山和听起来有点火了，“两百年来就这一个成功样品，两百年！你祖宗那会儿还在用算盘算二位以上的乘法呢……”

　　“好了，好了，别吵了，朱迎你也少说这样的话，留点口德吧。”女声说道，“我去找教授，一起去吗？”

　　“一起。”山和立即紧张地回答道，朱迎也用一声冷哼表示了同意。

　　随后响起了脚步声，三个人一边低声聊着别的话题，一边走了出去。白宣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床上，周围都是金属围栏，刚才他的手就是抓到了这个。

　　在他头上，有个巨型的机械，像是做什么脑部检查一样，在他大脑四周，将他的全部视线都遮蔽了起来。他现在只能看到那仪器内部乳白色的质地，嗡嗡作响的白噪音就是从仪器里发出来的，看起来明显还在工作。

　　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仪器明明还在工作，他却醒过来了。

　　白宣明蜷缩起来，让自己缓缓离开了它。仪器没有反应，没有阻止，他从那里面出来，看向四周。

　　他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有点像病房，只是周围满满地都是各种仪器，也没有窗户，天花板和地面还有奇怪的纹路。房间中央有张床，他现在就是坐在这上面。

　　白宣明犹豫了一下，看着地面上的纹路，没有直接踩下去。

　　“Nova？”他在大脑里试着问。

　　没有回答，这说明他的终端和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白宣明低头看了看，发现实际上，他虽然还穿着来时的衣服，但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光学隐蔽仪，武器，钩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包括回流雪吊坠……

　　他摇摇头，闭了下眼睛。他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电脑，似乎是用来控制仪器的操作界面。

　　而后他小心地伸出脚尖，在没有纹路的地面上踩了一下。

　　没什么反应。可能是因为几个实验人员刚刚就在，也可能是因为nova对他的放行还在起作用。无论如何，白宣明扶着床的扶手，小心地下了床，踩住坚实的地面。

　　他双腿一软。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白宣明全身一晃，差点倒下去。还好他谨慎起见，没有松手，这会儿拼命抓住围栏，没让自己摔倒发出声音。但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脱力，走一步都会喘息。

　　他于是一边扶着扶手，随后换扶仪器，慢慢向电脑那边挪。

　　这也好，这样他需要把精力完全集中在走路上。

　　因此他短时间内，可以不去想别的事情。

　　还好房间不大，挪了一会儿，就在电脑前坐下了。白宣明松了口气，感觉随着脑子镇定下来，体力也在恢复，他拉过鼠标，大概看了一圈电脑。

　　旧机型，Azure 6044，双核心、双线程，主频2.2GHz。

　　是他熟悉的机型之一。进入塔楼以来，白宣明第一次摸到了自己的舒适区，有种在外遇到亲人的踏实感。他抬起双手，放在键盘上。

　　.

　　# 第十三章繁星（13）

　　桃疏一边慢慢向实验室走去，一边叹气。

　　教授指示他们先等等，先给入侵者维持状态，晚点他再去查看。楼下宴会正在途中，好像搞得很热闹，山和跟朱迎早就按耐不住，听说不用做什么，给她打了个招呼就溜走了。

　　虽然维持状态不需要多少工作，但实验室也总需要留个人。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留下来的都是她。他们说她最负责任，最优秀，最可靠……一边说一边找自己的乐子去了。

　　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女的吧。桃疏闷闷不乐地想。

　　不过，她确实也对宴会没什么兴趣。她生性爱静，讨厌社交场合，就喜欢自己在角落里看书，也是因此才选择来了星之塔。

　　给仪器调整参数之后，就可以回实验室的小房间，泡杯热可可安静看论文。想到这里，桃疏叹了口气，又觉得好像不下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边觉得自己不争气，她一边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桃疏微微皱起眉头。

　　她们走的时候……有关上灯吗？

　　她伸手去摸索开关，这时候，从门后的阴影里，某种尖锐冰凉的东西从她侧面划过，轻轻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不要开灯。”有人说道。

　　·

　　白宣明在黑暗中，慢慢揽过女性的脖子，让自己把刀尖拿得更稳定一些。

　　他体力还没恢复，这时候几乎是半挂在对方身上。好在对方好像对眼下这个场景毫无防备，一时愣住了，根本没空注意他的状态。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武器——不是刀，是他从电脑主机上拆下来的散热风扇的翅片，不算锋利，但划开人咽喉的皮肤还是绰绰有余。这种时候，真是感谢电脑型号老旧，还留有风扇这一设备。

　　白宣明开口，维持着自己声音的稳定：“把你的终端给我。”

　　桃疏愣了愣。

　　“我没有终端。”她说。

　　“怎么可能？”她的绑架犯问道。

　　“真的没有，”桃疏说，“星之塔的研究员都没有个人终端，主管以上才有。”

　　白宣明反而愣住了。

　　“中产区都人手一个，你们在星之塔，竟然没有终端？”他问。

　　“因为做研究要集中精力啊，而且终端也没什么用，需要查资料的时候还是用电脑比较好。”桃疏说道，“这样我们的工作更专心，交流也更高效。”

　　白宣明如听天方夜谭，差点把扇叶都拿下来。

　　让他吃惊的，不是这话的内容，而是对方讲话时那种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语气，和讲述天气和饮食一样，就好像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他想了想：“那你们通讯怎么办？”

　　她指了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个十分简单的手环，只有基本的通讯功能，有个小灯泡可以用颜色表示不同的信号。白宣明沉默伸出手，让她把那东西摘给他了。

　　这还真有点棘手。他想要终端，原本是为了联系nova，因为他发现实验室里的电脑封闭性很强，绝大部分功能都被禁用，nova也是第三方接入，只能帮助实验所需和查资料等，一点都不是那个之前和他对话的有人格的AI。

　　如果研究员也没有能联网的终端……

　　他想了想，把扇叶又往上抵了抵，示意对方：“关门。”

　　桃疏乖乖关上了门。

　　从说话声音，白宣明已经听出来，这是他昏迷的时候，在他身边说话的三人当中那位女性。

　　没有nova，他就没有信息。看来目前只能以最原始的方法，从人身上套取了。

　　和小时候一样，他忍不住想。

　　在对方关上门之后，他又示意对方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距离门和电脑都很远，也没有窗户，之前他看过，确定在这里只要挡住门口的方向，就没法逃出去。

　　桃疏依言在角落坐下后，白宣明转过来。扇叶依然抵着她的咽喉，他尽力用自己听起来最有威胁力的声音说话。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他说，“告诉我实话，我就不杀你。”

　　对方点点头。

　　在黑暗中，白宣明隐约看清了她的长相，有些惊讶。

　　他从声音听出来对方是个年轻女性，可这么看……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20岁出头，应该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样子。在黑暗中，她好像颇为好奇，白宣明可以隐约看到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他想了想：“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说明他们暂时顾不上我这边，所以短时间不会有人来，对吧？”

　　桃疏点点头。

　　“好，”白宣明说，“那么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之前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桃疏回答道：“你遭遇的是精神扫描，是星之塔的AI防御机制之一。它在特定区域开启，锁定你记忆中对你的心理健康造成最大负面影响的段落，然后循环播放，目的就是让你受到精神影响，行动力受干扰。”

　　这和他的猜测差不多。白宣明继续问：“所以你们就把我们捕获了？”

　　“我们没有，这是AI的自动防御机制。”桃疏说，“是这样的……这个防御机制一般只会造成行动力干扰，但你好像直接昏过去了，一般来说是对过去的记忆创伤严重的人才会这样。我们被叫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

　　白宣明眼角微微一颤：“是你说的那个‘教授’？他是谁？你是他的学生吗？”

　　“教授不做这种工作的啦。”桃疏说，不知怎的，她的表情变得冷淡了一些，“我们不算是他的学生，教授不是他的职位，是他的专用称呼，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叫法，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至于你……”

　　她缓了口气：“星之塔不需要干杂活的人，没有安保这一说。本来你在那种地方昏过去，应该会直接掉下去的，日后会有警察来处理你的尸体。不过你没有掉下去，还被人带来了，所以……”

　　白宣明愣愣地看着她。

　　“……顾时？”他喃喃地问，“他在哪里？”

　　桃疏疑惑地看着他。

　　“顾时？”她问，“那是谁？”

　　白宣明怔了怔：“你们说的，那个……把我带过来的……”

　　“哦，”桃疏笑了，“你说实验体Prototype-314啊，他现在在教授那里。”

　　说完她又笑了笑：“不要给实验体起名字比较好，你不是研究员，可能不知道，如果产生了情感连接，日后断离的时候会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