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光看着队伍里排队的人们,比起宁星舟那她这里则更为触动人心。那些她作为丞相长史作为尚书仆射这样的大官看不到的人们,此刻全数都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明晃晃的,却带着尘世的悲伤。眼神跟着考官的动作双目圆瞪、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动作细节的考生里,有战争中的失去丈夫带着孤女的寡妇、有即将被父母嫁人的农家少女、有不到二十岁手里却已经牵着几个孩子的少妇、有吃百家饭长大怀抱着乞讨来的麦饼的孤儿。 比起玄机院素心医馆的条件实际更为严苛,因为玄机院的铁匠是可以离职的,只是不能出蜀,不过这个年代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方圆二十公里,何况跨国?所以这个条件约等于没有。但素心医馆不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一旦走了医馆的委培项目这辈子就相当于卖身给医馆了,不能离职,毕业后会被分配到哪里也完全没有选择权。 是的,但对于乱世里饱尝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人们,被限制的活着永远大于被饿死的自由。 高台之上苏瑶光的目光忽然深邃了许多,不知不觉嘴角扬起苦涩的微笑,透过命运的某个缝隙,她知道,底下的这群人和她当年走进公务员考场时的心情其实没什么不同。 同为穿越女,宁星舟出身美籍华裔精英家庭,父母开跨国贸易公司,又是独生女,开局就是一手好牌,之后一路走的私立然后藤校,几乎就是满级人类的剧本。 但她苏瑶光不同。 她出生于成都,家境不能说贫困但也就普普通通,她自己争气高考考上了四川大学读了汉语言专业,但在日益就业严峻的二十一世纪身为文科生除了考公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去处,于是毕业那年她就参加了第一次公务员考试,满怀希望但奈何遗憾落榜。而在之后的一年里她决定二战,期间承受了来自家里的无数压力和自我的焦虑,父亲的冷言冷语、母亲劝说去相亲都没有阻止她的脚步,纵然深夜里无数次刷着题哭泣。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上岸,到现在她还记得出公示的那一天欣喜若狂就像中举的范进。 上学的时候嘲笑范进,可多年以后子弹终究击中了曾经少年的眉心。公务员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体面的身份、可预期的生活轨迹,可稳定的另一面,就是束缚与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终局感。进入体制越久的人就越会失去真正去看不同社会的能力,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被收掉护照一辈子无法出国哪怕是旅游。身为四川大学的高材生她会不明白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吗?她当然知道——但是当生活本身充满不确定性时,人们会倾向于用自由去换取确定性。二十一世纪是这样,三世纪也是这样。 “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那句英文谚语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