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132、第 132 章

　　停车场的灯光化作一片朦胧而潮湿的光晕，包裹着陆璟珩熄火后静止的黑色轿车，他却久久没有推开车门，只是靠在椅背上。

　　电梯无声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陆璟珩烦躁地松了松紧勒的领带，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卡在那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咔哒。”

　　门锁轻响，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驱散了门外的寒意，楚沨渃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她手里捏着一份摊开的文件，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还没睡？”陆璟珩的声音带着沙哑，他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自然地贴上她单薄的肩膀，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她颈侧那片温热细腻的皮肤，汲取着熟悉的暖意。

　　“等你啊。”她终于侧过脸，仰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顺势俯下身，线条硬朗的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花香，语气故作轻松：“陪姐姐和周泽欢，还有她一个朋友吃饭，瑞丰那边的人。”

　　楚沨渃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缓慢地将那份文件合拢。

　　陆璟珩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胸口莫名地一紧，他伸手，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拿过那份文件，指尖随意地翻动着纸页，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上面，语气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空降这么个大小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来镀金走走过场的玩三代，没想到她…还挺专业，挺认真，最近一直带着她跟我这边几个核心高管接触，熟悉流程和项目，年后她就正式入职了。”

　　“看来…挺上心的？”楚沨渃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的笑意浅浅淡淡，眼底却像平静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反而更显深邃。

　　陆璟珩心头一跳，立刻补充道：“你知道我的原则，工作就是工作，如果一个空降来的人，不能证明自己有与那个位置相匹配的价值和能力，我会毫不犹豫地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能性，甚至终止。”

　　“嗯…”楚沨渃的鼻尖忽然轻轻皱了皱，像只警觉的小动物，“最近总喝酒？”

　　陆璟珩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他低下头，将沉重的额头抵在她温热的肩上，呼吸间充盈的全是她发间那令人心安的花草清香，“有个并购案…很麻烦，周泽欢带了个背景很硬的资深法务顾问来，问的问题…刀刀见血，角度刁钻得很。”

　　这疲惫是真实的，只是并非全部。

　　楚沨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按着他后颈处紧绷如石的肌肉。“所以是工作太累了？难怪…回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陆璟珩突然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晚餐时贺知许从容不迫地指出合同关键漏洞的样子，那双含着笑意却锐利的眼睛。

　　“嗯…”他含糊地应着，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明天还要早起，一堆事在等着去处理。”

　　楚沨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洗澡吧，我给你热杯蜂蜜水。”

　　陆璟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暖光下显得纤细却坚韧，她熟练地打开橱柜，取出那个熟悉的蜂蜜罐子。

　　就在她拧开罐盖的瞬间，陆璟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沨渃…”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如果……”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嗯？”她立刻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和询问，仿佛在说：我在听，你说。

　　“没事……水别太烫。”

　　楚沨渃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轻轻抽回手：“知道啦，七分满，三勺蜂蜜，温的，快去洗澡，你身上…都是酒的味道。”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陆璟珩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他猛地伸手将她拉回，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带着红酒残留的微涩气息，混合着夜雨的湿冷，更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不安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烦闷与压力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楚沨渃猝不及防，却并未挣扎，只是顺从地承受着他突如其来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齿间传递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

　　当他们在弥漫着水汽、光线略显昏暗的厨房里喘息着分开时，楚沨渃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那片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晦暗那里盛满了疲惫、挣扎、某种难以言说的重压，以及……一丝她从未见过深沉的忧虑，那眼神，深得让她心头一紧。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陆璟珩一拳砸在瓷砖墙上，温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姐姐今天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贺知许临走时那句"期待下次见面"，更想起此刻一墙之隔的楚沨渃，她甚至不知道。

　　军工厂的危机尘埃落定，霍家根基未受动摇，楚沨渃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最新一批尖端科研设备运往Z国的行程。爷爷楚明礼那句军民军民的提点，刻在她心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设备清单残骸，那场火灾造成的巨大创伤，远超她最初的预估，原定推出的重磅科研产品被迫无限期搁浅，对于尚未在公众视野中建立任何成果的军工厂而言，这无异于一场信誉灾难，外界的揣测和流言，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出口来转移视线重塑形象。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周墨，那个在南川有过一面之缘的润泽生物掌舵人，他温文尔雅，谈吐间却锋芒暗藏，对生物科技前沿的洞察力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记得他提及润泽在生物制药领域的深厚积累与渠道优势，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那个标注为周墨的号码上，片刻的犹豫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喂？”周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楚小姐？真是……受宠若惊，能接到你的电话。”

　　“周总，好久不见，冒昧打扰，是有些关于合作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哦？楚小姐请讲，我洗耳恭听。”

　　楚沨渃简洁地概述了现状，军工厂的技术储备、火灾带来的困境、以及急需品牌与渠道支持的需求。“我们拥有核心产品和技术，但需要借助润泽成熟的品牌影响力和市场通路，不知周总是否有兴趣……共同开拓这片蓝海？”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后，周墨低沉的笑声传来：“楚小姐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不过，这么大的事情，电话里三言两语恐怕说不透，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详谈？”

　　“当然。”楚沨渃应道。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云间茶舍如何？那里环境清幽，茶也不错，很适合谈事情。”

　　“好，明天见。”楚沨渃挂断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次合作，是军工厂绝地反击的关键一步，而周墨的态度，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积极得多。

　　翌日下午，云间茶舍。

　　翠竹掩映，清泉潺潺，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与草木气息，楚沨渃步入预订的包厢时，周墨已端坐其中。

　　没有过多寒暄，楚沨渃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缓缓推向桌对面，牛皮纸封面上，新生源，三个烫金大字。

　　他翻开扉页，专利证书的纸张厚实挺括，他的目光在第三页那幅复杂精密的分子结构图上骤然凝固，镜片反射着图表冰冷的线条，却无法遮掩他瞳孔深处剧烈收缩。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指腹急切地指向一组数据，人体试验中呈现的细胞活性曲线，其完美程度已超越了科学范畴，近乎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杰做。

　　楚沨渃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我负责青年组的数据全程监测。”

　　周墨猛地站起身，那份文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他几乎是贪婪地一页页地快速翻阅着。

　　“三个月周期……端粒损耗率……降低27%？！”

　　楚沨渃她伸手，将平板电脑的亮度调低，指尖轻点，三组不同年龄段的动态监测视频开始无声播放，画面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进行握力测试，仪器上跳动的数据曲线，与她刚刚推过来的另一份纸质报告上的图表，严丝合缝，完美重合。

　　周墨的全部注意力，被老年组受试者前后对比的高清照片死死钉在原地，照片上，那位老者眼角的皱纹、皮肤的紧致度、甚至眼神中焕发的神采……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比他实验室耗费十年心血、投入巨资所取得的所有成果加起来，还要惊人百倍。

　　翻页时，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当看到楚沨渃本人注射前后的详细生理指标对比高清扫描件时，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镜片都无法阻挡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项技术……那个被业内公认为基因靶向治疗领域最难攻克的壁垒，报告上显示的靶向率数据……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不可能……”这句低喃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随即被他猛地咬住嘴唇咽了回去，耳根瞬间涨得通红，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扶正眼镜，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文件最后一页那串醒目的国际专利编号上，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而急促，这份成果，比他最大胆最激进的设想，还要超前至少十年，他想起自己实验室那些卡在动物实验阶段、耗资数亿却迟迟无法突破的项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楚小姐……为何会选择润泽？”

　　他缓缓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镜片，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给了他宝贵的几秒钟来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重新组织语言。

　　“楚小姐的意思是……盛耀……需要润泽这块金字招牌？”

　　“周总应该关注过上个月的财经版块。”楚沨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那里，恰好能清晰看到远处润泽生物总部大楼顶端巨大的熠熠生辉的企业LOGO，“润泽的股价，在火灾事件后，逆势上涨了5个百分点。”

　　周墨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秘书那天送来的剪报，一边是盛耀军工厂浓烟滚滚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另一边则是润泽生物荣获国际行业大奖的醒目头条。

　　“楚小姐，您是否考虑过……外界会如何解读这种合作？”

　　她神色不变，只是从容地推过另一份文件，文件的页脚处，清晰地印着某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的LOGO和坎名：“下个月这期的封面文章，将是润泽生物与盛耀集团的联合署名论文。”

　　周墨的呼吸明显一滞，那是他团队投稿三次却屡屡被拒稿的殿堂级期刊，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翻开内页样刊，上面赫然印着新生源项目核心研究数据的摘要和部分图表，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合作作者栏，那里预留的空位，足够写下润泽整个核心研发团队所有成员的名字，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关于火灾的后续报道……总会为新的划时代的发现……让路的。”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期刊封面上预留的出版日期处，那个日期，精确地安排在事故调查最终官方报告发布的第二天。

　　“周总还记得李燚的婚前晚宴吧？”

　　“印象深刻。”

　　楚沨渃从随身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印着润泽生物-绝密字样的研发进度报告，页眉处的红色印章刺目，“您当时提到的，关于端粒修复与能量代谢耦合的理论构想，现在看来……极具前瞻性。”

　　周墨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晚自己微醺后有些兴奋，但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提及的尚在雏形阶段的研究方向，竟被她如此清晰地记住，他的目光落在报告首页空白处那些娟秀却力透纸背的批注上，那些字迹精准地标注出了润泽报告中每一个关键的数据拐点和理论瓶颈。

　　“润泽去年在《生命》子刊发表的那篇论文，”楚沨渃将报告翻到第三页，指尖精准地点在某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上，“关于线粒体自噬与能量稳态的调控机制…与我们新生源项目在细胞能量代谢层面的核心发现，存在着惊人的……互补性。”

　　窗外的光影在周墨脸上交错变幻，他这才注意到，楚沨渃手边还放着一本装订异常工整的深色文件夹，封面上赫然是润泽生物，近五年专利申请与技术路线图汇总，最上面那份正是他引以为傲，也是润泽立身之本之一的基因编辑平台技术专利文件。

　　周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畅快：“想必楚小姐……”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早已准备好的合作意向书乙方签名处悬停片刻，随即流畅而有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已经深入研究过润泽近三个季度的财报了吧？”

　　楚沨渃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有些话无需点破，就像她始终没有提及，她早已掌握周墨某个核心实验室因关键设备老化而陷入研发瓶颈的困境，而盛耀，恰好能提供最先进的替代方案。

　　“楚小姐给了我一份……根本无法拒绝的合作方案。”他的目光扫过她沉静如水的眉眼，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新的考量，“不过……我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周总请讲。”楚沨渃放下茶杯。

　　“关于新生源项目……”周墨再次摘下眼镜，这次是用一方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优雅而从容，“我希望……能由楚小姐亲自担任项目总负责人。”镜片重新戴上时，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锐利清明，“毕竟，如此重要的划时代的项目，交给其他人……我实在无法放心。”

　　楚沨渃的指尖在文件项目总负责人那一栏空白处轻轻划过：“可以，我会全程跟进，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当周墨谈起基因序列深度检测的技术细节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追随着楚沨渃在文件空白处批注的笔迹，那些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间透出的专业素养与严谨逻辑，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更令人心折。

　　茶舍角落的青铜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檀香幽微，楚沨渃始终将话题牢牢控制在技术参数合作流程与时间节点上，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腕表，却始终没有一次，与周墨眼中那带着温度与探究的眼神真正相接。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云间茶舍，融入城市傍晚的车流，楚沨渃靠在柔软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光影交错间，照见她紧抿的唇角，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合作，终究是为风雨飘摇中的军工厂，搏来了一线至关重要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