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130、第 130 章

　　裴钧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连灰尘都悬浮不动，唯有那座沉重的红木座钟，钟摆哒…哒…哒…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深褐色的茶汤早已泼洒在裴钧的军装袖管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裴玉偏着头，左边脸颊那道被掌掴后留下高高肿起的红痕，他舌尖死死抵住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地方，铁锈般的腥气弥漫开，嘴角却硬生生维持着一丝僵硬而玩世不恭的弧度。

　　“父亲是指…顺手调阅几个…无关紧要的过期案卷？”

　　“无关紧要？”裴钧猛地拍案而起，盛耀的安全级别，是你能当逛自家花园一样伸手的吗？还是你觉得霍恒那只老狐狸和他家里的那几个人，全是瞎子聋子！”

　　“我只是想…”

　　“只是想怎么样！”裴钧陡然打断，唰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甩手扔出一沓卷宗，厚厚的文件砸在桌面，那上面被醒目的朱红圈画出无数人名和关键信息。“动用三处的人，动用最高级别的侦查权限，就为了查那些人？你知道这份名单，这些名字，一旦流出，会要了多少人，多少家族的命？又有谁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这份名单上的风吹草动？”

　　“我说了，不会牵连到家里任何人。”

　　暴怒在裴钧眼中翻滚，他那只曾经在战场上握枪夺命的手掌再次高高扬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在触及儿子那张带着红痕又酷似亡妻的脸庞时，猛地顿在了半空，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而是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按在了裴玉的肩头。

　　“明天一早，”裴钧的声音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显出一种力竭的苍老，“去贺家…负荆请罪，就说…是你二姐让你去查的，为了…她想了解的一些采购流程，明白吗？”

　　裴玉的肩膀在父亲铁钳般的手掌下微微发颤，他看着父亲桌子上放着的照片，照片中母亲温婉如水的笑容已然被流逝的时光氤氲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她怀抱里年幼的自己，被两个姐姐亲昵地保护般地紧紧搂住。

　　裴钧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儿子脸上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倔强的神情，他按在儿子肩上的手，那凝聚了家族责任和军旅生涯重压的力量，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他想起妻子弥留之际，枯槁的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一遍遍重复着：“小玉…他最像我…护着他…要护住他……”

　　“你大姐…”裴钧的声音梗了一下，“下个月…要调去西北边境的研究所了，保密级别很高。”

　　“父亲，”裴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涌起的复杂情绪，他抬起头，与刚才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我向您保证，霍家…绝不会从这一堆灰烬里，翻出任何指向裴家的痕迹。”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红木座钟的钟摆，固执地哒…哒…哒…敲打着时光，裴钧背对着儿子，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

　　“陈家那小子…最近总往贺家的老宅跑，听说棋艺精进了不少…跟他下棋的，是贺家的老三，让他…借着下棋，多学学棋外的功夫。”

　　“父亲多虑了，我和那位陈少爷…点头之交，仅此而已。”话外之音清晰，他不会把自己的关系网暴露出来。

　　裴钧倏然转过身。

　　“下个月，贺家那边有位重要人物平调去南方，贺老爷子很看重，说要办个私宴欢送，你…代表我们裴家去，体面地去，厚礼我去备。”

　　裴玉浓密的睫毛在头顶强光下投下两片沉沉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瞬间便明白了，贺家的私宴，座上宾必然是其核心圈子和心腹亲信，父亲要他代表裴家体面地出席，是要他把自己放在贺家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是要他日后成为一条与贺家利益深度捆绑的纽带，更要紧的是，若他在贺家露了脸，日后若东窗事发，他裴玉就变成了贺家也脱不了干系的烫手山芋，一个彼此掣肘的人质和护身符。

　　“是，我会挑一份…不会让贺家失望的厚礼。”

　　“嗯，去吧，你二姐…在花房等着你。”

　　裴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年迈的父亲缓缓弯下腰，拾起刚才盛怒时被他拂落在地的那支派克金笔，就在那弯腰的瞬间，窗外惨白的日光清晰地照亮了父亲两鬓如霜染透的斑白，还有那深深刻在额角、连钢铁意志都压不垮、却终究敌不过岁月的皱纹沟壑。

　　楚家庄园的书房内。

　　楚明礼枯瘦如竹节般的手指在薄薄的报告纸页边缘反复摩挲着，发出极其细微、令人心头发紧的沙沙声。

　　“王磊的家人，都安置妥当了？”

　　阎峰站在壁炉旁浓重的阴影里，白色手套纤尘不染，唯有指尖沾染着几点方才文件燃尽后细如尘埃的纸灰，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楚明礼再清楚不过，他是游走于道德深渊边缘的利刃，为达目的，无所禁忌。

　　“已经全部处理妥当。”

　　“对方查得这么透，这么深……倒像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王磊还透露了一点……对方不仅知道他母亲每日用药时间和剂量……甚至还提前承诺，事成之后，安排他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小儿子去海外顶尖心脏中心手术，承担所有费用，还会给他儿子一个新的身份。”

　　老人缓缓转身，沉重的红木手杖在地毯上碾出一道深痕，无声诉说着他内心的震动。

　　“医学院那边……王磊母亲高昂的护理费……”。

　　“一周前结清，匿名账户，一笔过缴清了整整十年的费用，分毫不差。”

　　“不止如此，”阎峰补充道，“王磊强调，他的作用只用搭桥，对方仅仅要求他设法接近被欺骗和羞辱逼到临界点的周博文，看似不经意地确证赵倩出轨陈杰，并用最能刺痛周博文神经的话语，去浇那把早就在他心头闷烧的汽油。”

　　楚明礼的目光落在阎峰新放在桌上的录音笔上。

　　按键轻按，王磊那被巨大恐惧压垮带着崩溃哭腔的沙哑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在摩擦耳膜：那…那女人，那天下午…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挂着带照片的工牌…那样子……就跟厂里…厂里正牌的研究员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谁安排赵倩进去的。

　　楚明礼沉默着，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移向桌面上放着的照片，是赵倩在研究所的标准蓝底证件照，梳着整齐的马尾，笑容温婉纯净。

　　“王磊说他只是引着周博文看到了这一幕，那么，赵倩本人，是谁带她进入那个需要权限才能进入的区域的？她的通行证从何而来？”

　　“证件审批系统的电子流程显示……审批人签名……是陈杰。”

　　楚明礼并未立刻抬头，依旧凝视着那份样本：“笔迹？”

　　“做过鉴定了。”阎峰递上两份文件，一份是通行证上的签名扫描件，另一份，则是从财务报销单上提取的陈杰原始亲笔签名。“您看这里，”阎峰指尖指向两者最后一笔的关键走势，“陈杰签名最后一笔习惯性向左上挑起，弧度自然，而通行证上这个却强行下沉勾了一个小小不自然的圈，欲盖弥彰的模仿痕迹很重。”

　　“那个赵倩当天拨出去的电话号码呢？”

　　“预付卡，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呼出信号……是城西的一处废弃维修电话亭附近基站，那个区域的监控网络，正好在前一天因线路故障大面积瘫痪。”

　　“赵倩本人的手机数据呢。”

　　“碎片恢复了一部分，很关键，她当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的确收到一条短信，「明日15:00，B区侧门3号入口，陈工将亲自接您入内参观。」时间、地点、诱饵，天衣无缝。

　　“我记得……火灾前几日，有人提到过，赵倩正在起草离婚协议？”

　　“是，在事故发生前一周，协议草稿已初步完成。”阎峰精准地翻到协议财产分割项，“她主动放弃了所有房产、存款、以及双方婚后增值的一切财产。”

　　“当时……在询问室里，她提过一句……陈杰曾许诺她什么？”

　　阎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定格，一条新的短信截图弹出。

　　发信人显示为「陈杰」，发送时间赫然定格在案发前一小时十四分。

　　而那简简单单一句话构成的终极诱饵，足以让一个早已心死又骤然被虚假希望点燃的女人，燃尽自己全部的理智和生命：「 结束了，明天，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

　　那个精心到令人发指的偶遇，早已将赵倩那份放弃一切也要获得自由与新生的绝望渴望，也精准计算在内。

　　她的决绝，也被当做了完成整个嫁祸链条的……最后一块冰冷垫脚石。

　　楚明礼缓缓坐回那把宽大扶手椅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本记载着阴谋碎片却依然无法拼凑出幕后黑手的报告上。

　　究竟是谁……能将周博文的偏执、赵倩的绝望、王磊的贪生、以及霍楚两家的管理流程与安全盲点……这些散落的碎片利用得如此精准？像一名顶尖的围棋大师，落子无声，却同时瞄准了军工厂的实际安全，霍辰硕的名声乃至整个研发进程的声誉？

　　对方要的根本不止是烧掉一个厂区，他要借这场火，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无论是媒体、政要、还是潜在的合作伙伴心中，烧出一个军工厂管理体系混乱不堪、极易被渗透的巨大豁口。

　　而这把无形之炎， 才是一箭双雕后，真正足以伤筋动骨的东西！

　　霍家花园的晨光里，雨后的湿气氤氲着草木清香，剔透的水珠从纯白山茶的花蕊间滑落，跌入松软的泥土。

　　“哥…贺家那边…最近是不是…安静得过头了？”

　　“上个月在外围被清走的那几个眼线，都挂着贺家旁支的姓氏。”

　　“舅舅昨晚才提过…贺涛在昨天的专项委员会上，重点关切了军工联合体的安全长效机制。”

　　一朵饱满的白色山茶骤然坠落，跌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父亲在军代处联席会议上，刚刚驳回了由贺家主导修订的《敏感技术与装备采购授权细则》第三款。”

　　“太巧了，新条规刚被卡死在那份红头文件里…厂子就…”

　　“别怕。盛耀厂区，三重防护围墙已经通电，旧有的通行卡作废，所有核心出入口，指纹、虹膜、声纹三重生物识别验证是铁律，连只外来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沨渃仰起头，目光落在兄长坚毅的侧脸上，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研发团队那边人心稳吗？”

　　“稳，名单上所有人，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三天内已全部进驻西郊军区甲级家属区，周博文的导师，德高望重却因学生纵火而承受巨大压力的吕立仁教授已经是特一级。”

　　“沨渃，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弄丢了外公抽屉里那块祖传的金壳怀表，我们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时光的尘埃仿佛瞬间被拂去。

　　楚沨渃一愣，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闪烁着促狭与默契光芒的眸子，紧锁的眉峰倏然松开，一个明亮得像穿透阴云旭日的笑容在她苍白的唇角骤然绽放。

　　不需要言语。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