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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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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的戏份已杀青,但离电影拍摄完成还差一截,安霏和其他人有几场戏要补拍,剧组积压的琐碎工作也等着收尾,导演必须坚守阵地留到最后。
于是他们把秋日之约定在十天后,谢漪白收工的次日直飞回老家,他要躲进爸妈的怀抱当几天乖乖儿,把自己治愈好了再接着奋斗。
何荔梅和丈夫不是那种掌控欲爆棚的家长,夫妻俩从不插手儿子的事业,也不干预他的私生活,成天闲在家里享清福;得知家里的大功臣顶梁柱放假了,要回来歇一阵子,两口子把家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给院子里种的花施肥浇水,买菜杀鱼,再亲自开着车去机场迎接宝贝儿子。
谢漪白是自个儿回的,阿楚和小刀都被他放归了,他的行程信息属于全透明化,《月华吟》的爆火还在红利期,本地聚集起一群刚入坑的新粉,蹲守在机场想一睹他的真容。
阿楚虽说不在他身边,但仍在手机上替他操持着一切,由于没申请VIP通道,只好将他的机票临时改签,改早了一班,所以他下飞机时现场的人不多,只有个别提早到来的粉丝蹲到了他。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推着行李箱,穿得也毫不起眼,但人高白瘦,身条柳长顺溜,走在人群中很好认;堵截他的粉丝人数不多,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统一高举的手机,仍然引起了万众瞩目。
不明真相的路人听见粉丝呼喊他的真名,一遍遍确认道“是梵雪净吗?是那个白头发的梵仙君吗”——得知他就是今年那部集均破八千万的大热仙侠剧男主角,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纷纷举起手机对他录起来。
谢漪白走过这么多次机场,早练就了大步流星开溜的绝技,他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走出航站楼,在约定好的出口外见到了自家父母。
何荔梅几个月没见他,眼含泪花,顾及着人多拥挤,才没来拥抱他;他爸还算有脑子,开了辆商务车,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这拨粉丝还算懂事,见他是家里人来接,都没再靠近;站在几步之外跟他招手挥别,让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他上车前说了句拜拜,他妈嘴甜,协助他营业,代他谢谢她们,让她们回去路上小心。
车驶离机场,开向归家的方向,谢漪白摘下口罩和帽子,仰天叹道:“我的天呐,我要热晕了。”
他爸调低了车内冷气温度,给他祛暑送凉,他妈给他递来一个保鲜盒,里面是鲜切的水果。
“来宝贝儿,吃点妈妈亲手切的果盘。”
“你又做新美甲了啊,”谢漪白打开盒子,吃了两块冰镇西瓜,“挺好看的。”
“还是儿子懂我。”何荔梅得意洋洋道,“你爸天天说我:指甲这么长,怎么打麻将啊?想留着挠人啊还是?”
“爸你以后你不准说我妈了。”他装模作样地为妈妈做主。
他爸说:“嗬,你妈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还贴那么老长,今天切个水果差点儿把指头给剁了,你还护着她。”
谢漪白问:“那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不帮她切?”
何荔梅有儿子撑腰壮胆,有恃无恐道:“就是就是,你光会动嘴皮子,你怎么不帮我切呢?”
“那不是你说你要亲手给儿子准备水果吗?”他爸从年轻时起就不苟言笑,人到中年也没变得和蔼心宽,此刻被老婆儿子站在同一阵线上针对,十分不愉快,对他挑挑拣拣道,“漪白,你岁数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别再这么粘妈妈。现在的姑娘都很忌讳妈宝男的,你再这样下去,甭管你挣多少钱,都娶不到心仪的女孩子。”
谢漪白嘴角的笑意泯灭,回家的喜悦登时没了,他继续往嘴里塞着凤梨,若有所思。
好哇,只要活够久,都能听见亲爹骂自己儿子是妈宝男的。
他深吸气压下怒气值,他爸辛辛苦苦养他一场,没功劳也有苦劳,但他的爸爸也和多数家庭的父亲一样,总爱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对他实行严厉的打压式教育。
这叫什么?这叫倒反天罡!
他累死累活地打拼事业,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经济条件拖累,摆脱那些因贫穷而诞生的庸常烦恼,从此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理想生活。
结果他爸还拿这套低级说词来教育他!他要是忍下这口气,他那么多班岂不是白上了!
“爸,”他耐人寻味地说,“你儿子是gay。”
他爸或许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何荔梅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回过头,惊愕地瞧着他。
谢漪白把一盒水果都消灭了,盖上空盒子放到一边,眼里没有惧怕和难为情,只有不顾死活的无畏,“我说,我是同性恋,天生的,十几岁起就只喜欢男孩子,这你不知道吧?今天告诉你了,以后别再提结婚的事了,我不结婚。”
原本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变得静默无声,车内回荡着手机导航的指令声。
谢漪白不给他爸消化的时间,又说:“而且我还有男朋友,长得蛮高蛮帅的,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下次带他回家吃饭。要是我们关系稳定,你以后就有两个儿子了,开心吗?”
又是短暂的沉寂。
何荔梅咽了咽唾沫,她尽量不去瞄驾驶座上丈夫的神情,只扭脖子瞅着后排的儿子,意外道:“什么?你谈恋爱啦?和哪个呀?”
“回家给你看照片。”谢漪白重新挂上笑脸,和妈妈聊起拍戏期间的趣味糗事,不再理会沉默的父亲。
他爸听着他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语,恍然大悟这对母子早就沆瀣一气,只把他这个当爹的蒙在鼓里!
然而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纵然怒不可遏也不能踩下刹车,抛妻弃子而去;于是隐忍不发,黑着脸一心一意地给老婆儿子当司机。
谢漪白记得很清楚,那之后的三天,他爸都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冷战就冷战呗,只是爸爸而已,又不是老板和金主。
所谓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爸又不是盛柯他爸,没法对妻儿冷血残酷到底。
再说他这儿子还不够争气吗?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赚了钱就拿回家,让父母躺平享受,要什么买什么——他回馈他们一世的荣华富贵,难道连性取向也不能自己把握?
他爸要是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直男怎会生出同性恋儿子,谢漪白也不介意花钱给他爸请个心理咨询师,调理下认知。
何荔梅对儿子的壮举大加赞赏,私下里抱着他多次夸赞:“我的宝贝最勇敢了,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谢漪白每次收获妈妈的精神支持,都感觉他上辈子一定是行善积德了,这辈子才有幸托生进妈妈肚子里。
虽然他和妈妈时不时也要拌上两句嘴,闹一闹别扭;但人无完人,拥有这样的妈妈,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知足常乐,他不会让妈妈独自扛下来自父亲的压力,妈妈帮他隐瞒秘密这么多年,如今他站稳了脚跟,正处在事业巅峰期,就算是亲爹的雷霆之怒他也不怕。
何荔梅看他近来变化颇大,脾气比从前强硬了,试探地问:“那要是你爸死活接受不了,离家出走,怎么办?”
“那就让他走啊。”谢漪白说,“我承认,我爸早些年挣钱养家很辛苦,从没亏待过咱们俩,但性取向是天生的,我又不是为了报复他才变成这样的,他早该接受现实了。而且我不懂,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难道不是你们两家的后辈里,最有出息的小孩吗?他儿子都这么长脸了,他还想怎么样?”
何荔梅捧住他的脸,欣赏又疼爱道:“不愧是妈妈的好宝贝,你能想得这么通透,妈妈真是太高兴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爸那头有我呢,他就是走又能走哪儿去?最多出去野钓几天,晒得跟黑炭似的,然后又灰溜溜地滚回来。”
她拿捏丈夫是十拿九稳,如今儿子大了有主意,父子俩难免出现分歧,她得负责从中调和,不让矛盾扩大化。
一家人把日子过得平平顺顺,比大富大贵更重要。
谢漪白和妈妈唠完家常,微信上有人找,见他拿起手机,何荔梅便把时间留给他;无论他是打游戏、和男朋友聊天,还是刷短视频冲浪,只要是在休息,就都好都好。
他嘴里的男朋友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升格为他的男友了。
盛柯在酒店房间里,开着工作电脑,给他拨的FaceTime,问的头一句话竟然是:“邹延最近联系过你吗?”
谢漪白含着一小块冰块,他的假期还没休完,工作行程已规划至半个月后,要拍摄杂志封面和代言广告,戒糖是必须的,水果饮料都不能碰,只能嚼点冰块解嘴馋。
他说:“联系过,问我近期有什么安排,我说我要跟你去骑马,他说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盛柯:“挺反常的。”
“你为什么整天关心他反不反常?”谢漪白趴在床上,托着腮道,“你应该关心我啊!”
盛柯被他逗笑了,道:“那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跟你父亲的关系缓和了吗?”
“我跟他也没有吵架啊,只是不说话罢了,我爸跟你们的爸爸不一样,我其实不相信他会跟我翻脸。”谢漪白翻身平躺着,自言自语道,“我妈是独生女,但我爸有兄弟,我那几个大伯小叔可势利了,我小时候成绩一般,不像堂哥堂姐都是尖子生,年年拿三好学生奖状。他们每次聚会都要虚情假意地关心我的学习,其实就是拉踩我!明里暗里吹捧自家的孩子。我妈就说虽然我念书不在行,但是唱歌很好听,她会给我请老师,送我去上音乐学院。
“你知道我那大伯说什么吗?他们说「那将来不会看见漪白在路边卖唱吧」,把我妈的脸都气绿了!我那会儿年纪小,听得不太懂,只隐约能感觉到不是好话。幸亏我爸后来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从县城搬到了省城,不然我妈早跟他们吵翻天了。”
盛柯擅长一心两用,眼睛飞快地阅读着邮件,耳朵倾听着他的家长里短,抓住重点提问道:“这跟你爸不会和你翻脸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我爸上有哥下有弟,在家里总被忽略,他不受宠,就总对家里人有种卑微的讨好心态,我大伯和小叔瞧不起他,他还总往上贴,我妈就觉得我爸很可怜……哎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说我进娱乐圈后,眼看我出名了,赚得也不少,我的伯伯叔叔又开始跟我们家来往走动了。我妈是很不想搭理他们的,耐不住我爸想和兄弟们相互扶持,硬要我托人给我堂哥堂姐找工作。”
盛柯把手头的杂活儿处理完了,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听他述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过。”
谢漪白:“前几年的事了,我堂哥结婚时的那套婚房,还是我刚挣到钱的时候,给我爸妈买的呢,他结婚我也送了一辆车的;我堂姐去美国读博,我爸也跟我借了一笔钱资助她。他们全家人都沾了我光,他敢跟我撕破脸吗?”
“所以你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盛柯冲着镜头朝他举杯,“能干又善良,还不计前嫌,你爸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哥哥姐姐人不坏啊,小时候经常给我买零食吃,不过我跟他们也不联系了。”谢漪白叭叭地说完,口干舌燥,又从保温杯里抠出一块冰,当糖含着,“我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聒噪?”
“不会。”盛柯晚上还要熬夜,不停地灌着咖啡,“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你这些看似寻常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很新奇宝贵的。”
谢漪白怕嘴里的冰块掉出来,捂嘴笑道:“你好会说话哦……”
他一笑,对方也笑,说:“双胞胎刚问我,是不是该订机票了,你从哪个机场出发比较方便?我带着她们俩去找你。”
“你买首都出发的吧,我过两天要回去看小饼干,到时候和你们碰头。”谢漪白思念道,“我的小狗,我可怜的小狗……都几个月没见过我了。”
“我也几天没有见到你了。”盛柯目光幽幽地说,“你怎么不可怜我?”
“你跟一条狗争什么宠啊……”他放低声音,嗫嚅道,“不是再过几天就能见到了吗?”
“煎熬。”盛柯说,“我从没这么痛恨过我的工作,为什么我们不能天天都见面呢。”
——危险发言!不能为了谈恋爱荒废主业啊!
谢漪白当机立断道:“不说了,你快去干活儿吧!”
“你亲我一下,不然真干不动了。”
他犹豫再三,并拢两指贴了贴嘴唇,然后将指腹按在镜头上,“亲亲你。”
换做往常的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还会隔着网线做这种肉麻的事!
“宝贝儿!我跟你爸要出门吃宵夜,你来吗?”房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
谢漪白慌得手指乱点,来不及管盛柯的反应,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他随口应道:“来了!我换件衣服!”
这顿宵夜是何荔梅为了促成丈夫与儿子的和解,而特意安排的。
她连续多日给老公做心理建设,当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儿子早就翅膀硬了,他不会听你的,你趁早识相点,给他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不然他今后再也不回家了,有你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老公的态度上没有丝毫松动,但肯和她出门吃宵夜,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谢漪白能够领会到妈妈的好意,可他没有理由为了性取向跟父亲道歉,他绝不助长这种偏见和歧视的风气;所以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只玩低头玩手机。
要冷战就战到底呗,横竖他都稳得住。
何荔梅听说有一家小龙虾馆味道不错,是她小姐妹倾情推荐的;自从儿子做了大明星,一家人很久没有坦坦荡荡地在平价馆子里吃过饭了。
不过担心暴露谢漪白的行踪,她提前跟老板定了包间。
一家三口坐上桌,她要了一壶开水清洗餐具,说:“好久没吃过小龙虾了,儿子愿意帮妈妈剥虾吗?”
老公见她翘着尖细的指甲,手指快和筷子一般长了,娇气得像皇宫里的妃子,实在看不过眼,接过活儿,粗声粗气道:“给我,我来!”
谢漪白整颗心扑在手机上,打不完的字,发不完的语音,眉飞色舞、笑容不断。
他抽空回答妈妈:“我又不吃,让你老公帮你剥吧。”
何荔梅对老公说:“你瞧见没,这是真谈恋爱了。”
谢漪白永生不会忘记这天晚上,他爸朝他伸来一只手,眉头扭拧着,脸色比吞了死老鼠还难看,语气中带着绝望的死气和认命的妥协道:“给我看看,我另一个儿子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