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小厂妹》野火春风

56、围墙 体制就像围

　　前天，康宁下了班回家吃饭，发现王芳芳竟坐他家里，而原本非常看不上王氏兄妹的父亲正在和她谈笑风生。

　　“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真怕父亲突然翻脸把她轰出去。

　　“聊你呢，芳芳说，你借给他哥的钱说什么都不要他兄妹还，大方也没你这大方法！人家哥哥发了，差你这仨瓜俩枣？不但要还，还要连本带利。”

　　王芳芳微笑着拿出红红的存折本，看着康宁说：“管你要账号，你总也不给，没办法，就用我的名又开了一户，密码是你生日，等你取出来再把存折本还给我。”

　　康宁打开一瞧：“欠八万，给十万？你哥真发了？够大方的。”上次王天强喝多了酒，一再说要多还，康宁一再的谦让，可转过天王天强又没影了，打电话都不接。联想起那顿饭钱到底还是刘一楠结账，康宁心里对王家兄妹实在不敢恭维。

　　可是现在，存折本上印着一行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的还了他十万元。

　　王芳芳看着康宁，由衷地说：“书上说，钱多钱少不能够衡量情义的深浅，可是经历过前几年的低谷，在我们兄妹最困难的时候，真正肯伸出援手借我俩这么大一笔的，也就只有康宁。多少人看见我们倒下了，都恨不得我们爬不起来，所以，书上教的并不全对，情义的深浅，有时候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她说着说着有些伤感。

　　康宁：“你咋突然这么会煽情了？”

　　王芳芳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今天很不一样：“我说得都是真心话，大院所有人里，我最希望你万事如意了，只是你……也不要我们帮什么忙，请你吃请你玩，你也不乐意动，给股份都不稀罕要……”

　　“我借你们钱，不是为了利息也不是为了股份……”康宁解释一句，王芳芳更难过了：

　　“我知道……我哥因为那边有事突然走了，很多话没来得及细说，他的生意我又讲不明白，我只知道，人家大伟哥借给我哥三万，不要钱单要股，去年年底分红了五千多呢。我就想把你的钱也都折算成股份，让我哥年年给你分红，可是你说什么都不要……”

　　康宁心里一动：“大伟哥现在是不是特有钱，听说他都在广东住别墅了？”

　　王芳芳点头：“听我哥说，他身价保不齐有上亿，但是人家有了钱跟咱们就有了距离，其实他还好啦，主要是他那个南方老婆，刁得很，我哥去他家坐久一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王芳芳话音一转：“你要是想去广东玩，吃喝玩乐全归我哥俩招待。”

　　“这么说，等你毕业也要去广东？”纪老问道。

　　“我都等不到毕业，我哥早就想让我去帮忙，我大一就考下来4级想走，可是学校不准，说我走了就不给毕业证，无奈多学了两年，我今年又考下来6级，学分也修够，这才有资格打申请，免去了公共课和选修课，过几天我就去广东，机票我哥都给我起好了，等明年毕业前再回来办手续交论文，补补作业就行了。”

　　“你要走了？”康宁意外，平日里王芳芳缠着他觉得人家烦，等人家突然要走又很有一些舍不得：“你不是说你要创业？要办什么英语培训班，还要做出国中介吗？”

　　王芳芳笑：“这些事情在哪不能做呢？我哥已经买了房子，我爸妈要不是为了照顾我和爷爷早就跟去了，他们都说，趁我事业没立，直接去那边起头，将来他们也跟去，一家人离得不远，也好互相照应。”

　　“你留在大连我也可以照应你啊。”

　　“不、不了。”

　　本来她一直下不定决心，都是因为康宁，可是吃了那顿饭，王芳芳发现，康宁不喜欢单纯的女学生，如果他喜欢，自己也不是不能硬装一装。

　　可他更喜欢阅历丰富，商海沉浮的女老板，刘一楠开朗明媚的样子，她比不了。

　　康宁心里既然没有她，她总不能死乞白赖的非得往他心里钻，必须离开他远远的，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由衷地说：“何况我留下了，跟你也玩不到一处去。嗨，我这是说什么呢？我我临走之前，除了还钱还要送你点礼物留作纪念，这都是用家里给我的生活费，和我自己兼职做翻译攒下来的钱给你买的。”她仿佛生怕康宁推辞，撂下东西突然起身就跑：“再见了。”

　　纪老：“哎，跑什么呢？吃了饭再走啊！这丫头……”

　　康宁也追出去：“芳芳？你跑什么？”

　　王芳芳跑得更快，头也不回。

　　康宁追不上她，转回屋里，纪老已经把她的礼物拆开了。

　　“爸，人家给我的你怎么先给拆了？”康宁抢回来，看见手提兜里，一个盒子里是皮带，一个盒子里是手表。

　　没有情书。

　　纪老眉开眼笑：“东西还不赖嘛，都是进口货，值点钱。”纪老说：“这丫头买这两样，明显是想拴住你这个人呐。”

　　“你别胡说。”康宁认出那是劳力士表和万宝龙皮带。又想起王芳芳省吃俭用，上学下学风里雨里，骑自行车。

　　“我哪里胡说？我们年轻时候，姑娘家喜欢谁就给谁织条围巾，意思就是要把这个人拴住，到了你们这代，升级了，变成皮带变成手表，但意思都一样嘛。”

　　康宁又想起他对王芳芳一点也不好，人家凑过来他烦着躲着，从不好好跟人家说话……

　　“王家这闺女还真不错。”纪老对她改了观：“念了大学说话都又一样，还挺踏实，不像他爹，年轻时候仗着老子官大拽得二五八万。”

　　“这跟念不念大学没关系，主要是人家里遭过变，肯定是成长起来了。”

　　“摔倒了能爬起来，说明王家身上流的还是咱军人的血。患难见真情啊，你借给他们钱，他哥俩也算挺有良心。只可惜了那些分红，早知道要本钱，不如要股份了，是吧？”

　　康宁说：“赶明我得请人家吃个饭，她都要走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好好请她吃一顿，人家大一考下四级，大三考下六级，还到处做兼职，说明她没有虚度光阴，这孩子去了南方，将来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矮子。”

　　可惜，王芳芳并没有给康宁这个机会，康宁次日一早去到王家想约饭，才听她父母说她：“不知搭错哪根筋了，自作主张退了原来的机票重起一张，什么也没拿什么也不带，连夜飞去了广东，落地才告诉我们实情。你说说这孩子，主意多正！”

　　王家父母待康宁极是热情，又是沏茶又是切水果的，拿他当亲人一样。

　　康宁更愧心了，忙问老爷子的身体，王家母亲低声说：“活不了几日了，等伺候完他，我们就熬出头了，奔儿奔女去了。”

　　还说：“到这岁数活着也是遭罪，都不如不活，可是老人在我们这退休金也归了我们，你不让他活能行？我那几个姑姐可是厉害，我们住着老人一个房，快给老人花回去十个房，伺候吃伺候拉，还嫌弃我们便宜占得最大，挑剔我们这伺候的不好、那伺候的不周，唉，你们这些官家的媳妇是真难当啊！娘家硬气又是另一码事，起码敢雇保姆。哪像我这辈子当牛做马，唉，要么我告诉我们芳芳，别高攀，咱配不起，高攀如吞针哪，就宋家那小子追她，我们说啥没敢答应。”

　　“宋小宝在追芳芳？”康宁意外。

　　“可不是嘛，这些人里头顶数他爹最瞧不起人了，官干得越大我们芳芳越受不起那气，可得离他远点。”

　　康宁点头。

　　因为顶数宋家爹在各种场合蛐蛐王家的时候最多了，仔细一想，可以理解，体制就像围墙，里面的人没有下海一搏的勇气，光看着人家闯出去了在浪里头翻得欢，越没勇气越盼着人家翻船。

　　他想没想到背地里，自个的儿子竟然还在追人家闺女？

　　王家母亲继续唠叨，说：“您家上下倒是都好，只可惜你和我家芳芳看不对眼，没那夫妻缘，你知道吗？前阵子芳芳还说什么都不同意去广东，非说毕了业就要考官，也去外事局跟你做同事呢，合该我摊不上你这么好的姑爷，外事局不缺人，这两天她自己转过弯来说走又走了，不过做不成夫妻，你俩做朋友还是蛮不错的，你这孩子既仗义，又敦厚，尽帮着我们，从不落井下石。你的好，我们全家都记着呢。”

　　康宁苦笑：“王姨，您有芳芳电话吗？”

　　“她没电话，她哥有电话。”

　　“他哥电话我打不通。”

　　“打不通你就再打，我们打也经常打不通，他要么在飞机上没了信号，要么在船上没了信号，要么去国外没了信号，就算在市区里，也动不动会因为刮台风没了信号。

　　唉，乍开始怕他出事怕得一宿一宿睡不着，把我这当妈的心都揉搓熟透了，现在我也锻炼出来了，打不通就不给他打，等着他给我打。”

　　康宁笑：“王姨说得有理，我得去上班了。”

　　康宁告辞出来，可白天上班心里总是想着王芳芳，下了班鬼使神差的就来到她学校附近转悠，恰巧碰见二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