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
白如依道:“我听纪兄提到蒜老酿的酴醾酒,又听到少东家说,他在蒜老家遇见的人满口西南方言,正欲乱猜,多谢纪兄又说起蒜老原稿内容,在下幸未绕入歧路。蒜老为什么会酿蜀地的酒?缘由或很简单——蒜老写水蛭精兄弟躲进西南一段,为写得地道,了解过一番西南风貌。”
依蒜老的个性,定会非常认真学习种种方言、风俗、地貌……
“在此期间得知了酴醾酒的酿法,自己尝试,合情合理。”
文修意恍然:“如此,蒜老特意请纪兄喝自酿的酴醾酒,应是想与纪兄一同品尝书中趣味,以酒会文。”
纪重心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他当时全未发现,仅觉得酒真好喝,赞美言词流于客套。蒜老见他毫无觉察,当是怎样心情?
文修意宽慰道:“蒜老未告知纪兄酒名,纪兄刚到广顺,不识得此酒并非本地酒,蒜老必能体谅。”
白如依问:“纪兄去蒜老家吃酒,是在蒜老改文之前还是之后?”
纪重道:“之后。”
白如依道:“如此,蒜老或有意不告诉纪兄此酒涵意。他知纪兄喜爱原本故事,便以酴醾酒答谢。酒酬知己,又不点破。或想日后时机合适再告诉纪兄,又是一份有趣。”
纪重心内泛起酸涩。
蒜老,蒜老……
这样可敬可爱的好人,到底谁会如此狠毒……
.
文修意再猜:“蒜老既要了解西南风土人情,未亲身前往,大约是查看书册,接触西南物品,结识西南人士。会不会正因此认识了舅舅遇到的那人?”
白如依道:“不失为一种可能。”
文修意正色:“「不失为」三个字,像白兄不甚认可。难道你有更合适的解答?”
白如依挑眉:“贤弟若自信正确,可据此继续推论。”
文修意呵呵一声:“我觉得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再大胆推测——此人本身藏着什么不欲让人知道的秘密,蒜老与他聊天时,或无意间触碰禁忌。”
纪重点头。
白如依道:“按《北山老狸》开售时间推算,蒜老写出成稿,最晚也在一年前。搜集西南种种应是更早。那男子隔了一年多才来灭口,是否反应慢了些?”
纪重一顿。
对哦,而且蒜老修了文。
文修意道:“或,此人聊天时没发现蒜老察觉了自己的秘密。蒜老自己也无知无觉,却写进了书里。待凶手读了书……”
白如依挑眉。
文修意晃晃扇子:“白兄必是想说,蒜老改了故事,成书中无西南的情节。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修后的文中,仍有足以令凶手动杀心的内容。更可能,正是改后的文令他狂怒。”
纪重眨了一下眼,那么,难道是……
.
“先生,那时我们聊了那么久,我讲了那么多事,你说都会写到书里。我特意买了书,为什么全未看到?”
“因为老夫修了稿。”
“什么?!为何要修?”
“嗯,修了更好看,更好卖。”
“有我的内容就没那么好看?先生当初哄我跟你聊天时不是这样讲的!”
“唔,你莫要如此偏激,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怎样?你就是在耍我,辜负我的真心!”
刷——
咻——
扑哧——
“嘻嘻嘻嘻嘻~~”
.
那么,莱壶子当要如何解释?
.
“莱先生,你觉得蒜老的书,改前好看,还是改后好看?”
“自是改后更好看。”
刷——
咻——
扑哧——
“嘻嘻嘻嘻嘻~~”
.
不,如此推论,顺序不对。
纪重按按眉心。
还是只听眼前二位的分析,暂勿自己猜测了。
.
文修意询问:“蒜老是否和纪兄提过他写水蛭兄弟时的一些逸事或想法?”
纪重摇头。
蒜老十分亲切和气,但言谈多是平常话语,纪重绘画时,一般先按自己的想法作出草图,再拿给蒜老看。《北山老狸》中对人物的描写挺多实笔,对纪重来说很好画,蒜老也从无太多挑剔,几乎全是称赞。
文修意挺遗憾:“那么蒜老写西南那一段的原稿,纪兄有么?如果能对比读一读,说不定可以寻到线索。”
纪重惭愧道:“亦无。”
每次绘图时,蒜老都会给他一份誊抄的书稿,纪重原以为自己可以留下,首次正式交出图稿后,蓬莱画坊的学生提醒他,需将书稿返回,以免出现盗印盗传事件,纪重被列为疑犯,连累画坊。
纪重亦是那时才知,给画师的誊抄书稿,原本应由书坊的编修先生提供,但建安书坊起初不待见此书,也不想多花钱请书匠誊写,一开始的誊抄稿全是蒜老自己准备。《北山老狸》大火后,建安书坊才热络地接过誊抄稿件职责,纪重不久也被踢出。
“蒜老最初给在下的誊稿非同一人笔迹,在下猜想,或是蒜老的亲友帮忙抄写。”
有些字迹非常娟秀,可能是蒜老的夫人或其他女眷手笔。
文修意更唏嘘:“可惜我们不是官差,书坊绝不会将书作的原稿给外人看,若向蒜老的家人请稿一看,不晓得吾等会不会被当成三个咸盐吃多乱发癫的美少年。”
白如依笑:“晓得贤弟青春活泼,请唯吹自家。为兄这般沉稳内敛的熟美男子,不与你争嫩。”更换茶壶,重沏新茶。
“纪兄今日若无要事,恳请继续帮忙。吾与文贤弟皆和蒜老无交情,拜访蒜老的亲友,若有纪兄引荐,则更好些。”
纪重道:“在下亦只见过蒜老的夫人。”
白如依道:“但蒜老的家人和友人肯定知道纪兄,有纪兄陪同,在下与文贤弟便不像两个颠颠乱蹿的野人了。”
纪重未再多扭捏搪塞,径直颔首道:“好。”
白如依和文修意为了此案的真相如此奔走。他这个肉麻点说,系被蒜老和老狸更改了性情与命运的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
因今日是正月初七,按广顺习俗,清晨上午需自行己事,拜访他人宜在中午之后。
三人遂尽兴吃了一顿广顺早茶。
畅兴楼的早茶十分绝品。
除地道广顺样式外,亦有五湖四海各种风味。
小伙计知他们有尝新之意,捧了一摞菜单,曰不拘样式,随意拼配,并可有一碟数样菜品的花碟花笼。
白如依文修意未辜负小伙计之殷勤,厨房用推车将餐点送来,各样熏蒸炸炖,形色糕卷果酥,可可爱爱,晶晶莹莹,鲜鲜美美,铺满一张大长桌,颇有气势。
三人索性捧碗筷,围着桌案随意挪移取用。
另依广俗,正月初七宜登高,饮七宝羹。当下即在山顶,站廊下可眺远海近峰。畅兴楼的七宝羹色若翡翠,咸鲜非常,随赠五色鱼生,取多宝多财,富贵有余之意。厨房知他们是北方人,早点未必吃得惯鱼生,特配了小铜炉,可将鱼生在滚开的羹中涮之。小伙计道,此更兆新年财宝滚滚来。
纪重边吃鱼片边想,万幸只今晨这般放肆,若天天这样吃法,估计用不多久,即要现出昔日嘴脸原形了。
他又叉起一块马蹄糕,再饮一口七宝羹,如此美妙,如何抵挡?亦幸庆自己够穷。
.
纵情一餐后,三人再沐浴更衣。
畅兴楼与广顺许多大酒楼客栈一样,备有各种尺寸样式的崭新衣衫供客人更换。换下的旧衣亦可留在楼内浆洗,再送到贵客家中。
三人便选了三件一模一样的广顺时兴样式细布蓝袍,配葛纱罩衫。文修意喜孜孜打量镜中:“融洽得很,融洽得很。穿成这样,两位兄台与小弟可立地结拜。远远一看,谁也辨不出我们不是亲的。”
正谈笑间,忽又一个小伙计在门外通报:“有位贵客求见文公子。”
文修意神情呆滞了一瞬,像忽而想起什么,一位文质彬彬蓄着三绺长须的男子已到廊下,客气见礼。
“老爷遣小可前来,亦为提示少爷,休忘了下午之约。”
文修意点头,叹气向白如依纪重拱手:“与二位兄台一处过于忘情,竟忘了下午要同舅舅去拜会几位大先生。”看看身上的长衫,“唉……”
白如依道:“文贤弟不必遗憾,两家正逢不幸,又要应对官府,立刻上门问东问西,未必能获理会。我正想请纪兄先往建安版印社一行。”
文修意吐气:“那我正好不便过去。恰当得很。”欣欣抬袖,“祝二位仁兄一举获关键,立解疑团。”
.
离开小院,白如依极自然地向小伙计递出一张银票,结清全部花销与伙计赏钱,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给文修意纪重客套撕扯的机会。
纪重唯默默记下价格,预备若真能为瀚海书局作图,则从稿酬中扣除,若无此福分,便尽力找份工,慢慢偿还。
三人在牌楼前别过,文修意和那位先生先回瀚海书局,再去赴约。白如依纪重搭另一辆马车,径往建安书坊的刻印工坊。
.
马车绕下山,奔向东南,离海港愈近,楼舍样式各异,高矮不一,不似集贤街那样整齐华彩,亦不像富商居处一般富贵堂皇。大大小小店铺,挤挤挨挨杂摊,参差明丽,喜庆活泼。道路宽阔平整,行人诸多异国相貌,入耳各样乡音。
至一市集边缘,马车拐进弯路,往斜坡上行了一段,停在一处空地。
纪重下车,见四周多是长墙院落,院内单层大屋,前方右侧坡道上有一扇大门半开,门前停了几辆拉货的车驾,其中一辆上已堆满方方正正的褐色厚纸包。
建安书坊将画师应得的书册送到蓬莱画坊时,书册就是包成这样的纸包。
如此,那扇大门应是建安版印社的大门。
.
白如依大步向那扇门走去,纪重跟上,一个门房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抱拳,用官话问道:“二位公子新年吉祥,请问有何见教?”
白如依客气还礼:“敢问贵社的库房可是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斯斯文文,偶尔又十分风趣的么。”
男子道:“公子是说山伯吧,库房唯有他一位老人家啦。你寻他,为什么事呢?”
白如依再拱手:“若山伯在院内,恳请足下帮忙通传一句话「长安游子不敢醉,金花腊酒觅先生」。”
男子顿了一下:“什么?长安酒醉,金花先生?啊呀,这句子好长。惭愧我虽在书坊做事,对这些诗呀词呀仍是不太懂啦,请公子多说一遍,我再记记。”
白如依从随身布袋里取出纸笔,将那两句写在一张花笺上,折好递给男子,另取出一小扎钱酬谢。
男子笑了一下,将钱串纳入袖中,道声稍候,往院内去。
.
白如依望着他背影轻叹:“是在下方才托大了,之前写过类似情节,门房立刻记下言语,入内转告。如今看来是编过头了,日后再印,需把这段改了。”
纪重特别希望文修意在此。文少爷肯定能接上这句话,与白先生对几个来回,暖足气氛。纪重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唯干巴巴道:“先生不必过虑,现实中,或也有人能记住,读者必不会过度苛责。若改,则……亦甚好。”
他想笑一下,又怕白如依误会为讥笑,赶紧憋住。
白如依则自家笑起来:“多谢纪兄。”
纪重这才把那个憋着的笑露出来:“呵~”
广顺大年初七刚过正午的风,竟也有点儿清凉。
.
等待的时间因沉默显得有些长,幸而门房的身影再度出现,也将一张纸捧给白如依。
白如依展开,纸上端正题着两行字——
「日午迎尊客,惭愧无笙歌」。
纪重脱口道:“这是,能进院的意思吧。”
白如依又抬袖:“不知足下可能通融?”
门房爽快笑道:“我们东家约束没那么严啦,现在未到下午上工的时间,两位去跟山伯聊一时,不碍事的。”向二人指明路径。
两人谢过门房,按示意前行。
.
建安版印社占地颇广阔,内里院落层层,多是通脊长屋,院门处无台阶,弥漫油墨木材香味,道路上长衫先生,短衣工匠,或手执纸摞书卷,或捧抱版料工具,更有的推着堆放书扎捆绳之类的小车,皆匆匆来去,无人在意他二人。
纪重只在穆师傅的小工坊里待过,初见大版印社的气派,不禁一面做镇定姿态,一面暗暗打量赞叹。
《北山老狸》新一卷若由建安版印社自印,不晓得在哪座院刻版,又在哪处印制装订。
纪重记起穆师傅和徒弟们刻版付印的情形,在建安版印社,是许多刻工印工通力合制,规则,快速,齐整,精细……
正有些走神,耳边忽飘来一句:“那《北山老狸》……”
纪重抬头,见前方左侧院落走出数人,其中两人身着窄袖劲装,透着几分英气,另两名长衫男子应是建安版印社的人。
“几乎全在赶这本。”
“今晚一批可扎束完成,装车先发。”
“那明早能发走。”
……
白如依做出一副小杂工姿态低头微躬身靠墙,纪重效仿,那几人未多看他二人,径从他们身边路过。
“不能今晚即发么。定能全捆扎好。”
“贵社再捆扎我们都要复包,规矩不能改。”
“通远镖局那边说……”
“他再说也没我们快。不信可分开试试,他们今晚,我们即便后天启程,也肯定比他们快。”
“而且他们只管送到,到达后货是什么样,就,呵呵~~”
……
白如依轻嚯一声:“威峰镖局,建安书坊舍得花钱了。”
纪重小声请教:“书坊怎么用镖局运书?”
白如依道:“镖局熟知道路,比驿馆更快更稳妥,像威峰镖局这样一等的大镖局,货品收运前还会再打包,包的书泡在水里都分毫不湿。当然,价格也一等的高。即便大书社亦是十分拔尖的书才请他们运送。”
建安书坊果然在大花本钱加印《北山老狸》。
纪重心情有些复杂。
白如依道:“在商言商,时机必须把握。哪家都会如此。”
纪重微点头。
书卖得好,蒜老的天之灵应也会觉欣慰吧。
只要凶手不是建安书坊的人。
.
走到长巷尽头,左转见绵延围墙,即是库房所在。墙正当中有一宽阔大门,门扇虚掩,白如依上前叩门,稍一用力,门扇又向内退了几分,袒露内中情景。
院落开阔,一排大屋台基高筑,屋前一棵大树下,一位瘦小清癯的老者从石桌边起身,向二人一揖:“老朽山鸿恭迎贵客。新年喜乐,请教尊客何来?”
白如依还礼:“晚辈见过山老先生,鄙姓白,名如依,与这位纪兄冒昧前来拜会。纪兄即是曾为蒜老先生著作《北山老狸》绘图的无所有先生。”
老者本在沉稳微笑,闻言双目顿透出惊喜,让他二人在石桌边落座。
桌面摆着茶盘,小铜炉上,白陶壶升腾轻烟。老者提壶沏茶,琥珀茶汤在白瓷小盏中堆叠浮沫,泛漾桂香。
白如依称赞:“好茶。如此出色武夷桂茶,老先生莫非闽地人士?”
山老笑道:“白先生好眼力哦,老朽出身被你一眼看出。家父系福泉人,早年偶到广顺,娶了我娘亲,后迁居于此。我哩,本城长大,算半个广顺人,半个福泉人。好食食面线,饮饮岩茶。广顺本地人喜喝单枞,不大吃我们武夷岩茶,想来先生正因此知晓我来历。”
白如依亦笑:“晚辈伎俩难瞒先生慧眼。如此,先生与蒜老出身相近。听闻蒜老先生之父是晋地人士,母亲亦是广顺人。”
老者继续笑道:“喺呀,我们皆半广人。”
白如依拱手:“晚辈惭愧,之前猜错了一事。”
老者凝望白如依:“白先生猜我是蜀人,所以才写那张纸条与我?”
白如依点头:“晚辈闻得老先生之姓,大胆猜测,丢人现眼。应是那位堆老才与蜀地有关。”
老者道:“没错。他也是半广人,不过,他父亲是本城人,母亲从蜀地来的。”
白如依道:“晚辈再大胆推测,堆老是否因为老先生与山涛同姓,便说了蜀地郫筒酒之事?”
山老道:“对哦。老蒜先认得老堆,再认得我,我们常聚在这里聊天。老堆先拿豆瓣酱给我们吃,我不太能吃辣。老堆说,他外公家乡还有一样好东西跟我很有缘份,叫酴醾酒。他家里没这个酒,只告诉我们酿酒的秘方。结果我没学会,老蒜倒很会酿,还把从老堆那里听来的好多事写到书里。那段后来改了,白先生知道,想是这位纪公子说的吧。”
白如依再拱手:“老先生明鉴,的确如此。”
山老抬袖:“白先生客气啦。实不相瞒,方才见到字条,我吃了一惊,但看到白先生,老朽便明白了。听闻先生是瀚海书局请来,昨日老蒜出事前后,贵书局的东家去过老蒜家,据说见到一位讲西南话的人。衙门那里有一张那人的画像,白先生今来,亦为访问此人?”
白如依肃然道:“实不敢瞒老先生。晚辈年前便约下昨日拜见蒜老,未想到达时,蒜老已逢不幸。晚辈难免诸多感触思想,身为一闲人,向来爱掺合事,忍不住想知此事原委。老先生是蒜老挚友,晚辈此来,诸多冒犯,本已做好被老先生棍棒驱逐的觉悟。先生如此厚待,晚辈感激涕零。”
山老轻叹:“白先生太客气。老蒜在天有灵,若知先生这般为他奔走,当甚宽慰。先生不知,我们都好喜欢先生的文章。可,老朽亦要冒昧请教,世人皆知,寻常莫沾是非。白先生这样一位名家,更是寸时寸金。老蒜与先生无几多交情。你有这闲功夫,随便写几笔,即赚得许多。为什么如此上心奔走?”
白如依道:“缘故晚辈方才已经说过,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蒜老与莱壶子先生先后遇害,扑朔迷离。在下着实想知道哪位凶手如此狠毒。不论您老信或不信,大约晚辈仍会继续掺合。”
山老道:“白先生这是如笔下神断一般行事,准备来日将这段现实故事也写入书中?”
白如依满脸坦荡:“晚辈书里故事皆是编造,从不爱写他人隐私。此前参与过不少案子,除有一二为相关之人同意我写之外,几乎从未透露。”
山老隔着茶烟凝望白如依:“老朽更冒昧问,白先生做这些,图什么呢?”
白如依迎视山老目光:“晚辈不算个有天分的人,于我来说,编故事颇为耗神。我又以此为生,有机会便不肯放过,遂欠了许多稿债。不动笔时,也不由自主想。若不找些旁的事情做,竟要时时刻刻全在自编的虚幻里。如此很容易发癫。所以才找些与编故事毫不相关的事情做,于现实当下多用心,算是一种滋补。”
山老看了白如依片刻,轻叹:“原来写文的先生都是这样想法。老蒜后来也总两眼发直,时常神游虚幻。我还问他是否算账时也如此。他说倒不会,为了不走神竟想多看看账本哩。”
他为白如依和纪重添满盏中茶水,再一看纪重。
纪重主动道:“晚辈当下也算是本案的嫌犯之一,但白先生带我查案,绝非为我脱罪,只因我也想知道是谁害了蒜老,和白先生目的一致。蒜老为人和善,怎会招惹如此凶残恶徒。”
山老再叹了口气:“老蒜同我说过公子,老朽早盼望一见,未料是今日情形相会。老蒜曾说,他对不住公子,未能替你争取。后来虽是莱先生亲自画图,画得远不如你。也非老蒜老堆与我这样想,好多人这么说,后来的画不如前几册的好。我不懂画。莱先生,大名家,技法没得挑,却着实无公子的绘画那般灵气。喜不喜这文,笔墨里看得出。真心难伪装,虚情假意骗不了人的。所以……”
他神色郑重,向纪重拱手。
“老朽之前便未怀疑公子,当下见到,更知你不是凶手。你给老蒜的文章作的图里全是情意,不会那样歹毒。”
纪重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唯能一揖:“多谢老先生。”
“所以哩。”山老再将话峰一转,“我也不相信这事和老堆有关。实不相瞒,衙门已因贵书局东家的证词与那幅画像,把老堆带去衙门吃板凳茶了。也今早询问过我。我从未见过画里人。那样貌亦不像老堆亲戚。两位公子见到老堆即知,他是我们三个老头里最俏的一个。据说年轻的时候更不得了,好多小姑娘爱煞了他。他长相随母,他外公家的人都好看,高个子,高鼻梁,大眼睛,长睫毛,肌肤像椰浆奶冻一般。当地的画师画满堂富贵图,仕女图,游园图,都拿他外祖家的人当样,他常与我们吹嘘哩。”
纪重忍不住道:“也未必都一个模样吧。”总有特殊的。
山老道:“那必是娶或嫁了别样的人士,满家俊俏人,出一清奇仔,算个大事件咯。怎会从不提?”
纪重想,或是特别远的亲戚?更或是老乡?因蒜老想写蜀地风情,请老友推荐同乡,于是认得?
白如依却未反驳山老,只道:“老先生言之有理,晚辈之后拜见堆老时,再详细请教。”
山老拱手:“多谢白先生。先生亦无需顾忌太多。像老朽这般直接即可。我守书库多年,白先生写的书,还有好些查案子的书,我都读过,可惜空读不知用,无有能找出害老蒜的凶手之才能。我知这样情形,我和老堆首先要被查一查,原本我们三人是好友,这样岁数,不似年轻人好些机会,随便拼拼便有前程。我们想往上走走,想多赚些钱,真好难的。老蒜忽成大名家,眼见挣得金山银山,平时不正眼瞧我们的大先生也恭恭敬敬和他讲话,我们能不妒么?好些故事里的凶手便是如此。”
纪重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如依倒很自在地像玩笑般顺着道:“那么,老先生是凶手么?”
山老道:“我当然要说自己不是。我与老堆真心为老蒜高兴。”
白如依接着道:“听说《北山老狸》一书是老先生堆老和蒜老一同想出,方才老先生亦说,蒜老把堆老讲的一些蜀地之事也写进了书里。”
“所以白先生觉得,我与老堆很有理由嫉妒喽?”
山老苦笑一声。
“一同想出这话是夸张。老蒜总与人说,他在和我与老堆吃酒谈天时,想到写这部书。其实我们平常聊天全在天南海北随便聊,那天随便开了开老妖精的玩笑,我跟老堆聊后就忘了。老蒜,很稳重妥当的一个人,不像我和老堆这样喜说话。他做什么,不会事先到处宣扬。我记得,又一天吃酒闲聊时,他突地讲,「记得上次聊天时,说要写老妖精的故事咩,妖精已写出,你们要不要看?」说着取了书稿出来,我同老堆全愣住,那晚的事早忘掉,忽地有惊喜,而且是大惊喜!
”白先生和纪公子可能想不出,我和老堆多么震惊。哇,老算不止会拨算盘珠,真也会写书。哇,书还很好看,特别好看!”
山老双眼发亮,纪重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他知道这番是真心话,如方才山老说的那样,真情难作伪,那喜爱老狸的眼神,装不出来,他不会看错。
不是人人都像……
罢了,莫想前生事。
纪重收敛心神,端看白如依的神色,没看出丝毫感动痕迹。
写一堆书的人,缠绵纠结之情编太多,现实里风流随和的外壳下,实有一颗硬硬的心吧。
.
山老接着道:“至于老堆说的那些,全是现实本来有的,并非他编的故事被老蒜拿去写了。老堆更是开朗个性,很喜欢自己讲的逸事传开,后来老蒜把他文里蜀地的故事删掉,老堆反而有点失落哩。当然,他绝不可能因此行凶。老堆性子非常好。我不便多讲他私事,等他被衙门放回,两位见到他就知道。”
白如依再道谢:“老先生也知道那些查探谜案的招数,晚辈冒昧,还想再请教……”
山老道:“白先生想问,老蒜和莱先生出事时我在哪里,对吧?”
白如依钦佩一揖。
山老稍一思索:“初五晚上,我在这院里值夜。初五初六香火旺,像书库这样堆满纸的地方需好好看管,防淘气小仔乱丢炮仗,或谁家烟火孔明灯落进院。我初五酉时初刻到这里,门房看见我进来,但天黑后,整夜只有我自己在院中。初六早上,卯时,我自家煮了碗面,近辰时,我大孙去店铺做事,顺路给我捎了份早茶。我刚吃过面不久,就分了几只虾饺一份杏仁茶给门房。”
即莱壶子遇害时,无人证明山老一直待在院内。蒜老遇害的时段,山老见过孙子和门房,以这里到蒜老家的距离推算,山老应不可能往返行凶。
白如依再向山老道谢。
山老又问:“白先生是否还要问问老朽与莱先生有无恩怨?”
白如依正色:“正要请教。”
山老捋一捋胡须:“莱先生,大名家,老朽常在街上看到他,他更时不时来这刻印坊。可惜我认得他,他不认识我。莱先生这样人物,眼里难见我们这样人。我看见他时都离好远。他的画坊和府邸,我从没去过。”
纪重道:“莱先生被如此残忍杀害,晚辈以为,凶手是个壮猛凶悍之人。”
山老一眯眼:“公子休因老朽矮小便以为我当下无力。我早年做搬运工的,筋骨结实,颇有力气,亦学过些技艺傍身。虽我经历好多事,不比年轻时,像莱先生,高高大大,又常练拳术,实则他骨子里还是个拿一辈子笔杆子的文人,养尊处优未经过事,在我看来,他那些都是花花架子咯。我真想伤他,绝对伤得,更勿用说老蒜了。”
.
白如依拱手:“多谢老先生如此坦荡。晚辈不是官差,绝不敢轻言谁是嫌犯,只想先厘清前因后果。听老先生提及往事,想来必是倜傥人物,与蒜老结识亦当为佳话。”
山老轻笑:“白先生太会抬举,老朽一个寻常人,哪里称得上倜傥。我年轻时大字也不识得几个,先父原在船上做事,受了伤,船东不肯赔钱,先母是个当得家的女子,做主将船东告到衙门。官司赢了,但那船东一直拖着,不付赔金。因告了东家,别的老板也不肯请我家人做事。真是赢比输还惨,这这才搬到广顺。
“我是长子,本应承先父衣钵,但我一个半福泉半广顺,海里泡大的人,竟晕船。我没怎么念过书,亦无算账之类才学,搬来时广顺话说不好,官话不大会讲,店铺不收我做学徒,便思先出力气赚钱。有位老板刚好缺人手,凑合收下我。我想做长久,就好拼命表现。尽量多吃肉,练力气,琢磨适合我这身形的,能搬得多稳又快的方法。如我娘亲常说,有时候坏事也可以变好事,短处亦会是长处……”
山老略一顿,慢慢再沏一道茶。
“老朽一讲往事,忍不住啰嗦,让白先生和纪公子见笑了。”
白如依诚挚道:“若老先生不嫌晚辈多事,请继续讲述。晚辈初来乍到,纪兄亦未住此多久,听老先生的过往,可对广顺多了解一二,于我等大有助益。”
山老道:“先生不觉烦,老朽便继续说。我无老蒜那般天分,是到这里后才开始看书,讲事情也只会顺着说。倒回刚才讲的那里。总之就是,我各种琢磨,最早工友嫌我拖后腿,后来再无人说,又后来我竟比很多人快,搬得更多。更惊喜是,东家竟留意到我。原来因我比旁人瘦小,东家和管事一直观察我。他们喜我肯琢磨,做事拼,又觉得我无他人那样优越体格,若有机会,更懂珍惜,更知感恩,便提拔我。
“我最光鲜时,做过负责搬运的小管事,几十人归我管。又娶到美貌贤惠的娘子,幸福得不得了。但世事就是如此,洋洋得意,觉得正在爬高坡时,可能已到坑边了。先是兄弟姐妹家有事,减去好些钱财。之后我娘子也不幸没了,我和她无一儿半女,连个念想亦未留下……这是她早年被人害,落下了病根。她原是歌娘,长得美,好多人觉得她是仙子。那时有一对开茶棚的母女,女儿也在自家茶棚里唱歌揽客。那姑娘长的也不错,却比不上我娘子。她母女便对我娘子各种拉拢示好,实际心怀歹念,想偷她曲子并害她……”
歌女皆是拜师学艺或家传,山老的娘子即是有家学。歌女有自己的唱本,弹唱技法亦密不外传,而茶棚女儿系自学自唱。茶棚母女常拉山老的娘子到茶棚弹唱,请她吃茶点,山娘子母亲早逝,无兄弟姐妹,只有一位瞎眼的老父,竟堕入这对母女的殷勤圈套,把她们当自己的干娘义妹,将唱法词本传授给茶棚女,茶棚母女在她的茶点里下毒,先让她浑身无力,总生病,继而嗓音发哑,一点点憔悴。
即便嗓音略哑,山娘子仍琢磨出另一种唱法,她本就极美,因病更透出一种柔弱,格外动人。
“那时有好几位公子心仪她,茶棚的母女妒恨难当,觉得把她技艺骗得差不多了,就下杀手,让歹人毁她容貌并杀她。刚好我那晚路过,救下她。那对母女被官府收拾,后来好像死在押送途中了。但我娘子中毒受伤又受惊,还是落下病症。我喜欢她好久,我一个穷小子,连听歌的钱都没有,只能远远在茶棚酒舍外听,又无公子般的美样貌,万想不到她会嫁给我……有那些年,我知足了。”
山老注视茶盏,浮起恍惚微笑。
“她过世后,我也病了一场,运气像同她一道走了。我魂不守舍的,总出错,先丢了管事的差,病后身体差,做工时又受了伤。幸运没变残变瘫,但做不了太重力气活。这时这建安书坊的一位老掌事,因我帮书坊运过书,觉得我做事挺细致,正好这间版印社扩建,库房缺人手,便将我的事禀报老东家。老东家是位宽厚的大善人,让掌事留下我。我先负责书册的打包运送,后来岁数渐大,本该退回家休养,我亦不是一个能闲下的人。年轻时穷怕了,总要一直有钱赚才踏实。即来此守库房……”
山老感慨叹了口气,又向白如依与纪重一眨眼。
“但我方才的话绝无虚言,我仅是不能做搬运重物之类的重活,根基仍在,自也常练筋骨。莱先生真的打不过我。并,我方才未告诉两位全部。我跟莱先生本人确实毫无交集。但三爷的夫人,即这间版印社的当家夫人,将她一位亲戚安插进来,顶我之前的位置。我与那位贵亲起过点冲突。多亏大东家念旧情,我才一直留下。现下贵亲升到高位,我已见不到面,恩怨仍在。他说我年纪大,屡屡想让我吃滚皮卷。腊月底即险些吃卷,可能今岁便是我在库房的最后一年。唉……莱先生也是三夫人的亲戚,如此说来,我或会迁怒于他。”
白如依道:“如此迁怒实过于曲折了,老先生心中有恨,第一要去捶那位贵亲才是。杀莱先生,既无什么收益,也不能尽情泄愤。”
山老微笑:“多谢白先生信任。老蒜为何到此,相信先生与纪公子已知。他先在前院理账,后来账目理得清,便屡因院落修整改为别用缘故,反复搬屋,愈搬愈往后院,最后搬到这库房。”
他指向东墙一道小厢房。
“最北那间,就是他的屋。原是堆杂物的。老蒜做帐房,不能与旁人同屋。我在西边厢房。这处库房是存放积年旧书的。书坊最好卖的,新刻印的,都不放这里。像白先生的书,建安书坊的书铺也进货卖,肯定不会放在这个库里。老蒜的那本也不放这。我们看时兴的书,要么老堆带一两本书铺里被人翻烂的摆样书,像先生的著作那样最好卖的书,摆样也不让书坊的人白拿,要花钱买的。非老朽奉承,进货先生的书,赚得比我们自家印的书多多了。先生又这样出挑相貌,老朽实则纳闷,你一路走进来怎么没被人围了。”
白如依难得露出略羞涩神情:“承蒙老先生谬赞,晚辈之人之作,都寻常得很,寻常得很。”一绕又回到正题,“这里平常只有老先生与蒜老堆老出入么?”
山老道:“除了我们三人,唯有搬书的几个杂工常常过来,偶尔大批书入库或清点目录时,书坊的先生也过来。书坊明日才开得正式工,今天他们都不会来。”
白如依问:“听闻蒜老是被贵书坊的东家请来管账,晚辈不敢刺探书坊隐私。但,仍要请教,蒜老是否因此得罪人?”
山老道:“老蒜最初是管大账,跟我们这些人没关系。他搬来后,实际不管什么事了。我不晓得他做什么,真正要紧,不会让他到这里。像我的工钱便不归他管。这间库房里的书,好些会拿去清存,就是改做衬纸,打纸浆……即便老朽伙同别人偷拿去卖,也卖不到几个钱。不值得费事。”
更不会因此杀人。
“来库房的那些书坊先生的工钱更跟版印社没关系。搬运工都是本地人,寻常不看书,工钱当日即结,也不归老蒜管,老蒜待人友善,与他们一直和和气气,绝无冲突。”
白如依问:“莱先生常来版印社,是否与他人偶生龃龉?”
山老道:“老朽成天在这院里,消息闭塞得很。莱先生到版印社一般是为了他的画作刻印事宜,他待画作十分严谨,但为人大方豪气,加上是夫人的舅父,每回过来,书坊都有专门的先生作陪,跟库房没什么关系。”
纪重问:“为库房搬运书册的师傅们是否去过莱先生的画坊送书?”
山老道:“这间库房都是陈年旧书,负责这里的工人一般不负责别处,免得搬运混淆。著书先生和绘图先生应得的书册更无需送到库房,印好订好即打包送去,数目也不多。这个白先生最了解。一般由负责此书的先生送即可,无需劳动他们。”
白如依点头。
纪重汗颜,他虽为《北山老狸》画图,却一直不知道蓬莱画坊能拿多少书册。每回都是让他到会客的厅室看一看新书,看后即收回,并不给他。
他自有的那套《北山老狸》前几卷皆是蒜老赠的。
.
白如依道:“听说蒜老著作的最新卷拿回版印社自印,有无因此引起过什么不愉快?”
山老轻叹:“白先生已知此事?老蒜那书一开始由小作坊代印,版印社后来想拿回来,说这样可印得更精美,纸也换更好的。不晓得为什么,大东家那边一直没放话。三爷还让我和老堆去劝老蒜。这也不是老蒜可做主的事嘛。就像纪公子一样,老蒜再喜欢他的画,莱先生要亲自画,书坊觉得大名家亲笔更好卖,难道老蒜能说不吗?依老蒜的性格,他不高兴,也不会与书坊先生黑脸。”
纪重黯然。
山老摇摇头:“我与老堆说是去劝老蒜,实际白赚版印社一顿酒钱,三人一同在酒楼吃了一桌大餐。老蒜那时已知结果,版印社肯定会赢。毕竟自家大印社,《北山老狸》这样好卖,不可能一直让小作坊代印。而今老蒜和莱先生出事,书坊赶紧印书。那个小作坊的老板被衙门当嫌犯,书坊派人去那作坊,把所有书版都运过来了。作坊怕强留书版会让他们老板嫌疑更重,挺配合让书坊全拿走。”
纪重惊愕。
白如依又道:“于生意来说,亦属合理之举。”
纪重冷冷一呵。
山老道:“莱先生年前来过版印社这边,仍是平常那样派头,老朽未听说他跟书坊和社里有什么不愉快。老蒜即便不赞同书坊的一些决定,毕竟是他的书,他不可能不配合编修先生修订的。书坊版印社的先生与主事,年前年后都开开心心。”
是啊,身为赢家,必定喜悦。
有什么道理去杀蒜老和莱壶子?
纪重蹙眉,如此,好像穆师傅的嫌疑更重了……
他又忍不住道:“晚辈想说两句冒昧的话,先请老先生见谅。听闻,建安书坊一开始不想印蒜老的书,是因怀疑文中影射了书坊的往事。”
山老毫无避讳神色:“公子是指谣传老蒜写闻人家故事,乃暗指东家的家史么?东家祖辈的那些事,满城人皆知,被说书的拿来编故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岂会如此小气介意。老朽觉得,他们一开始,就是觉得老蒜不会写文章,书印了卖不出罢了。老蒜想自己出钱印,被人传错话,东家以为他拿为书坊效力的功劳,强求书坊印他的书。在东家来说,在书坊做事的,哪个不会写点诗词文章?连老朽这样粗人,看库房这些年,肚里也有几滴墨水,何况本就才华横溢的先生们。若开此例,在书坊做事的人人写书要书坊印售,肯定要印不过来了嘛。专门著书的先生们若以为在书坊做事的有后门开,便不信任书坊,如此难拿到好书稿。所以开始时才那样对老蒜。”
纪重唏嘘,果然所处位置不同,想法亦不同,各有难处。
.
白如依再拱手:“既聊到书稿,晚辈还有一要事请教——老先生这里可有《北山老狸》的初稿?蒜老与莱先生先后遇害,两人之间最大的联系就是此书。晚辈听纪兄提到,《北山老狸》有些情节经过修改,拿掉了一两个要紧角色。即便不为查案,晚辈也极想读读初稿。可惜建安书坊的先生必不会把原稿给外人看。当下亦不便打扰蒜老的家人。晚辈知道一些著者将原稿交付书社前,常喜抄写几分,赠予友人阅读。遂冒昧请问。”
山老露出遗憾神色。
“老蒜若在天有灵,见先生这般想读他的著作,必十分感动。若我现下有书稿,定会拿出,可惜……实不相瞒,如先生所料,老蒜初写此书时,特意誊出两份,拿给我和老堆先看,我们三人常常讨论。后来这书终于可以印了,惭愧我在这后院待了许多年,也是老蒜有书印,才知原来要交不止一份稿给书坊。老蒜之前拿给我和老堆看的誊稿,全为了赶时间,拿去给书坊了。
“我跟老堆还帮他抄了后面的份。他娘子,小孙孙,都帮他抄过稿。书印出后,我们直接和老蒜要了几本书。字大,又装订整齐,比手写的好读许多哩。
“再之后,老蒜修稿改稿,仍誊写给我和老堆看,因书坊的先生反复交待,市面上又有盗印的贩子,我们也觉书稿珍贵,怕一时乱放弄丢,看后便交还老蒜,依旧待书印出后,和他要赠书。
“再再之后,老蒜越来越忙,我与老堆白天上工,也有一堆家里事,聚得不如往日多,似他最新的一册,老堆与我就没先看,是书印出后才拿到。”
山老再叹一口气。
“老朽这个岁数,常常忘事,读过的文章也记不完整。白先生真想看初稿,无需顾虑太多,向老蒜家人要好了。老蒜当真喜欢先生的书,非我为了奉承编造。他家里有好些部先生的著作。我猜先生只消说出姓名,他家人必会拿给你。”
白如依又一揖:“多谢老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山老抬袖:“白先生莫要如此,折煞我这老头子。我更要代老蒜谢谢你才是。”
他暂熄炉中炭火,起身。
“老朽虽无老蒜的稿件,但可请两位看些别的。老蒜的那间屋,钥匙在我这,白先生和纪公子要看么?”
纪重惊喜起身:“多谢老先生!”
白如依亦跟着站起:“着实多谢。”
山老摆手:“勿客气啦,老蒜必也很开心两位看到。”引两人走到那道厢房前,打开门上铜锁。
.
屋门吱呀开启,露出窄小室内。
灰砖铺地,旧白墙壁,仅有一张小桌,一把木椅,一个靠墙的书架。架上整齐堆着几个褐色纸包。桌面空空荡荡,似仍余笔墨芬芳。
“之前这里还有书柜账箱之类,老蒜辞工后,都被搬空了。留下这几样,偶尔先生们过来清点库房,临时用用。桌椅位置没变,以前老蒜就坐在那。我和老堆还纳闷,明明也没什么账要盘,他为什么总闷在屋里呢。后来才晓得,是偷偷写他的老狸。”
纪重走到桌边,摸摸陈旧的桌面,回望院中,见榕树茂密枝叶,心绪翻涌。
.
「闻人公子打量门内,见空荡荡一个院落,倒算得方正。院内唯一棵老树,枝叶广伸,茂茂密密,如若擎着一顶伞盖。两道大砖灰顶的屋,旧是旧些,门窗俱全。信步走近,门扇自开,厅有案几,卧设帐榻,炊厨齐备。东厢那间,一张素面桌,待摆笔砚;靠墙架上,已陈书卷……
老狸笑问:“公子权在此温书,可还住得?”
公子喜道:“多谢先生。”将各屋再一一看过,“先生的卧房何处?”
老狸道:“狸不必住屋,这棵树粗粗壮壮,正好睡哩!”
……」
.
难怪一到这库房,纪重便有种熟悉感。
蒜老,蒜老。
原来是这里……
.
他径看着门外出神,山老道:“椅子能坐,若两位想在这里稍待一时,老朽再搬一张椅过来。
纪重深深凝望蒜老用过的桌椅,轻声道:“多谢老先生,晚辈不敢冒犯,不必了。”
白如依亦道谢:“能一睹蒜老著作之处,已是福分,不敢多惊扰。”
纪重在桌边又逗留片刻,与白如依一同出了小屋,山老又道:“老朽还有一件东西,可与二位赏看。”
.
白如依和纪重在树下暂候,山老收起茶器,向西侧厢房去,过了一时,端着另一套茶器返回,换炭烹水,擦净双手后,方从怀中取出一本细布包裹的书册,递给纪重。
纪重打开布包,露出一本大册,皮纸面,粗线订,封面空空荡荡,翻开内页,亦是空白纸张。
山老道:“这是印书时余下的零碎纸张,这里好些人捡回家用。老蒜做事规矩,再不肯占一分便宜,皆是管事的收拢,他花点钱买下。他买这些纸,自己切齐,让老堆教他订线的手艺,一册册做出这些空纸本。我与老堆也同他一起做过。最初以为他记账用,或给他孙孙练字。后来才知,他拿来写老狸。他给公子你画图用的,给书坊的都是誊写稿,最初的稿全写在这样本上。”
纪重抚摸纸张,似见蒜老在那间小屋内,裁纸制册,执笔著文。
山老凝望他:“这样空白册子,我有好几本。这一册,若公子不嫌弃,就赠给你了。”
纪重无比惊喜,深深长揖,将册子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山老又向白如依道:“先生想看原稿,若老蒜家人拿出这样册子,封皮颜色不一,内文有不同墨色字迹修改,便是最初稿了。”
白如依再度道谢,又道:“其中应有山老与堆老的批评。”
山老摆手:“我与老堆两个闲老头,给老蒜凑趣,附庸风雅罢了。先生若看到,休要见笑。”
纪重此前唯恐唐突,一直犹豫未开口,此刻忍不住道:“蒜老书里的那位潘公子,就是老先生您吧。”
——————
【注* 白如依与山老请门房传送的纸条文字化用自唐代贾至的《春思》——
红粉当垆弱柳垂,金花腊酒解酴醾;
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杀长安轻薄儿。】
感谢各位大人阅读,敬请多多关照指教。
恭祝元旦快乐,新年喜福如意,好运大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十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