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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岐阳城下, ...

  •   这时节的岐阳城,清晨总是很潮湿,一片雾蒙蒙的天色里,阴云笼罩着这座边缘小城,四下街坊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活动声,似乎一切如常的一个开端。

      “梆梆梆。”

      旧居的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正倚着二楼的窗户,敲门声传来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微妙恍惚,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也是在这间旧居,也是这般彻夜未眠、严阵以待。

      只是这一次,身旁再没有一个人嫌弃地说“瞧给你紧张的,在这待着,我去开门”。

      “梆梆梆。”

      又是一声。

      坐在堂前的顾映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正思忖间,身旁有人经过,她抬眼一看,这人身着赤红绣金锦袍,墨发高冠,碧玉般的眼眸明艳而又威仪。

      叶洄?

      这位昨日瞧着都已经灵力溢散了,休息了一晚便全然无虞了?顾映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

      叶洄碧色眼眸淡淡瞥过她,不发一言,径直朝着院门走去,随手将门拉开。

      门外是魇猫族一行二十余人,领头人温文恭谦地行了一礼,客客气气道:“见过少君。”

      叶洄扫了眼对方身后的队伍,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在下魇猫族监察队队长。”领头人报上了名号,“奉命执行任务,路过此地,特来拜会一下少君。”

      叶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魇猫族暗中监视跟踪我,意欲何为?”

      “不不不。”领头人连连摆手,赔笑道,“少君切莫误会,我族并没有与血麒麟族为敌的意思,也从未派人监视少君。”

      “真有意思,你们监察队都到我旧居门前了,还信口胡言说从未监视。”叶洄微微抬起下颌,一双冷漠的碧眼睨着对方。

      领头人很会审度情况,知道在此话题上纠缠只会多说多错,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此番前来,其实是我族安排了一场好戏,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观赏。”

      “我若不去呢?”

      “先别急着回拒,在下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领头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少君阁下。”

      叶洄,不,叶述闻言面色骤变,脑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后的手都不自觉发起颤来。

      他将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强努力维持住,这才堪堪没有露出破绽。

      是顾暄!对面真正的目标是顾暄!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从始至终,魇猫族忌惮的、费尽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顾暄。

      与生来便在族外的叶洄不同,顾暄他是因族内派系斗争,被设计、被迫害才变成弃子的,叶洄能招安,顾暄却不行,他与魇猫族的仇怨不可调和,一旦有机会,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恐怕顾暄那边有魇猫族安插的眼线,岐阳城会面的消息就是这么走漏的,也难怪对方只知叶洄在此地,却不知晓旧居的具体方位。

      想到这里,叶述幻术化出的碧色眼眸里浮起些许焦急之色来。

      他们刚刚说邀我看一场好戏,想必无外乎是设计围杀或擒住顾子夜之类的。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本约定的会面时间便是今日,恐怕此时此刻他人已经赶到岐阳城外了,得想办法一边同这些人周旋,一边找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知道城里有魇猫族的埋伏,赶紧掉头回去。

      叶述心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邀我看戏,倒是说说看,这戏何时能开幕?主角又现在何处?”

      “少君莫急,主角还在赶来的路上,估摸着还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来陪少君闲聊解闷。”

      看来人还没到岐阳,现在传讯给他应该还来得及!

      他与顾暄之间并没有通讯法器,先前与其书信联络时,是找人把信送去了当初分别时顾暄说的那个边陲小镇,后来顾暄回信则是发来一个竹筒,筒身上刻有类似小型传送法阵的图案,将信纸放在里面,启动法阵,竹筒便能传送到对方的手上。

      这个竹筒现在还带在他身上,可是……

      叶述扫了眼身前的魇猫族监察队。

      这群人显然是专门来盯梢叶洄的,自己若有异动,定然会被制止。该如何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把消息传出去?

      正在思索时,忽见面前的领头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叶述的肩头朝后方的屋子看去。

      叶述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

      领头人见状,略带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还带了人手?”

      叶述心头一凛,他明白对方这是担心自己还有同行者,出去给顾暄通风报信,但对方若因此要搜查旧居……

      不待叶述答话,领头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旧居,摸摸下巴,道:“这莫非便是当年少君在岐阳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入内一观?”

      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叶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清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叶洄,派人找上这里,也只是为了盯梢和牵制他,防止他出手帮助顾暄罢了,贸然出手攻击一个修为高深、作战实力强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要叶洄不动手,他们就不至于撕破两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们发现了暗室里虚弱的叶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意味着他们能轻易杀死或者生擒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来魔君,给予血麒麟族一记重创。

      所以,暗室绝对不能被发现,他也绝对、绝对不能被察觉身份。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叶顺兮,也没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叶顺兮了。

      只要双方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终是叶顺兮。

      领头人接着道:“在下无意冒犯少君,只是为了保证我族此次计划顺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当备份厚礼到赤泉宫致歉。”

      话说到这份上,叶述只能转身往里走,不冷不热道:“请吧。”

      不能与这些人发生冲突,看他们的架势,若自己严辞拒绝、执意阻拦,反而会令他们心生疑窦,越发怀疑旧居里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术了。

      叶述当先走在前头,到屋门口时,他飞速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领头人已经进了院落,距离屋门还有十来步的路,他特意只推开半扇门,留了一半遮挡视线,进了门后一个箭步冲到堂前,将墙上挂的画框拔开,迅速扯下了里面的画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画的魔界山河图,上面标了各族的领地疆域。

      紧接着,他俯身拉过旁边的藤椅,将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钉子,顿时鲜血直流,痛觉却依旧迟迟不见传来。

      他用手一抓画布,在画中“魇猫族”几个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领头人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叶述刚刚将画布团起塞入袖子里的竹筒内,正若无其事地佯装将椅子扶正,再抬手时,手上伤口早已了无痕迹。

      一行人进了屋后,领头人指挥着一队人留在一楼搜,另外一队跟着他上二楼去。

      叶述状似漫不经心地缀在他们后头上了二楼,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他们搜查。

      不愧是监察队,搜索得相当细致,不过相比数千年前烛龙族行刑队闯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魇猫族这伙人还是显得客气有礼多了。

      左右两个房间搜罢,开始查起叶洄的房间——也就是暗室所在之处。

      房内的陈设简单,几乎一眼能望到头,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见着领头人走近了掩着帘子的床榻,叶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虽仍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缓解些紧绷的神经。

      帘帐一拉,领头人顿时惊讶出声:“怎么是你?”

      叶述心里骤然漏跳一拍,朝那边看去,只见领头人从床帐里拎着手腕抓出来一个人,那人从榻上跌下来,向前扑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是顾映。

      叶述心下一松。

      顾映身上绳索仍绑得完好,灵力禁制也没有松动。

      领头人上前一步,拽着头发将人拉起来,冷笑道:“我还道你早死在少君剑下了,没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顾映几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还挺有手段的嘛,才几天不见,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啧啧……”

      顾映被拽得发鬓凌乱,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凶戾又轻蔑的眼神讥诮地瞪着那领头人。

      领头人被她这双眼看得大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头发,顾映吃痛,脚下直接狠狠朝对方膝盖踹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竟胆敢动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剧痛之下当即松了手退开两步,身后几个手下见状顿时围了上来,有的扶住他们头领,两人抽刀上前便要对付顾映。

      顾映皱着眉往后缩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两人的刀锋,寒光几乎晃在她头顶了。

      就在这紧急关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两人脚步一顿,身前,叶述伸手拦在了顾映与他们中间。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贵方已经派使者将这小姑娘送予我了,对吧?”

      叶述斜睨了领头人一眼,倨傲地道:“当着我的面,随意打杀我赤泉宫的人,这便是你们魇猫族做客的礼数?”

      领头人此时怒气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冲动了,他们是来牵制叶洄的,应当尽量避免起冲突,以防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于是恭恭敬敬地赔了个罪。

      领头人理智一回笼,瞧着顾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顾暄与叶洄这次岐阳会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对女人倒是心慈手软,还亲自来将人送回,就是不知这女人啊,领不领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这位可是害起亲兄长来都毫不手软的主,是一头黑心黑肝、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他绕着顾映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们族里也不敢留她,奉劝少君还是趁早杀了为好,放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反咬你一口。”

      叶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谢提醒了。”

      这时,楼下搜查的队员派了一人上来禀报。

      “一楼和院子里都没有人。”

      领头人看向叶述,笑道:“少君好胆识,竟当真没带护卫,孤身一人来见那顾暄,就不怕对面临时反水,将少君出卖了么?”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后头还跟着血麒麟族数万大军,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把岐阳围了。”叶述道。

      领头人干笑几声:“少君可真会开玩笑。”

      “陪你们闹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吧。”叶述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道,“贵方的大戏,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族内尚有许多公务亟待处理,若无要事,恕难奉陪了。”

      领头人面露苦色,这时腰间的玉牌忽然闪了两下,他连忙抬手附在耳边,似乎与人通讯了两句,随后放下手,让到一边做出个请的手势,其后的魇猫族众人也朝两侧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戏马上开始,少君随我前去候场如何?”

      离开旧居自然是正中叶述下怀,但他此时却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经消失了,讯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顾暄不应该立马掉头离开吗?可为何又说戏要开始了,顾暄难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可能啊,顾暄那么通透机敏的人……

      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叶述刚抬步欲走,又转头牵起顾映的绳索将人一并领了去。

      刚刚事情杂乱,他无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觉得顾映举动甚是奇怪,她一开始分明在楼下的,为何会突然跑到叶洄房间来?

      恐怕前一日叶洄当着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怀疑。

      不论如何,叶述可不敢将顾映留在这里,即便她被绳索缚住了灵力,但现在的叶洄虚弱得几乎不堪一击。

      顾映被牵着绳索走也并不反抗,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叶述瞧。

      临走前,叶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榻的方位,里头寂寂无声。

      叶顺兮,千万要记得我的话。

      别出来,我们就是安全的。

      -

      叶述随着魇猫族的人出了旧居,一路来到了岐阳城城门处,那里早有几名魇猫族人接应,领着叶述站到了城墙上。

      叶述先前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在站上城墙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数明白了。

      他当即便想离开,然而只微微一动,身后便有十几名魇猫族人挡住了他的退路,这些人将他背后堵得严严实实,身前则是数十丈高的城墙。

      “还请少君观赏完戏剧。”先前那领头人笑眯眯地道。

      城墙就那么些宽,身周被围得密不透风,莫说他是叶述了,即便是真正的叶洄在这里,都不见得能离开。

      叶述缓缓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着城墙外望去。

      分明还是正午,城外的这片天地间,却出现了一轮血红的落日,过于刺目耀眼,仿佛夺走了这方天地的一切光辉,映得城墙灰暗无光,不远处的密林更是显得暗影幢幢。

      ——那是顾暄的域,残照当楼。

      迎着这猩红的日光,叶述一时有些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奋力集中精神、定焦视线,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胄已然脱落,露出淋漓的鲜血和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四裂的残甲被粘稠的血液紧贴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已然从中断裂,右手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断剑凄厉的缺口处倒映着艳烈的残阳。

      他刚刚挥剑挑开一个敌人,似有所觉地朝城墙之上望来,正正与那双凝视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个照面,城下的人陡然变了脸色,随即抛下一团乱的战局,不顾一切地往岐阳城的方向奔来。

      左右都有敌人扑上来,他也不管不顾,只心不在焉地挥开拦路者,背后的残甲被扯下一大块,连同被血黏住的皮肉与伤口也一并撕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的人,直直朝城墙方向而来。

      叶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烦意乱中,脚下绿意隐现,几簇不安分的草开始探头。

      “少君?”魇猫族头领笑意吟吟,适时出言提醒。

      叶述如梦初醒,迈出的步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现在是叶洄,他不能用“岁枯荣”。

      是了,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自己与叶洄就是安全的。

      叶述垂下眸子,躲开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明白了魇猫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与他们一同站上城墙的那一刻,这个计划就已然成功了。

      从始至终,不管是将顾映送来赤泉宫,还是如今岐阳城这一出,他们想要的都是离间叶洄与顾暄。

      被相约而来却遭遇伏兵围杀,邀约方还与敌人一同出现在城墙上,任谁看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陷阱。

      能一举除掉顾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顾暄侥幸逃脱了围剿,多疑如他,往后也再无可能与叶洄共谋了。

      顾暄仍在朝着这边奔来,身形径直越过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种放弃一切防御与格挡的姿态,拼尽全力朝城墙而来,魇猫族的兵士一时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城墙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嗡鸣声响起,随即一层金光浮现在城墙上的半空里,将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阳城护城大阵,开启了。

      在起义后固守岐阳的那些时日里,叶述曾无数次听过护城大阵的声音,每次这声音一响,就代表着有外敌来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凭着本能站上城墙,用“岁枯荣”替受伤的守城将士们疗伤。

      可他这一回,看着眼前的顾暄伤口在撕裂、浑身在淌血、神识在溃散,却始终无法铺开他引以为傲的“岁枯荣”,去帮这位他最开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现在是叶洄。

      顾暄纵身扑到护城大阵上,双目通红地直盯着他,嘶声喊道:“叶述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收到叶述传来那幅带血的画,顿时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样紧急的情势,令叶述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信?而且这血书,叶述受伤了?叶顺兮修为那么高都招架不住,对方这是来了多少人?魇猫族定然是冲我来的,是想抓了叶述他们来威胁我?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顾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阳城赶。

      然而一切焦急忧思,却在看到城墙上叶洄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叶洄发冠端正,锦袍明净,衣摆纤尘不染,瞧不见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也并未被束缚或胁迫,身旁自然地簇拥着数名魇猫族人,就连顾映也在其中,却唯独不见叶述。

      转眼身后追兵赶到,他们拢成了一个包围圈,持着刀剑,谨慎地向着中心的顾暄逐步围拢过来。

      顾暄却看也不看身周的敌人一眼,仰着头,目光穿透大阵上流动的金光,牢牢盯着上方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顺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刚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为是的计谋,害死了你师父!”

      叶述闻言浑身一震,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顾暄接着道:“我自知铸成大错,无法弥补,从那以后,我处处避着你走,尽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满意,以至于今日与魇猫族联手设了这个局。”

      顾暄说着话,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

      “早说嘛。”

      他突然笑了起来:“早说要我拿命来赔不就好了,何必搞那么复杂,当初在苍梧之野,我便想着,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牵连别人。”

      “放过阿映,还有叶述。”顾暄郑重地道,“叶述帮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单纯,今日之事……别让他知晓。”

      说完,他释然地笑了,将手中断成半截的“黑云城”收起,回头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敌人,残阳熄灭,域收拢,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叶述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声告诉顾暄,叶洄没有和魇猫族联手,他也从没这样想过,他们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魇猫族的圈套里。

      可他亲手修改过岐阳护城阵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阵外的顾暄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现在出声除了引魇猫族怀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魇猫族人试探地一剑刺向顾暄,顾暄却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头,他只闷哼一声,咳了一口血,丝毫没有重新拔剑反击的意思。

      围着顾暄的兵士们抬头看向城墙上,是生擒还是就地斩杀,等着上面的定夺。

      叶述眼睛顿时被那鲜血刺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跳下城墙去,想铺开“岁枯荣”让顾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恢复如初,想同他一起并肩杀出重围去。

      可下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暗室里苍白无力、靠着墙根微微喘气的叶洄。

      一旦出手帮顾暄,身份就会暴露,那么留在故居里的叶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顾暄当下便要殒命在自己面前。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季禺城那个卧谈的夜里,顾暄半开玩笑地问他,自己与叶洄有矛盾帮哪一边。

      当年的话如同一个诅咒般,兜兜转转,如今他又面临在二人中做选择。

      可他不甘心,在苍梧之野,他曾经被迫做出过一次选择,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选择。

      他不甘心。

      还有什么办法,怎样才能救顾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来?

      不可能的。如今叶洄在族内没多少实权,而掌握实权的长老们并不想看到叶洄与顾暄再有交集,这点魇猫族比他还清楚,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叶洄,甚至把“叶洄”带到城墙上。

      岐阳的弃子们?

      不,不行!当年的叶洄能在岐阳一呼百应,如今的血麒麟族少君却早已不能。

      还有什么办法?快想想,一定还有……

      满是冷汗的指尖忽然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叶述一愣,微微侧目看去。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顾映在底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述。

      叶述心跳几乎静止。

      顾映接着又写了一个“解”。

      眼下他根本没空理会顾映得知自己身份的事,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将灵力禁制稍稍解开了一些,能让顾映用传音同他说话。

      顾映传音第一句便是“解开禁制,我可以去救他”。

      知道叶述没有灵力,无法传音回话,顾映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他这样死得太痛快了,让我很不痛快,我更想看他活着受折磨。”

      要让顾映去吗?她能救顾暄吗?她要怎么救?

      先前种种,让他对顾映有种天然的不信任。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顾映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失败了也就是个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你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叶述沉默的当口,余光瞥见那领头人与族里通讯完,拿着玉牌回来了,眼看就要下令决定顾暄最后的命运,他心一横,抓住捆着顾映的绳索一端,用力一收。

      禁制破除,重获自由的顾映立时足下一蹬,身形轻盈地从城头高高跃起。

      周围数名魇猫族人反应迅速,第一时间跳起来去抓她,然而只见顾映身子在半空灵巧地一扭,躲过了最先两名袭来的魇猫族人,伸手去碰触护城大阵的穹顶,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一瞬,人就到了大阵外头,而紧随其后的几名魇猫族人则重重撞在了大阵顶上,荡开一阵又一阵金色的波光。

      “快去换阵!”

      领头人一边指挥身边的手下,一边抓起通讯法器给城墙外的人下令。

      “远程三组,放箭!近战二组,就地斩杀顾暄!林中四组,速速赶来支援!”

      顾映在空中一个腾身,即将往下落时,隔着金芒流转的大阵,回眸望向了立在原处的叶述,一双秋水剪瞳里盈盈荡漾着笑意,与当日在赤泉宫见到她时一般无二。

      纯真且狡黠,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的猫。

      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叶述心头倏地涌起一丝恐慌来。

      随着顾映的下落,叶述的心也陡然往下坠去,胸腔里像破了个空荡荡的无底洞,心在不断下坠下坠下坠,一直要坠入深渊。

      万千的箭矢如流火一般,齐齐划过上空,朝着顾映的方向射去。

      城下的顾暄在她越阵而出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刻反手抽出黑云城,围着他的魇猫族人不再犹豫,手中刀剑纷纷向顾暄的要害刺来。

      顷刻间消失的残阳重新显现而出,黄昏再度笼罩了城下的这方天地,这些魇猫族人被光芒刺得眼前直发黑,刀剑挥出,伤的却都是同伴,箭矢进了这片昏黑的天地,便失了目标,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

      可顾暄早已是强弩之末,这般强度的“残照当楼”根本维持不了片刻。

      无妨,只要在那之前,把阿映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用折断的黑云城撑起身子,用力推开面前两个失了视野、胡乱挥剑的敌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来的少女。

      少女墨黑的裙摆被猎猎霜风吹得翻飞,轻盈的披风在身后如同蝴蝶一样飞走,少女低下头,张开纤细的双臂,像只雏鸟一般投入了他怀中。

      少女很轻,轻得像个一吹就散的梦。

      他伸出血肉淋漓的双手,拼尽全力抱住了少女,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跳下来做甚?”顾暄轻声责怪道,“他们只想要我的命,你乖乖待在上面什么事都没有。”

      顾映不答话。

      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暄抓住顾映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听好了,等下我会拦住面前这几个,‘残照当楼’也还能支撑一会儿,箭暂时放不进来,你就一直往东跑,不论这边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

      顾暄拿出一块玉牌,那是先前叶述传递给他的,岐阳城周边如今都是血麒麟族领地,有卫兵驻守,没有路引很难进城。

      “穿过山林,后边那座城是血麒麟族的地盘,你拿着这个就能进城,在那里魇猫族没法对你怎么样,只要叶顺兮念及旧日情分,应该也会照拂你一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连同玉牌一起塞到了顾映的掌心,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说罢,兀自提着剑冲那几个敌人杀将过去。

      顾映却没走,她低头向掌心看去,目光顿时一凝,那是一支步摇。

      虽然经年累月,上头的珠花已然褪了色,金钗也显得黯淡无光,但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是她在季禺城时很想要,央求许久,好说歹说,顾暄却不肯买给她的那支。

      “这是……”

      顾暄一剑挑翻一个敌人,头也不回地道:“当时怕你路上把玩,买了没给你,谁知就这么……”

      就这么一别经年。

      当时为什么不给她呢?

      为什么不给她呢?

      他后来寻不到顾映的那些年岁里,这件事始终横亘在心头,令他懊悔万分,每每看着这支步摇,便只觉像扎在他心尖上,锥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带在身上,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摇给她,不管当下是什么情形,再危险,再急迫,也一定得给她。

      顾映拿着步摇端看了好半晌,没出声。

      顾暄久不见动静,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话顿住了。

      少女乌黑的发间,戴上了金步摇。

      “好看吗?”

      顾暄皱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摇了摇头,步摇上褪色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魇猫族在这里布了樊笼,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便开启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这也是他们用来防叶洄的手段之一。

      “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顾映似乎异常执着,再次问道。

      顾暄脑中飞快思考着破除樊笼的对策,匆匆一点头,道:“好看。”

      顾映满意了,笑了起来。

      她其实很爱笑,在母亲故去后的这几千年里,她也经常笑。

      讥讽的笑、乖张的笑、虚伪的笑、怨毒的笑,却很少有这般纯粹的笑,杏眼里亮成一片,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拉住顾暄的手,道:“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顾暄不由愣了一下。

      刚离开魇猫族时,他烦闷郁结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时常与母亲起争执,便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着,从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刚化形的妹妹迈着蹒跚的步子,迎着夕阳斜晖爬上坡来,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然而,自他当年负气离家之后,再没听过顾映唤过他一声哥,他也自知所作所为不配为兄长,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顾映再度站在夕阳下,拉着他的手说出了这一句,顾暄一时间心头酸涩、悲辛、焦苦混杂在了一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带我回家?”

      顾映并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层如月色般莹白的光,从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顾暄身上,很快将他全身都笼住,月华如流霜飞雾般朝四处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残照当楼的范围,朝着更远处的重山茂林、江河洼地中弥散而去。

      是顾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华笼罩,顾暄能感觉到一种类似传送阵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显现。

      他从来不知道,顾映的域居然是传送类的。

      城墙上的叶述此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原来,这就是顾映说能救顾暄的方法。

      叶述遥遥看着这一幕,动荡不安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管顾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后能让顾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一直悬在头顶的那轮残阳……在消失。

      随着身形开始淡化,顾暄察觉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再无法铺开。

      他骤然惊恐出声:“不,不要!”

      他能感觉到距传送完全达成还有几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残照当楼会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残照当楼消失的话……

      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突变只在瞬息之间,血色残阳破碎的一刹那,上空的万千箭矢霎时回归了正轨,齐刷刷地对准了底下的人,身旁视野恢复的魇猫族兵士也立刻清醒过来,再度举起了刀剑。

      他灵力早已枯竭,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血脉本源,挤出一点本源灵力,拼命撑起一个防护罩,以抵挡空中的箭矢,至于身周的敌人……

      他勉强用断剑招架了几下,扭过身想把顾映护进怀里。

      却不料对方比他更快一步,将他本就负有重伤、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扑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剑落下,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眼睛里。

      他睁着眼,似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迟来的泪。

      围着的敌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尽数震飞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华中心,突兀地绽放了一地血红的莲华,周身覆盖着月白光辉的青年,浑身被血浸透,赤红与莹白交映成辉。

      他抱起怀里的少女,不知朝向哪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叶述!叶述!快来啊叶述!”

      声音凄厉、恐惧,惊慌又绝望,叶述一时心头巨震。

      “叶述!救救她!救救阿映!叶述……”

      叶述一咬牙便要铺开域,可他刚踏出一步,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片月华当中的两人,不见了。

      传送成功了。

      叶述倒退两步。

      多日来麻木迟钝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尖锐痛意,那种仿佛万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过的极致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可眼前黑暗处却浮现了一双眼眸。

      纵身扑过去护住顾暄的那一刹那,顾映转过头,穿过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墙之上的叶述。

      那双桀骜、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极了顾暄。

      最后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明明不是很慢的语速,叶述却觉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无休无止般漫长,以致于在其后的数千个年岁里,还一直不断回响在他的梦魇之中。

      她说:“你们永远解不开这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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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点点收藏~ 进度已到最后一卷了,正在收尾中,存稿已完结,本周开始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