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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你想要楼传 ...

  •   枯黄的藤蔓爬满了久无人至的石径,冬意尚未散尽,黄昏的山风甚是料峭袭人,直吹得满山松涛沙沙作响。

      殷烬翎拢了拢领口,不断将脚下的枯枝败叶踩出清脆的声响。

      孟君同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如同一个幽魂。

      殷烬翎回过头,笑道:“按说这终南山,我是客人,孟公子才是主家,岂有主家一言不发跟在客人后头的道理?”

      孟君同垂着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才抬起眼来直视殷烬翎,那黑色的眼瞳里褪去了在楼心月面前的温柔与质朴,终于透出冷漠的底色来。

      “殷姑娘,我们离得也够远了,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不由心中感叹道:老哥说得没错,这人果真是太敏锐了。

      “那法阵上的血玉……是你拿走的吧?”

      孟君同微微皱眉,露出一个十足的困惑表情来:“殷姑娘,血玉危险异常,兄长曾再三告诫过的,我如何能取走?”

      “再说了,那血玉难道不是兄长取走的吗?先前殷姑娘同我们一道来终南山时,不还瞧见了兄长留下的痕迹,最后血玉也确实被兄长用作了封印。”

      殷烬翎道: “不是楼传雪,且不说他当时根本没有空暇跑这一趟,单说那血玉是被一刀一刀从法阵中剜下来的,这就不可能是懂法阵的楼传雪会做出来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我们留宿终南山脚下客栈的那一晚,你趁夜上山留下了那些痕迹,装作是楼传雪来过带走了血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你要将原先放在法阵上冒充的假血玉扔掉。”

      “在你原先的计划中,拿走血玉并用个假的替代,由于楼心月从不敢触碰,根本辨不出真假,也就没有人会知道,楼传雪的那桩屠村血案会与这破败法阵上的血玉有关。但很不凑巧,我们一行人中居然有精通法阵的叶南扶存在,更不巧的是,你直到在终南山脚下留宿那晚,才知道叶南扶懂法阵这件事。”

      “因为自除夕开始,楼心月一直在与你闹矛盾,也就没有同你说起过,初一那日叶南扶与她约定了要借用法阵一事。匆忙得知此事,你只能连夜上山,扔掉会被一眼看穿的假血玉,伪造了楼传雪来过此地带走血玉的假象。”

      殷烬翎清泠泠的目光直直望进孟君同的眼底,那眼眸平静如初,毫无异色。

      孟君同摊了摊手,状似无奈地道:“殷姑娘,即便真如你所言,可我费尽心思,取来这吸人生命力的煞玉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让楼传雪能完成他的封印。”

      殷烬翎笃定道:“你很早就知道了,蜀地天石村那块石头的事,甚至要早于仙盟。你取走血玉后,在楼传雪面前装作不慎被他发现,他自然会将血玉从你那里没收走,如果此时恰巧仙盟发来了紧急的委托,他定然不放心血玉放在家中,便只能选择带着上路,况且那东西只要妥善存放在袖里乾坤中不去触碰,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楼传雪这般大义凛然之人,见到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凶兽蜚即将从内核中破壳而出,恰巧封印用的血玉又带在身边,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不难预料吧?”

      “殷姑娘可有凭证?”孟君同微微抬头,轻笑道,“若无凭证,一切不过都是臆想罢了。”

      “我既然敢来与你对质,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殷烬翎神色如常,正视着对方,“你还记得,在酆都的时候,你们杀了一条蛇,蛇口中掉出来的那枚玉扳指嘛?”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啊,我问得好像有点多余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毕竟那可是你趁着当时战局混乱的时候,亲手塞到蛇口中的。”

      孟君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回话。

      不需要回答,她也知道孟君同不会有所回应,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掌握的底牌一张一张都摆到他面前。

      “我向仙盟的人求证过,那个玉扳指形状的通讯法器,也是仙盟用来联络楼传雪的方式吧。”

      “楼心月曾说过,她早在事发当日就试图联络过楼传雪,并无回音,想必仙盟也是如此,可最后在蛇口中发现的玉扳指却并未损坏,所以这扳指应该在事发当日就已经遗失了。但最后却是在酆都发现的,事发地天石村与酆都之间可有着不小的距离,蜀地多山、崎岖难行,御剑都飞不快,楼传雪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进入酆都。因此这玉扳指只可能是后来进入酆都的人带去的。”

      “那么,已知在除夕那日,仙盟还用它联系过楼传雪发来蜀地的紧急委托,可在事发当日却已然丢失,而最后,拿走玉扳指的人还来到过酆都。”

      “这岂不是只有孟公子你能办到嘛?在楼传雪出发去蜀地前偷走通讯法器,是为了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这样他就能如你所愿,毫无辩解机会地背下这桩血案,被扣上罪大恶极的堕仙之名。”

      此时黄昏已悄然来到尽头,落日在群山遮蔽中缓缓凋谢,铺天盖地的夜幕倾倒下来,这密林深处更是晦暗得透不进一点光亮。

      一片沉沉昏黑中,唯有殷烬翎的眼眸闪着摄人夺魄的亮芒。

      “孟君同,你想要的是,楼传雪分明为了苍生大义牺牲,却徒留下身后恶名。”

      “就如同你的父亲,孟珏一样。”

      骤闻此言,孟君同瞳孔蓦地一缩,殷烬翎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色。

      “看来我说对了。”

      殷烬翎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亮,她伸手将灯烛举高些,藤条交错的石径上立时投下了两个人影,昏黄的火光里,孟君同微微低着头,面孔依旧笼在无边暗影之下。

      少顷,他嘴角无端溢出一丝轻笑,在暗沉寂静的山林中突兀地响起,犹如一个蛰伏已久的鬼魅终于露出了森白的利齿。

      “不错,是我。”

      他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在跃动的灯火下,流淌着噬人心魄的幽光。

      “是我设计让他带着血玉去蜀地的,但那又如何?没有人逼迫他牺牲自己去封印凶兽,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他可自诩是蜀地的保护神,那边处处都给他立了城隍庙供奉的,这不,听说蜀地出了事,抛下亲妹妹不顾,当即就跑过去了。”

      “倘若他此刻能开口,只怕还会感谢我,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得以好好守护他的蜀地百姓。”

      这极尽刻薄的话,让殷烬翎听得拧紧了眉头,沉着声道:“为何会对楼传雪有如此恶意?据我所知,他从未亏待过你,一直对你和楼心月一视同仁。”

      孟君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兀自大笑了起来,可他嘴角脸颊分明都挂着笑,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僵硬的表情竟透出一分狰狞来。

      “这么说,我还得感恩他是吗?”

      “可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错杀了我父亲,收养我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内心的愧疚罢了,哦对,或许还想着给他那体弱多病、出不了门的妹妹当个玩伴。就这样,我还得对他赏我口饭吃而感激涕零是吗?”

      “殷姑娘,这楼传雪,难道不是我杀父仇人吗?”

      殷烬翎竟一时被这话噎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楼传雪究竟是如何同你说起你父亲的,为何……”

      为何你会对他有这般误解?却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误解……殷烬翎有些不知如何措辞。

      “他从未与我说起过。”孟君同嗤笑道,“这么多年来,他心虚到根本不敢与我多说两句话,更枉论在我面前提及父亲的事。再说,我也不一定信他所言。”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父亲去世之时,我虽仅有三岁,却还依稀记得父亲说过的一些话,正是这些话让我始终坚信他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官,绝非那些愚昧百姓所传言的那般不堪。”

      殷烬翎道:“他都说过些什么?”

      “他那时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我有一回想瞧瞧他在做什么,便趁他外出时躲在里头。”似乎是忆起了父亲,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他拿着什么物件反复瞧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殷烬翎听到此处,不由地心念一动。

      对它施以援手?孟珏说的是谁?

      孟君同接着道:“后来有一日早上,我正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来了我床边,没有叫醒我,只是默立了半晌,然后伸手抱了抱我。”

      “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

      “后来我就被楼传雪收养,来了这终南山。”孟君同踢了踢脚下的枯枝败叶,“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我与楼心月从未离开过这里。楼传雪他不让他那病弱的妹妹下山便也罢了,也不肯让我下山。我后来才明白,他定然是不想让我去到蜀地,知道当年的真相!”

      提到蜀地,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狠戾:“蜀地那里处处都流传着南山大侠斩杀我父亲的‘侠义事迹’,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打听,自然有无数人争相传颂他的‘美名’。”

      “既然楼传雪这般愧疚,还为此收养了我,定然是知道自己错杀了忠良,那他为何不替我父亲洗去污名?”

      他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夸张,时而嬉笑不已,时而皱眉敛目,仿佛在出演一场戏剧。

      “当然啦,因为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他楼传雪错杀了好人!他可是堂堂南山大侠啊,若是有了这般污点,今后该要如何行侠仗义、秉持正道啊?”

      殷烬翎不由怔住了:“你竟是这般想的?”

      她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孟君同的角度思考,倘若有一日她突然得知柯老六其实是自己杀父仇人,她定然是觉得荒谬无比,就算事实摆在面前也难以置信,尔后会不断地找证据企图证明这是错的。

      可孟君同呢?他为何丝毫不曾怀疑,便相信了这件事?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出事时你将将三岁,尚不记事,被楼传雪收养,踏入仙途,不曾有挨饿受冻,不曾受虐待欺凌,不曾被呼来喝去,不曾遇人心诡谲,如何这么轻易便接受了养育多年的恩人竟是杀父仇人一事?”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孟君同道:“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从没有对人说起过,今天已经说了这许多心声,索性一道说了。”

      “年少时,我发现楼家那祖传法阵,修复时用了一种天地灵宝,叫聚灵石,冥想时将其捧在掌心,会对修炼大有裨益,我便时常跑去那里修炼。后来有段时日,终南山一直阴雨连天,不能在法阵那里冥想了,于是我想办法将聚灵石从法阵中取了下来,带回来屋中修炼。谁知才在屋里冥想了一个时辰,地面竟开始摇晃,我害怕是法阵缺少聚灵石所致,便赶紧将其放了回去,可地动并未停止。正在我手足无措时,楼传雪刚巧回来,察觉法阵有异,连忙去重新修整,这才将地动平息了下来。当时,楼心月因地动时不慎摔伤头部,还修养了好久。”

      “我看着楼心月的模样,虽内心歉疚不已,却始终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但事后,楼传雪却连句怪责的话都未曾对我说,他修复法阵时应当发现是有人取走了聚灵石所致,楼心月当时体弱得连家门都很少出,这山上又没有旁的人,除了我还会有谁?可他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让我惴惴不安了很长一段时日,每日心中都在不断反复,他究竟是发现了我所为故意不说,还是当真没发现?我日日无端地想起这事,就连修炼时也难以凝神聚气,屡屡分心。”

      “后来很久之后,有次楼心月瞧着法阵中的血玉说了句剔透可爱,楼传雪忽然语气严肃,说血玉危险异常,万不可将其带出法阵。”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说这话时,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间便明白了,他在敲打我,他在暗指我先前将聚灵石带出法阵的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给我留了几分面子没有拆穿罢了。我顿时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未着丝缕,浑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倒流。”

      “我一直深深地记得这件事,后来修炼时只要一想到他掌握着我的错处,心知肚明却不声不响,像条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的毒蛇,我运转的灵力就立时散得一干二净,前功尽弃。”

      “直到很多年后,我去到蜀地,观看那出有名的‘南山侠怒斩知府’戏曲时,我才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那些不揭穿、不怪罪、不惩罚,那些放纵、迁就、默许,那些一切只因他对我父亲的那份愧疚。”

      殷烬翎默然无言地听着,却在心中暗暗道。

      不,不是的。

      他这并非是得知真相的恍然大悟,而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于自己终于能从那份未得到惩罚的错误中解脱,终于可以剜除那道深入骨血的病结,终于……也掌握了对方犯下的错处。

      楼传雪心存愧疚,可孟君同,他最初又何尝不是愧疚难安,为自己险些毁坏了楼家祖传的法阵,为那本就身弱还无端受了牵连负伤的楼心月,可他迟迟没能等来应有的惩罚或是弥补的机会,这份愧疚烂在心底太久了,成了症结,成了腐肉,成了心魔,最终在得知楼传雪因错杀他父亲而对他有愧的那一瞬间,与仇恨纠缠在一起,扭曲成了怨毒。

      “好了,殷姑娘,天色已晚,差不多该回去了。”

      孟君同歪了歪头,彻底褪下伪装的他举止竟显得十分自在。

      说罢,他朝向殷烬翎身后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旧屋,抬步慢慢走去,错身而过的一刹,殷烬翎忽然低声道。

      “谋划蜀地血案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还有一位同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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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点点收藏~ 进度已到最后一卷了,正在收尾中,存稿已完结,本周开始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