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江波涛不会 ...

  •   江波涛不会知道,周泽楷和他想的,始终是同一件事。
      就在他叩响家门的同时,周泽楷也回到颠簸的山路上。从巴士向外俯瞰,越过莹莹树影,就是那座小镇。一抹不起眼的灰色,依的是不高的山,傍的也是不大的河。等走近才会发觉,原来镇上街巷纵深,不小心就会迷失;山上也幽径盘绕,爬得人直喘;唯有江依旧是江,却也比想象中宽阔得多。
      无论哪里,都和江波涛一模一样。
      但偏偏他本人,周泽楷一次也没有见到。
      甚至是,在烟火通明的江畔上,对着几步外熟悉的背影,他也无法看到江波涛。
      那是一次毫无意义、近乎荒诞的旅行。就连为什么会去,周泽楷都说不太明白。回程的火车上,他因而开始想,想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熟悉又不熟悉的江波涛。想着想着,外头就落下雪来,一粒一粒的白滚下,累在窗框的缝里,发潮、发皱。周泽楷于是想到江波涛来上海的夜晚。他想到自己当时还不知道的事。他想到他自以为明白的事。
      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了解江波涛。
      明明那不算什么难懂的人。恰恰相反,江波涛高兴的时候会笑,失落了也就垮下脸来,坦荡得令人咋舌。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他丝毫不会错过,自己却始终大大方方,像是没什么可隐瞒一样。
      他刚转会的时候,周泽楷还因此担心过。当时,外界给江波涛的评价很是微妙。理由也简单:有周泽楷的先例,对轮回大刀阔斧引入的新选手,媒体和粉丝都揣足了期待。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江波涛不仅不够强势,甚至没什么说得出的特色。超群的技巧,凌厉的风格,在他身上都看不到;唯一值得称道的,仅仅是迎合一枪穿云的速度。结果,轮回也就和之前一样,赢是周泽楷的功绩,输则是其他人的责任。
      后半赛季首败,这种种质疑就纷涌而来,且直指江波涛,诘问他在队伍中的作用。
      那恰好也是他第一次接受采访。周泽楷听着问题,忍不住侧头,却看见对方勾起了嘴角。
      “我的目标,”江波涛答,“是协调全队,落实队伍的战术。”
      被外界戏谑成周泽楷“翻译机”的位置,他丝毫没有回避,甚至没强调自己的个人价值。台下的媒体见识过无数性格迥异的选手,竟也微微愣住,然后才追问:“那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周泽楷微微握了握手肘,江波涛则停也未停:“单这场比赛,还有很多可进步的空间。”他列出几处关键,稍稍停顿,接着抬高声音:“但这个问题,我并不想成是我个人能做到多少。
      “最终的答案,我希望是能和轮回全队一起给到。”
      说完他就转过头:“队长说呢?”
      周泽楷迎上他的目光:“好。”
      采访再无波澜。但下场以后,对着其他队员,江波涛就道起歉来,说刚才一时生气,说话没注意。“希望媒体别骂太难听吧。”
      而其他人盯着他,面面相觑着,就齐声嘘了起来,说那也能算生气,明明是说轻了;接着又起哄,要江波涛“向队长学习”,以把记者整无语为目标。江波涛和周泽楷听着,忍不住看向对方,一齐笑了。
      但往外走时,他们都走在最后,谁也没说话。周泽楷微垂着头,思考先前的团队赛。在他看来,外界看到的指挥,不过是江波涛最为表面的贡献。更关键的,是一枪穿云出手同时就备好的技能,是预判队员反应的配合,是对准敌我死角的走位……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看似平常的每一步,其实都是缜密的计算,都在为轮回增添砝码。从入队以来,每次训练、每场比赛,江波涛都有做到,也都在进步。
      只是,对局外人,甚至很多局中人而言,往往表面才是重要的。
      更何况,这是轮回,是众所周知的“一人战队”。
      狭长的廊道走到尽头,趁着其他人往外,周泽楷轻轻拉住江波涛,对他说:
      “你做得很好。”
      他犹豫着,又补充道:“别生气了。”
      江波涛愣了下,立刻绽开笑来。
      “嗯,”他答,“我不生气啦。”
      ……也太快了点?
      或许是他的表情过分明显,江波涛好笑地瞧他:“队长不信我吗?”
      “呃,”否认也没意义,周泽楷索性点头,一字一顿答:
      “憋着不好。”
      “嗯,”江波涛也跟着点头,“憋着是不好。”表情严肃,眼睛却一眨一眨着,然后就问:“那队长是怎么办的?被媒体为难过吗?”
      周泽楷怔了下。答案当然是有。从出道开始,质疑他与队伍脱节,怀疑他和队员不和,甚至说他逼迫前队长退役的,比比皆是。哪怕现在,外界对他的赞誉,也要以苛责其他队员为代价。
      周泽楷因而回答:“赢下去。”
      因为,他也反驳过、否定过,或许也生气过,但都没有用。而这样的舞台上,辩解本身就没有意义。
      那他能做的,也只有力所能及的事。
      当然,这样也会被当作傲慢。他直视江波涛,而对方也端详着他,缓缓笑了。
      “队长真的很厉害。”他叹道。
      他微微低下头,慢慢悠悠说:“其实我觉得,记者那么问,也挺正常的。
      “噢,倒不是说他们想得没错。只是现在,按我们的状态,要外行看出进步,也不现实吧?再加上,”他又转回视线,目光明亮,“我的风格,确实容易被看轻。”
      “也是优势。”
      “也是优势。”江波涛应道,“但对舆论就是劣势。所以,记者他们没问错,队长也没有说错。”
      他停顿了下,直视周泽楷,一字一句说:
      “要轮回得到认可,就只有赢下去。”
      而周泽楷也凝视着他。
      他们都知道,江波涛说的,是对轮回,而非他个人的认可。
      周泽楷因而缓缓点头。
      “一定会赢。”他答。
      江波涛微笑起来。
      “——说是这么说,”他又忽然转了口气,“我想生气,应该也可以吧?”
      他朝向周泽楷的目光烁着。
      “像刚才,”他低声说,“队长为我生气,我就觉得挺好的。”
      周泽楷愣住了。他没答上话,没有来得及。因为外头传来了谁的喊声。他看见江波涛转过头去。出口的光直直照在他的脸上,投下整块的白。
      要等很久以后,周泽楷才确定,那也是江波涛的精明。
      他会难过、会消沉、会苦恼,比谁都坦率,但也比谁都快放下。等他微笑起来,就一定是想通了。没有压抑,也没有必要压抑。
      当然,江波涛也不是不会想不通:队伍停滞的时候,季后赛落败的时候,他都想不通。只不过,他想不通,周泽楷往往也想不通。他们于是就一起往外走。
      在恣意漫散的雾中,周泽楷渐渐就不思考,究竟是谁先想通的了。因为没有意义。没有人不会为失败沮丧,也没有谁能立刻振作;甚至再努力,进步也不会按谁的期望来。都是最普通的道理,只是谁都有看不清的时候。所以,江波涛和他也仅仅是闲谈,与荣耀无关的,与什么都无关的,一直聊到彼此微笑起来,话题就自然转回比赛上。他们接着就开始分析、讨论——甚至争吵。
      和江波涛吵架也是愉快的,周泽楷诧异地发现。或许是彼此都清楚,谁也不是出于个人情绪,而是仅仅为了队伍,将各自考虑到的都尽数摊开。对敌我的判断也好,对战术的规划也罢,都没必要让步,甚至不用达成一致。各执己见的话,就放到训练中,与其他队员一同确证;如果还无法下定论,那就在比赛中,相信彼此积累下的东西。
      至于在场上,究竟是谁的战术、谁的想法,根本也不重要。粉丝或许还会争执谁的功劳,媒体也依旧称轮回是一人战队,但站上赛场的人都明白,失败或胜利,从来不会属于一个人。
      但会去迎合粉丝、应对媒体的,也是江波涛。无论谁的想法,他都会看见,也都为轮回所用。
      和这样的人一起,周泽楷起初也没感觉到变化。他依旧像以前一样,每场比赛之后都诘问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可以更好?还能不能稳定?能不能提高?因为他知道,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然而,渐渐他就发觉,那些说不明白的焦灼,尽管从未消失,却像是被什么从下托住,变得轻飘飘起来。周泽楷像是又回到刚接触荣耀的日子。当时他还不习惯鼠标,技能也没记太全。但每一天都充斥着新的经验、感受、进步。那种从指尖直沸到后颈的喜悦,在获胜的时候,他也从江波涛眼中看到——还不够。离冠军根本不够。
      但是,不够也是很好的。
      和江波涛相处,就是那样的感觉。永远也说不出有什么变化,或为什么变化,但所有该发生的事,又都平平淡淡地发生了。
      结果就是,就连自己最大的缺陷,周泽楷也是脱口而出的。
      说来也好笑。以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沉默是什么“缺陷”。尽管父母会抱怨,朋友也偶有调侃,但周泽楷觉得,能说得上话的,自然就能聊起来;而被他的外在吸引的人,也会因他的沉默退却。这样彼此选择,对大家都好。何况,就算独自一人,周泽楷也没有太大所谓;尤其遇见荣耀以后,他非常幸福。
      但也恰恰是因为荣耀,沉默才成了他的“病”。
      他想过要改,也努力过。然而在赛场上,愈是需要沟通的关窍,愈是片刻犹豫就会致命,容不得他为积习分神。结果就是,每场比赛结束,他依旧与自己的“缺陷”相对无言。
      他不想这样下去。
      如果有哪怕一丝可能,只要轮回可以更强,他都愿意尽力去试。作为职业选手,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他没料到江波涛会说,你不要勉强。
      那一刹那,对方脸上闪过了周泽楷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惊愕、像是愠怒、像是失落——
      更像是难过。
      但也仅仅一瞬。周泽楷还没开口,江波涛就先反应过来,开始解释,说比起个人,队伍整体的水准更重要。没有错。是他一贯坚持的正论,语气也和平时一样;说到最后,他又露出惯常的笑,说:
      "小周想怎么做都可以。"
      没有半分异样。
      可他刚才的表情还在,就悬滞在雾里,怎么也无法解释。返程的路上,周泽楷把先前的对话又反复一遍,然后就惊恐起来:
      他那样问,真的没有否定江波涛吗?
      明明为沟通付出最多的就是他。不仅场上,就连平时,也是江波涛最关注其他选手。大到状态起伏,小到作息习惯。所以,跟吴启讨论手游,陪吕泊远加训,甚至听方明华倾诉感情问题的,都是江波涛。也只有他,才能把这些细节作为底气,去预判队友行动。因而现在,沟通或许仍是谁的个人问题,却绝非轮回最大的障碍。
      这一切,周泽楷明明比谁都清楚才对。
      非道歉不可。他立刻想到,又硬生生止住了。解释不了,他羞愧地明白,自己那样问,不是为了轮回,也和胜负无关。不,真正的原因,要轻率得多得多:
      因为,他是在和江波涛说。
      而他总会理解的。无论是谁,江波涛都会去理解。他就是那样的人。所以谁都愿意信任他,向他敞开;所以轮回上下,遇到问题,都总是先找到他们的副队长。而江波涛也就一视同仁地,朝他们微笑起来。
      ——所以。
      江波涛对待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知为何,那个念头让周泽楷一下子非常烦躁。或许是周围太嘈杂了。路灯在悉索,雾也嗡嗡地响,浪湿答答碎在岸上,什么都交杂着、粘连着,却偏偏听不到脚步声,只有一下又一下的重量,积压在胸膛上,周泽楷渐渐就委屈起来。
      太不公平了。
      这样那样的琐事,都不是江波涛该承担的。就算他愿意去做,也做得比谁都好,也不代表他有那份义务。更没有谁有权给他增加负担。
      尤其,周泽楷和他之间,彼此付出的、得到的,被给予的、要承受的,哪一样都勾连着,但也没有一样是公平的。
      而江波涛还让他不要勉强。
      周泽楷忍不住侧过头去。江波涛大概在思索什么,正微垂着脑袋,看不出情绪。或许他也在想同一件事,又或许他已经想通了。周泽楷不知道。而道歉也好,鼓励也罢,都太唐突了——也不够真诚。因为究竟想说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只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江波涛难过。
      周泽楷思索着、斟酌着,很久才想到一个办法。
      一个江波涛会用的方法。
      周泽楷叫住对方,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早饭。而看到江波涛一脸好笑,说想吃煎饺时,他就松了口气。
      他知道,江波涛有困扰的时候,绝不会吃喜欢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声却郑重地说:
      “对不起。”
      是从那时候起,周泽楷开始反省,或许他和江波涛离得太近了。
      他们总是在一起,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除去比赛,除去训练,除去所有必要的理由,也依旧在一起。吃饭、外出、闲聊。渐渐地,周泽楷就知道江波涛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而江波涛也会关注他玩的手游有什么联动,给他从喜欢的蛋糕店捎带新品,甚至在拍广告的日子早起,到周泽楷的屋里,帮他理顺一头翘发。
      结果就是,哪怕没有任何理由,他们也会在一起。总是江波涛的屋里,他会把书桌让出来,自己抱着电脑坐床上。然后,他们就谁也不说话——没必要说话——任凭空当里的日光流淌。
      周泽楷从未有过这样的关系。
      每天都在彼此身边,却依旧有说不完的话;分开不至于寂寞,却见到对方就敞亮起来。
      或许就是这样,他才以为这是没有界限的。
      但要划清什么,也无从下手。他们之间的习惯,大多是为荣耀存在的;其余的要扭转,反而像在疏远对方。思来想去,也只剩小事可行,譬如替江波涛分担杂务,又或者在点奶茶时,向对方重申俱乐部对自己的禁糖令。
      而江波涛也就点头,然后问:
      “那我点全糖,小周要尝一口吗?”
      周泽楷盯着他直瞅,江波涛则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
      那后来也成了习惯。
      除此之外,就是商业活动。第七赛季,轮回首次突破八强,各类合同接踵而来。而俱乐部与他商议,周泽楷也就声明,不能让江波涛帮忙。
      当时对方也在场。听见这番话,他和经理同时怔住,又率先反应过来,接道:
      “那队里就交给我和方哥吧。”
      看经理把刚刚想好的说辞憋回去,江波涛又转过头,朝周泽楷扬了下眉毛,悄悄比一个“搞定”的手势。
      一瞬间,周泽楷竟不知是该笑,还是移开目光。
      但也没有用。他在外奔走,江波涛也会主动联系。大多时候是发在群里的比赛视频,以便周泽楷和全队沟通思路;偶尔则是私信,说有些问题想单独讨论。结果,周泽楷一到他房间,就被满屋的茶点香勾得嘴角上扬。
      做不到的,他愧疚又窃喜地明白。
      能在这段关系中划清界限的,不可能是他。
      所以,究竟怎么发生的,周泽楷根本不知道。
      总算察觉的时候,所谓的迹象,也不过是些细节:参差的呼吸、迟滞的配合、僵硬的动作。诸如此类,太细微了。换作其他人,甚至算不上异常。只是他和江波涛之间,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不对劲。
      训练结束,周泽楷因而看向对方。这也是习惯。状态起伏的时候,江波涛一向会先告诉他;甚至有时,周泽楷先察觉了,那他也就弯起眉来,略带夸耀地,说“还是小周厉害”。
      然而这一次,江波涛什么也没说。
      他仅仅注视着周泽楷,目光沉沉地,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别过了头。
      周泽楷愣住了。
      之后一整周,江波涛都是那样的状态。没有和任何人讨论,只是兀自调整着。那样从未有过的缄默,根本也不像他——但是,除此之外,场上场下,江波涛又都和平时一样;而他所谓的波动,也不过是些小的差错、纰漏,说不上严重。
      不是不能解决。不是非谈不可。
      周泽楷再三犹豫,终究没有追问,而是配合着对方,磨合、优化。但无论怎么做,都没有任何进展。只有赛程在趋近,三天、两天、一天——周泽楷伫在江波涛的屋前,影子在对方的脸上曳。
      他们往外走。夜空空旷旷,呵出的白气浮起,很久才落下。路的两侧都是黑影,成团成块,一动不动地伏着,又像要蹿出来。江波涛的声音很低。他先是坦白,然后分析。自己的状态,比赛的战术,应急的准备。沿着一声不响的岸,他们走到迄今的最远处,江波涛连替补也筛选过,这才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笑。
      小周,他说,不用担心我。
      ——不对的。
      周泽楷张开嘴,又逼自己闭上了。
      有什么东西,江波涛没有说、不肯说。但是,周泽楷也没法问。因为没有理由问。与荣耀或轮回有关的,都被江波涛说尽了;而剩下的,他当然有权不说。谁都有自己的隐私。谁也没有权利越界。更何况,像这样拉开距离、保持界限,也正是周泽楷想做又做不到的。既然如此,他要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去勉强江波涛开口呢?不。成为职业选手以来,周泽楷就没做过这样没把握的事。
      那么,此时此刻,有什么事,是他有把握的呢?
      难道不就是,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江波涛吗?
      所以,不去追问,才是正确的,才是应该的。
      但周泽楷的肩膀在烧。江波涛给的暖宝宝,周泽楷自己按在腹部的,没有半分热度,像是不存在了。而江波涛贴的两片却烫得发痛。他感觉得到对方的力度,流连在仔仔细细压实的边缘上,那样轻柔,却留下两块方方正正的野火。哪怕回到宿舍,被他揭下,也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迹象。周泽楷被挟持着,梦里也不断思考:自己该说的、能说的、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他翻覆着、寻摸着——总算、总算要触到答案了,外头却响起了敲门声。惊醒的时候,他把梦忘了个一干二净。
      门外是方明华。他告诉周泽楷,江波涛也烧了一整夜,刚刚发消息来,说自己无法上场了。
      同样的消息,周泽楷放在床头的手机里也有。但他没有去看。没有时间看。必须修订战术、安排替补;没有无浪在,沟通和配合、战略的排布,都需要调整。但他知道,根本不够。即便全队都有进步,都在跟他的节奏,也还是不够细致、不够缜密。微小的破绽累积,又把队伍割裂开来。明天的新闻标题,轮回旧习重蹈。外界再次明白江波涛的必要性。理应如此。早该如此。
      采访结束。周泽楷和方明华走下台,与其他人汇合。他们都彼此看看,谁都没有开口。
      最终,方明华清了清嗓子:
      “总之,先去探望小江吧。”
      其他队员反应过来,都纷纷应和,周泽楷也跟着点头,但没有开口。等退场以后,方明华才单独拉住他。
      “见到小江再反省吧。”他说。
      周泽楷愣了下,还是点头,没有回答。因为,该反省什么,他实在不知道。是刚才的比赛,江波涛的病,还是肩上仍然烧着、不属于他的温度,周泽楷说不上来。哪怕在江波涛面前,听着队员们的安慰,他也没有开口的欲望。
      或许,他甚至想到,自己也不想见江波涛。
      但其他人离开时,周泽楷没有动。
      门关上的瞬间,他就抬起头来。
      江波涛与他目光相接,眉毛微微折着。周泽楷看着他开口,说:
      “对不起。”
      异口同声的。
      紧随其后的惊异也是。
      笑声也是。
      一齐停下后,他们又先后开口,还是说同一句,都在为对方开脱;毫无必要的默契,周泽楷却忍不住笑。他自然而然就记起,将近三点了,他还没吃过午饭,肚子空荡荡的,全身却暖起来了。明明什么也没解决,仅仅是和江波涛说上话了。
      但他就是不肯移开眼。而江波涛也注视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漾漾着光。
      他然后开口:
      “蓝雨把我们看穿啦。”
      这,也是周泽楷的判断。
      但他竟皱起眉来。
      “不谈比赛。”他说
      说着,周泽楷就大步上前,一把拿住江波涛的电脑,几乎是撂到了桌上。
      然后他反应过来。
      自己是,在任性什么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江波涛也瞧着他,问:
      “那小周想谈什么?”
      也没有答案。
      看他犹豫着,江波涛也就岔开了话题,讨论起晚饭来。为着吃什么,他和周泽楷讨价还价,最后又自己让了步。语气轻飘飘的,声音却微微哑着——明明很累了,却还在考虑其他人。
      周泽楷张开嘴,听见自己说了什么,江波涛就微笑起来。但那不是正确的话——什么才是正确的话?周泽楷不知道,只盯着江波涛看。日光不知何时斜了。他看见窗台上自己送的盆栽,龙尾兰和白掌;看见墙上已然翘边的足球海报,看见视线之外、紧挨着床的两个矮柜。柜上是才买的速溶咖啡,只开过一次,没有褶皱的包装荧荧的蓝。这间屋里,有用或无用、有关或无关的,都那么近、那么近——只除了江波涛。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被他合上的电脑仍在桌上。他想不出任何正确的话来。
      就是那样像也不像焦灼、是也不是迷茫的感情,把他带去了江波涛的故乡。
      起因其实是巧合。他的父母心血来潮,想趁春节外出旅游,问起周泽楷的意见,他就想也没想,报出了那个听过无数次的地名。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除了刚兴的旅游业,似乎也没有去的理由。
      而他也没告诉江波涛。从上海乘火车,再坐跨山巴士,十多个小时,周泽楷依然没想好,该怎么向对方解释。他预演着江波涛的反应,想象他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但是,还没等周泽楷开口,江波涛又一定会微笑起来,笃笃定定唤他:
      “——小周。”
      周泽楷没再想下去。巴士一颠一颠,攀得很高了,远处的江水盈着日光,像要溢出来了。
      但他见不到江波涛。去到的地方,都挤满了游客。除去做生意的,根本看不出谁是本地人。四方的人潮卷来四方的话。最熙攘时,周泽楷还窃听到一两句沪语。他不得不戴着口罩,以防被谁认出。但也是因为冷。风枯枯地吹,在曝露的每一寸皮肤上皲裂。他想起江波涛,在上海最冷的时候,他也会披着外套裹着围巾就往外走。他想象不出他在这样的小镇生活。
      尽管哪里都很美。老城居北,砖墙瓦檐的屋子,四四方方铺开,又在山脚砌阶而上,直抵山腰的寺庙。庙的后面,一棵古树褪光了叶,剩下粗壮的干向上攀升、分叉、延展,虬结的枝条骨节分明。天空很近,人声很远。枝桠的尽头,他望见整座小镇。深深浅浅、远远近近、新新旧旧的房屋,垒成一列列,在逐渐温润的日光中蜿蜒向下,与群山交汇。
      无论看向哪里,都宛如一幅油画。
      周泽楷久久凝视着面前的景象,直到太阳落下。
      返回以后,父母说累了,轧勿动闹忙了,休息一天。周泽楷也累了,但他还是说,明天想去看江。
      而江边没有人。堤岸才翻新,还覆着灰粉。沿岸的店铺,一半装修,一半拆迁,但都停了工,崭新也像破败。只有江水不为所动,依旧地流。
      周泽楷逆着水走。他先沿街道,看旧了的店面,读店外褪色的招牌,然后下到堤岸,在碎石滩头,听细小的漩声。沫状的日光被卷起水面,又顷刻落下,顺着洪流向东,渐渐地红,渐渐地浊。天四点半就暗尽了,还没到放学的时候。忽然,广播哔地一声打开,堤上也亮起两排路灯。周泽楷想起江波涛说过的烟花,他想起对方也没看过。
      他掏出手机来,却没摘下手套,而是犹豫着什么,思索很久,又反悔了什么。收起手机,就发觉周围多出了许多人来,同时谁在嚷嚷,说不准在滩头看烟火。而他上堤一看,已是人山人海。周泽楷略微慌了,因为他没戴口罩,看得见周围投来的目光,也因为——挤出去他才意识到——这样忙乱着,竟让他恍惚觉得,总算回到上海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人潮以外,什么也没法想到。他然后拿出口罩,在耳后勾好,先呼气,再吸气。一下,又一下。烟火开始放了。他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得给父母报备一下。
      但发来消息的,却是江波涛。
      周泽楷立刻点击屏幕。但手机没有反应,因为他还戴着手套;他用另一只手去揪,试了两次,都滑了劲;他索性扯下口罩,用牙咬住手套,用力拽拉下来。空气是冷的,手机是冷的。屏幕腾腾亮起,与身后的烟花同时绽开,此起彼伏地响。
      江波涛就在这里。
      但没有具体的位置。周泽楷凑近手机,逐一审视照片,寻找任何可用的线索:栏杆、路灯、人群……然后他就看到,一张照片里拍到孩子的手臂,穿的是粉色的羽绒服,攥一个明黄色的风车。
      周泽楷看到过的。
      就是刚刚,离开人群的时候,他看到过的。
      周泽楷转过身去。挤人堆的经验他没有,就往空的地方直闯,嘴上则反复道着歉,说他在找人。周围在抱怨、在埋汰,有谁推搡着他,或许已经有人认出他了。但周泽楷都没有管。因为他看到了,小女孩坐在父亲肩上,粉绒绒的胳膊握着黄灿灿的风车;他看到了,在他们后面,绚烂的光映出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他戴着格子围巾,是米黄间浅棕色,在脖子上绕两圈,一端挂在左肩背后。系法也一模一样。那一定是江波涛。不可能是其他人。他可以用整个职业生涯去赌。
      但是,周泽楷停下了。
      在他眼前,掠过了至今见过的所有景象,从山峦到古镇,再到江畔,哪里都很美,都像油画一样——因为都是干瘪的。即便亲身走过,也没有一样能和江波涛联系起来。这座镇子,连同山和水,哪里是他所走过、所熟悉,也给他留下印记的?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到放学时候,走在没有光的江岸,被青翠的风簇拥着。这样的场景,他在上海想到过多少次呢?也是江边,有一家倒闭了的网吧,江波涛是从那认识荣耀的吗?还是镇上的另外四家?他又是怎样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最终走到周泽楷面前的?不知道。这样一场旅行,除了让他们离得更远,什么意义也没有。
      但是,自己又为什么、为什么想离他更近呢?
      就因为江波涛有什么不肯告诉他。因为谁和谁都有的界限,他却想要跨越过去,以这样不合逻辑、不讲分寸的方式。为什么?就因为是江波涛吗?又为什么是他呢?周泽楷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烟花在轰鸣。庞大的聒噪的声音震颤着。他感觉身体冷得发痛,就要没有知觉了,肩膀却还在烧。江波涛的背影也在烧。他没有回过头来——周泽楷不想他回过头来。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不是和江波涛见面,而是抓住对方的手,和他一道回到上海去。这样不清不楚、近乎丑陋的欲望,他怎么也无法熄下去。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想以这样的心情得出来。
      第二天晚上,他和父母乘火车返回。离站不久,雪就开始落,到江浙一带,渐渐响起绵延雨声。周泽楷然后给江波涛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回复说明天。
      而雨也就下到明天。在江波涛抵达之前停了。他出现的时候,左手是去时的行李箱,上头摞一大袋特产,右手握一把滴答的伞。见到周泽楷,他就扬起笑来。
      “小周。”他唤他,“这么晚不睡,在等我吗?”
      周泽楷点头。
      “想跟你谈谈。”他说。
      “这样啊,”江波涛也没惊讶,而是推开房门,把行李随手一放,指指窗外,“那,天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拿着伞,周泽楷没有带。出门之后,路上略略落下些雨,江波涛也没有用伞。大约走出半条街,周泽楷先开口:
      “你之前——”
      “小周我——”
      他们同时刹住,看向对方。江波涛示意周泽楷先说。而他犹豫了下,问:
      “你烦恼的事,解决了吗?”
      江波涛怔了下,微笑起来。
      “小周跟我想到一块了呀。正好,”他顿了顿,“我想跟你道个歉。之前的事,已经没问题了。对不起。不会让小周再担心了。”
      周泽楷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开口却是:
      “是什么事?”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问,江波涛稍稍思索才答:“应该说,是钻牛角尖了吧?
      “小周别笑我啊。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忙比赛吗?忙着忙着,就突然意识到,嗯……放弃了很多东西吧?学业也好,朋友也好,都抛下了。现在,我等于是把自己和荣耀绑定了。那如果,这样走下去,还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周泽楷身上,“会不会这一切,也变得没意义了?”
      周泽楷愣了一愣,立刻回答:“不会的。”
      他还想再说,但一时又组织不出来,只好盯着江波涛,眉头紧蹙。
      而江波涛也就笑:
      “小周不用帮我想啦。回家我就反应过来了。说什么放弃,没那么极端啊。说白了,是太久没回去,有点想家,想那边的朋友了,在钻牛角尖吧。
      “当然,也不是说什么都和原来一样。是有很多变了,嗯。但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放弃什么。那么至少,我现在在做的,还是我最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周泽楷听到最后,松了一口气,但依旧补充:
      “轮回需要你。”
      江波涛笑了。
      “我知道。”他答。
      “我也需要你。”
      江波涛没立刻接话,而是凝视着他,笑容还在脸上。
      “谢谢小周。”他说,“我也需要你。”
      周泽楷点点头,又踌躇了下,轻声说:“下次,可以跟我商量的。”
      “好,”江波涛答,格外郑重地,“下一次,我一定会告诉小周。”
      他们都停了脚步,注视着对方。不知何时,他们就走到了岸边,浪很轻很轻打过来,地面微微地晃,两个人都微笑起来。
      继续往前,江波涛就换了话题:“小周新年过得怎么样?”
      预料之中的问题。周泽楷又权衡了下,还是给出准备好的答案:
      “挺好。”
      他接着就问:“你家呢?”
      “我家?”江波涛眨眨眼,“嗯,还好吧?小周对我家有兴趣?”
      点头。“为什么?打算过来玩吗?”
      周泽楷先点点头,又微微摇头。
      “你说变了。”他答。
      江波涛怔了下,很柔和地笑了。
      “是变了,有点认不出来了。不过,也不都是坏事。像江边修了堤,放了烟花,就很漂亮——小周打算来玩的话,一起去看吧?还有山上,景色也挺好的,还有个庙可以逛,不过吧,嗯……”
      他忽然含糊起来,周泽楷侧头去:
      “庙?”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波涛慢慢吞吞地答,“就是那座庙,我是不敢去的。”
      周泽楷还没反应,他就移开眼神去:“是这样。那里呢,有棵几百年的古槐,我出生前就是国家保护植物了,一直拿围栏围住的。然后,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吧,我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听谁说,说槐树招鬼,之所以不让爬,是因为最上面能看到那地方,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小周你想,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要爬上去看看吧?所以,我们俩,他说是我怂恿他,我说是他怂恿我,就爬了上去。结果吧,另一个世界没看到,下是下不来了。”
      虽说料到这个展开,但周泽楷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而江波涛坚决不看他,眼神笔直向前:
      “我们然后就喊救命啦。庙里听到之后,把我们爸妈叫来,一帮子人拿梯子够我们,但是够不到,又怕伤到树,最后只好请消防队来,折腾了大半夜——顺便一提,当年我们镇从山上往下,一共能看到六百三十八个屋顶——等回家以后,我爸妈还把我训了一顿。哎,只能说,确实看到另一个世界了。”
      江波涛说完,转过头来。看周泽楷笑得肩膀微颤,他也就勾起嘴角,又夸张着调说:“我爸到现在还拿这事挤兑我,说我从小破坏文物,根底叛逆。小周你评评理看,我这是叛逆吗?我一直觉得,我是到青春期才按时叛逆的好少年啊?”
      周泽楷稳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开口:
      “勿是勿可以。”
      脱口而出的,不知为何是上海话。他们一起愣住,周泽楷接着重说,又省去两个字:
      “可以是。”
      江波涛先是讶异,转而痛心疾首:“小周,你怎么也学坏了呀?”
      周泽楷不答话,只是抿嘴笑着,理直气壮地瞧他。而江波涛也就敛起表情,上前半步。
      “那小周你说,”他眨巴眼睛,“就我一个人讲黑历史,公平吗?”
      他们因而交换。周泽楷说一件,再听江波涛说,说他在街巷的狗洞里捉迷藏,沿着江岸比赛扔石子,被成年的朋友偷渡进网吧……尘土的、潮水的、香烟的味道,都搅在一起,把油画一样的风景抹去了,只剩下笑的剪影,笨拙的,潦草的,但有棱有角,伸手就可以触到。
      可以是。
      都可以是江波涛。
      他们还在往前走,谁也没想到累,只是一直一直说着,说很远或很近的事,说不好也很好的事。一直说到以前的朋友,江波涛提起认识的人考到了北京,去读师范,这才停了下来,侧过头去,望向江面。
      如果他没选择荣耀,如果他去读大学。周泽楷没怎么迟疑就开口:
      “会后悔吗——”
      “小周你说——”
      又是异口同声。
      周泽楷示意江波涛先说。但不知为什么,对方没有开口,而是端详着周泽楷。然后,他笑了一笑,低下头,甩甩手里的伞。
      “我只是在想,”他然后说,“为什么这里的雾就是不散呢?”
      周泽楷愣了下,也望了出去。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到这里的理由,而他很久没想过了。
      认真想想,或许不散才好。
      和江波涛在一起的理由,他并不想少一个。
      他为这样的小心眼惴惴着,又听江波涛说:
      “哦,不过啊,上海的夜景那么漂亮,看一次应该也不够吧?”
      就像是,真的心有灵犀一样。
      周泽楷看向他。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上无比熟悉的笑,他想不出任何话,又不假思索地答:
      “像冠军。”
      江波涛眸子闪了闪。“小周说得太对啦。”他低声道,“光一个冠军,也是不会够的。”
      他们彼此对视,同时笑出了声。
      在赛场上一向冷静的轮回正副队长,还什么荣誉也没有的两位职业选手,却像偷吃糖果的小孩一样,笑得肆无忌惮。
      总算笑定以后,周泽楷抬头,发现江波涛正看着自己。
      “怎么啦?”他问。
      “也没什么。”江波涛轻轻摇头,“就是刚才不是说,我家变了很多么?但仔细想想,嗯,可能也不是。可能只是我变了。
      “因为,我想待的地方,不是那里了。”
      他抬起头来笑了。那么一瞬,周泽楷听见,风屏住了呼吸。
      “所以,小周不是问我,后不后悔吗?我觉得,遗憾是有的,但后悔没有。因为,能选择荣耀,能到轮回,”他顿了一顿,“能遇到小周,应该是我至今为止最正确的决定了。”
      ……糟糕了。
      周泽楷张开嘴,声音非常小地回答:
      “我也是。”
      然后,他就绽开笑来,嘴角咧到最高,绷得紧紧的——但是不够。根本没法表达胸口漫溢的喜悦。无论说什么,无论怎么笑,都不够。
      但除了冠军,他实在想象不出,他们之间还缺少任何东西。
      也是那段时间,周泽楷渐渐发现,自己对于冠军的想法变了。以前他想到冠军,就回忆起往届比赛的录像,最高水准的鏖战以后,被高高捧起的奖杯耀着金光。周泽楷不由得低下头去,丈量投下的影,计算自己的距离。
      但不知什么时候,那样扎眼的光变了,变得不仅温和,还有些懒洋洋的,是轮回朝西的训练室里映入的光。偶尔周泽楷没摘耳机,抬起头来,就会看见那样的景象:杜明和吕泊远夺抢着零食,方明华和吴启在讨论战术,还有谁在说笑,谁在检讨,听不见一点声音的喧闹,都被慵懒的光所眷顾着。
      而江波涛在他身后。
      周泽楷看不见他,却就是知道;正如他听不见,也知道对方在喊自己的名字一样。
      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畏惧。不是害怕得不到冠军,也不是担心冠军才能使这幅景象成真,而是他意识到,即使得不到冠军,面前的景象也永远不会消失。
      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畏惧什么。
      而紧张也不止他一个人。季后赛前夕,整个轮回都躁躁着。训练中频犯失误、状态起伏倒还好理解,最令人咋舌的,是层出不穷的迷信活动。每次赛前,都能看见吕泊远绕俱乐部顺时针跑三圈,杜明一定要穿红袜子,吴启只吃油条鸡蛋。诸如此类,群魔乱舞。
      “是没什么道理,”江波涛说,“但增加自信心嘛。”
      周泽楷则挑挑眉毛,没有开口,只是眼里写着:这就是你每次都要亲账号卡的理由?
      江波涛也不辩,而是玩笑着,拿过一枪穿云的账号卡,作势要亲,又只在下巴上抵了一抵。
      “也分小周点运气。”他说着,又把卡还到周泽楷手上。
      还是凉的。
      但左右也不过琐事,他们都没太在意,也就没料到之后会闹出什么。
      起因还是轮回的元老。方明华的迷信是,赛前要见未来的媳妇。主场还好说,但客场外宿,就一定煲电话粥,打底一小时,还极尽肉麻。同寝的队员不堪受辱,跑到群里求助,其他队员兼受害者纷纷响应,顷刻就发展成了全队批斗。
      而身为正副队长,周泽楷和江波涛也就在一旁,说是维护秩序,实则偷点夜宵。江波涛特意问许斌推荐的熟梨糕,甜而不腻,周泽楷小口嚼着,听其他人怒骂、控诉、哭嚷,然后不知怎么,就绕到他们自己的感情生活上。
      “……成求学会了啊!”江波涛瞧着方明华活佛一样的表情,悄悄对他吐槽。
      也不知为何,最近他凑过来说话,会比之前近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呵在周泽楷耳畔,让他痒呼呼的。
      不过,也不讨厌。
      他正想着,就发现其他队员互相八卦完,就把注意力转到了他俩身上。他们先看周泽楷,盯着他的脸,齐声道:
      “过!”
      周泽楷张张嘴又闭上,连澄清的机会都没有。无奈着,他撇过头去,就发现江波涛正在瞧着他。
      想也没想,周泽楷就摇摇头。
      而江波涛笑了。其他人已经在叫他了。但他就那样笑着,滞了半秒才答话。
      而等他转过头,周泽楷才想到,他们从来没聊过这类的事。
      他然后想,江波涛或许谈过。
      同时就听到:“有过一任,但早就分手了。没什么可说的。”
      语气很平淡。但其他人都惊讶起来,有说小江瞒得这么好,也有说原来副队也是叛徒,还有谁问:“队长知道吗?”
      周泽楷摇头。
      但不知道也正常。哪怕每天相处,也总会有没问到的话题。
      而现在也问到了。他低下头,去翻装糕点的塑料盒,江波涛知道他喜欢红糖味,一向会多买几个。同时吕泊远在问:
      “所以是什么样的人?”
      “先说怎么告白的吧!”杜明抢话。
      其他人顿了顿,就揶揄起来,说小明怎么就入春了,看上谁了。江波涛等他们闹罢才笑答:“真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问她,你有没有计划找个男朋友。”
      众人都沉默了。
      “副队,”最后是吴启开口,“你这也太不浪漫了吧。”
      笑声四起,方明华接着辩护:“那不一定,可能地点选得好呢。”
      “学校门口的早餐铺。”其他人哀叹说没救了,江波涛也轻笑着,顺口加了一句:
      “当时在吃煎饺。”
      周泽楷放下糕点了。
      他抬起头,江波涛没看过来,依旧朝向其他人。有谁在重复:“所以是什么样的人啊?”
      “挺好的人。初中做过半年前后桌,一次五一吧,我忘了做英语作业了,她帮我打掩护,说借给她,被她落家里了。然后就熟了。”他顿了顿,好笑道,“后来每次放假,她都把自己的日程表给我一份,哪一天几点做哪科,全列好了。”
      “这么有计划性,”吴启叹,“和副队很像啊。”
      确实很像。
      “那她比我强。”江波涛答,“初中说想做老师,然后就一直往那个方向努力。”
      周泽楷一下子反应过来。
      “北京?”他突然发问。
      其他人都没明白,而江波涛缓缓转过头,面对着周泽楷,笑了。
      当时在江边,在他移开话题之前,也是一样的笑。
      “嗯,我和小周说过一次。”语气没有变,“她考到北京,读师范去了。”
      其他人在感慨什么。周泽楷没有听,只是盯着江波涛,而对方也始终看着他。
      或许是他知道他要问什么。
      “为什么分手?”
      他不应该问。没有理由或身份问。他看见方明华想阻拦什么,但没来得及。因为江波涛回答了:
      “因为荣耀。
      “我跟她说,我要去打职业,她不同意,就问我,”他停顿了下,“‘你说你有天赋,但你也承认,不是最有天赋。他们最有天赋的,也不一定一帆风顺,也会进一般的队伍,也会被冷遇。那万一打不出成绩,你拿什么当退路——’”
      他还没说完,就被哀嚎打断了,其他队员捂着耳朵,说师傅别念了,职业选手听不得这种话。而江波涛道着歉,又看向周泽楷。
      “是实话。”他答。
      “是实话。”江波涛也应,“是为了我好。
      “但是我不想听。
      “所以我回答她,你觉得不切实际,那是你的事。你别来管我。”
      “小江你这……”方明华欲言又止。
      “嗯。然后她就说,‘行,是我多管闲事。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谁也没有接话。片刻以后,杜明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副队,对方生了多大气啊?”
      这下,江波涛倒是笑了。周泽楷从没见过他那样笑。
      “她没生气。”他答,“只是说完就走了。然后就再没联系过。今年回家,我才知道她考到哪里。”
      江波涛说完了。
      他看向周泽楷,周泽楷也看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其他人。或许是方明华。然后江波涛也说了什么。其他人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他们都纷纷起立,准备离开。明天还有比赛。
      周泽楷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房间,刷牙,洗漱,上床,关灯。江波涛在背后睡下。他有没有说晚安,周泽楷不知道。知道也没法回应。
      他不是嫉妒。
      在他身体里灼烧的这种感觉,不是嫉妒——不仅仅是嫉妒。
      他只是想象不出来。
      尽管他能看到那幅景象:是在江岸边——当然是江岸边,踩的是碎石滩,微微硌着脚,磨出刺耳的响。没有路灯,远处镇上的光太稀薄,但周泽楷看得见,江波涛没有笑,是他忧虑着什么的表情,但语气很平静,从进入轮回到现在,那么多质疑和冷遇,从来也没有动摇过:
      “你别来管我。”
      周泽楷想象不出来。
      每一处细节,连同声音和气味,都是他亲眼所见。没有一处不清晰。但他就是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江波涛,会固执己见的、不考虑别人的、和谁闹僵的江波涛,他想象不出来。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就触得到背影,周泽楷却走不上去,身体太冷了,太冷了,冷得发痛,和肩膀一样痛。太冷和太热,冻伤和烫伤,竟是完全一样的感觉。
      那不是嫉妒。
      不仅仅是嫉妒,不仅仅是生气,而是非常非常难过。
      因为,怎么不会难过。自己朝夕相处、比任何人都在乎的人,却根本不了解。两个人,什么都分享,以为是走在一起,从未不分开过,其实却一直走在两个时间里。当然会难过。
      而他也走不过去。哪怕他和江波涛无话不谈,他也依旧看不见,依旧错过了他的迟疑、他的疤。而江波涛也不会知道,自己随手触碰,会在周泽楷的肩上留下什么。因为就是这样。无论谁和谁,都不可能完全理解。这么简单的道理,周泽楷不是不知道,却还在难过,难过他和江波涛,也难过江波涛和她。要是他们能和好就好了——但是,如果、如果江波涛还喜欢她,他又会更难过。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小气、这样丑陋,不合逻辑、不讲道理,都是因为江波涛。此时此刻,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需要他才能成真。可是,一旦说出口,或许就和对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怎么办。
      瞒,应该不可能;说,又该怎么说。怎么表达才对。选什么时候。怎么才会影响最小。明天还要比赛。三零一的布局,并不能小看——
      “小周。”
      突然,江波涛开口了。
      “你睡不着吗?”
      看,瞒不过他。
      周泽楷直挺挺坐起来,打开灯,又直挺挺转过身去,看江波涛跟着起身,问:“你怎么知道?”
      而江波涛笑笑,视线稍稍偏移,不知看到什么:
      “心有灵犀吧?”
      那会是实话吗?周泽楷想着,直截问:
      “会后悔吗?”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江波涛凝视着他,叹了口气,答:
      “对不起。”
      他垂着头,十指交叉:“之前,我是打算告诉小周的。但还是没鼓足勇气,因为这件事,我真的躲太久了。结果才变成这样。抱歉。”
      周泽楷刚攒起来的气,就这么消了。他轻声问:
      “去道过歉吗?”
      “青训营的时候试过,去过她家,也托过朋友,但都没用。后来进贺武就没再试了。说实话,我是在怕。”
      怕不被原谅。江波涛瞧着周泽楷的表情,轻轻摇头:“她原不原谅我,其实无所谓。毕竟我也没做什么能让她原谅的事。她可以不原谅我。
      “但是我怕,”他犹豫了下,轻声说,“现在她想到我,会不会只能想到最后跟我吵架?
      “我只担心这件事。因为,哪怕现在我不喜欢她了,和她一起的时候,对我还是很重要,也还是很好。我不希望她回想起来,只能想到坏事。仅仅是这样。”
      他朝着周泽楷,略带自嘲地笑:“很傲慢吧?”
      傲慢吗?周泽楷倒觉得那是温柔。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那终究不是他能干涉的事。
      所以,他努力不去想江波涛刚才说的“不喜欢她了”,轻声说:
      “会有机会的。”
      “嗯,会吗?”
      “你亲自去。”又忍不住补充,“我陪你。”
      说罢他反应过来,低下头去,喃喃着道歉。
      “不,”江波涛却答,“谢谢小周。”
      周泽楷因而抬起头,敢又不敢地,看江波涛朝自己柔和地笑。“真的,”他又重复,“谢谢你。很多事情,不是小周做,光我想是想不明白的。因为我会畏手畏脚。
      “——就比如说,喜欢一个人。”
      江波涛顿了一顿,语气没怎么变化,或许只是在假设:“我现在就会担心,万一没法进一步,或者出什么问题了,连朋友都会做不成。小周你说,”他抬起头,“明明做朋友是很好的,为什么喜欢就会这么复杂呢?”
      周泽楷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江波涛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他还是犹豫了下才开口。因为,从何答起呢?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眼前这个人的?是从什么时候,他们从队员,到朋友,再变成现在的关系了?不知道。或许也不重要。因为在周泽楷明白之前,他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不够。”
      他直视着江波涛,一字一句说:“因为,很好是不够的。喜欢的话,必须独一无二才可以。”
      正因如此,他现在才会不敢希望。
      但也忍不住存有希望。
      而江波涛微微睁大眼,点点头又垂下去,沉思着说:“嗯,小周说得很对。嗯,太对啦——
      “因为,小周就是独一无二的啊。”
      他抬起头来。
      周泽楷看着他。他看得懂,江波涛的表情,是在紧张什么,而江波涛一定也看懂他了。但他还是不确定,他们是否在想一样的事。因为,他还有一样疑虑:
      “会吵架。”
      江波涛怔了下,笑了。“是呀,”他应和着,“谈恋爱当然会吵架咯。”
      “影响队伍。”
      “嗯。不过收敛一点的话,可能不至于沦落到方哥那样吧。”
      “还要比赛。”
      “是呀,打完这场就是季后赛了啊。今年不能止步四强吧。”江波涛顿了顿,眨眨眼,略微拖着调子,“那怎么办呢?”
      他们彼此对视,就一起窃窃笑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办法。该出现的总会出现,吵架、拌嘴,逃避什么、误解什么,这样那样的事,都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
      但是,也都能解决。
      只要两个人谈,就一定能解决。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这样。
      外头有车流的嘈嘈声,周泽楷忽然意识到,他抬起头来,透过旅馆蒙尘的光,去看江波涛。他们打量彼此,看对方盘腿坐在床上,身上是皱巴巴的短袖短裤。屋内还有些许的霾味。他和江波涛相视一笑:
      一点都不浪漫。
      所以他们没有告白。在不是他们的城市里,他们什么也没开始,之后也没有。三个月以来,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心照不宣地,积攒着理解、期盼、偏袒,以及现在,距决赛不到十个小时,江波涛邀他回家看烟花,周泽楷也就点头的坦然。
      “——等等,”江波涛忽然说,“不对啊。”
      周泽楷看过去,江波涛皱紧眉头:“我才想到,我跟小周说的,难不成都是糗事?”
      ……现在才发现吗?
      周泽楷好笑地点头,江波涛立马板起面孔:“说真的,小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周泽楷想了想,答:“没有变呀。”
      他注视着江波涛。从对方的面容里,他想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笑,和第一次走到江边的脚步声,以及在那之后,许许多多的模样。温柔的、精明的、笨拙的、冷峻的……
      但周泽楷都没有看到。
      “我还是不懂你。”他然后说。
      有点像抱怨,也有点像撒娇。
      而江波涛怔了下,没有局促,也没有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周泽楷也就微笑起来,接道:
      “但只要问你,就会知道。”
      江波涛也笑了。“是呀。”他然后向前跃了一步,“不过啊,我觉得小周不问,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没错。周泽楷看过去,就立刻知道了答案——心有灵犀吗?不是。没有那样的东西。他们这段关系中,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的,也从来不是非对方不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们在强求,在共同决定。而现在,他们也不过是决定,有一些亟待发生的事,必须优先发生。周泽楷因而开口,和江波涛同时说:
      “——冠军!”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然后原路返回。雾略略散了,来时辨不分明的声音也清晰了。他们听得见欢笑与争吵,听得见自己或别人,从很久以前或很久以后而来。他们聆听着,也确信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谁在聆听着他们。
      那都是很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