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个交汇的烟火 ...
-
陈兮不属于这个时代。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镜中女人与她一模一样,却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月前,这个世界的女人吞药自尽时,陈兮还是个在霍乱年间被山匪掳走的孤女。
她记得自己挣扎着坠下悬崖的刹那,也记得这具身体咽下药片时喉头的灼痛。
借尸还魂,不过如此。
整整三十天,没有一通电话,没有半句问候。她们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
为了方便摸清这个钢铁丛林的规则。陈兮每日都会选定一个坐标,像解剖尸体般剖开这个陌生的时代。
今天,地铁呼啸着驶向城市心脏。
她在夹缝间漫行,霓虹与电子屏的光影在眼底流淌。
忽然,前方人群溃散,尖叫刺破街巷。她停下步子,向人流望去。
路中央有个男人疯癫挥舞着刀。在他前方不远处,推搡间,一个年轻女人高跟鞋断裂,踉跄跌倒,陈兮后退半步,却在看到那女人的瞬间僵住身子。
她逆着人流站定,四周的声响都被抽离。
那女人在街上,仓皇爬起又再次跌下,像只折翼的鸟。
陈兮指尖忽地发冷,恍惚间,看见了那个在泥泞山道上挣扎的自己,看见了镜中女人吞药时滑落的泪。
菜刀劈开空气的刹那,身体作出了反应,她急跑过去,撞向那疯子侧腰。
骨骼与骨骼的撞击,混着男人的闷哼。刀锋擦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发。陈兮闻到了血腥气,也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男人后退时,她看清了他猩红的眼白,恶狠狠的神情。这疯狂她很熟悉,当初山匪举着火把时,脸上跳动的就是这般模样。
下一秒,陈兮的膝盖狠狠顶向人渣腹部,动作迅速,仿佛这具身子也曾在暗巷里搏过命。
刀再度劈下,三道黑影切入人群。
为首的男人纵身跃过护栏,戴着黑色的面罩,一语未说,已扣住行凶者,旋身折腕,手臂反剪至背后,刀咣当坠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陈兮的视线与面罩后的眼睛短暂相接,她别过脸,但仍感到那双眼在跟着。
男人将制服的歹徒移交同伴,大步走向陈兮时,他皱眉按下耳麦,“指挥中心,顺城街口需要救护车,立即。”
陈兮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对方拦住,
“你受伤了,先别走。”
她这才低头,看见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男人的视线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其实当这个女人出现在街角时,他就注意到了。
她太白了,像一捧新雪,落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灰色的棉麻裙裹着纤细的身形。
他看见女人走走停停,偏头扫过街景偶尔驻足,不拍照,不微笑,与喧嚣保持着疏离。
直到她冲上去时,决绝的姿态,才猛然劈开了虚幻的隔膜。
“需要去医院处理,救护车马上到。”面罩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比必要的更久些。
陈兮静立原地,沉默着。
“队长。”男人身后队员出声提醒。
“你们先把人押走。”他没回头,眼睛也未挪。
喧哗被按下静音,只有阳光穿透女人垂落的发,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摇曳的影。在他视线里清晰,灼热。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跳下车时,男人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他抬腿跨上车。
“我跟车。”
面罩终于被摘下,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上的一道疤痕醒目,像锐利的注解。
车厢内,陈兮靠在担架边缘,看着窗外街景流动。
他坐在对面,凝视她的眼神。不像游客,不像归人,倒像个旁观者。
救护车很快抵达最近的医院。男人跟着,护士简单交代,让他帮忙办理手续。当交完费回到急诊室,门口的护士看见他身上的制服,没有阻拦。
推门而入,陈兮正坐在诊疗椅上,
“会有点疼,忍一下。”医生温和的说着,麻醉针刺入皮肉。可她只是垂着眼帘,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男人视线落在女人紧握的左手,指甲深陷掌心。
原来不是不痛。
他大步走出医院,掏出手机快速拨通电话。简短向队里报备后,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男人钻进后座,换下战术服。
当他重新推开诊室门时,正听见医生惊讶的声音。
“啧,小姑娘,你这都肿成这样了,自己没发现吗?”
老医生轻托起陈兮的小腿,“得赶紧去拍个片子,别是伤着骨头了。”
他这才注意到,那只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泛出青紫。
男人剑眉紧锁,而女人只是坐着,没说话。
“我带她去。”
一路无言,他推着轮椅回来,将X光片递上桌。老医生对着灯仔细查看。
“不疼吗?”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轻微骨裂了。”
他抬头看了眼轮椅上的陈兮,又瞥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好在不用打石膏,但必须静养。”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絮叨:“手上的伤口要特别注意,抗生素按时吃。”
笔尖在处方单上沙沙作响,“回去让家人好好照顾,两周后来拆线。”
……
陈兮的沉默并非刻意,这一个月来,她尚未摸清这个时代的医院体系,更看不懂男人制服的含义,但她猜测,大概是个护卫军的角色。
轮椅碾过医院门口的斜坡时,陈兮开口,“谢谢。多少钱?我还您。”
男人怔了怔,低笑出声,“原来会说话啊。”
他稳稳扶着轮椅,“不必了。走吧,送你回家,算我尽责到底。”
没等女人再开口,轮椅已停在越野车前。
车门打开的瞬间,他俯身道:“揽住我。”
陈兮还未及反应,便被一把抱起,男人手臂肌肉绷紧,衣下传来温热的力量感,转眼人已落座。
他从另一侧跨上车,引擎低吼苏醒,指尖在导航屏上轻点,“地址?”
陈兮报出一串牢记于心的位置,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被红彤彤一片困住,寸步难行。
“当时怎么想的?”他突然问,手搭着方向盘下缘,扫过窗外绵延的红色灯河。
陈兮低头看着缠满纱布的手臂,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许久,她才开口:”有个女人摔倒了。”
男人回忆,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怕死?”
她偏头,看着流动的钢铁,攒动的人影,此起彼伏的鸣笛,在玻璃上融成一片。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全然陌生,毫无归属,甚至并不喜欢。即便去了解和探索这个城市,也只不过是她还想活着。
“怕。”
他侧目看她,眼微微狭起。他见过很多女人,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让他第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诡异的是,越是接近,血液里的燥意就越是难耐,像野火燎过干草,寸寸蚕食理智。
夜色完全笼下时,车才缓缓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送你上楼,还是叫家人下来接?”
“不必,我自己可以。”
男人眉头收紧,“你这样怎么上去?”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家里没人?”
“我丈夫在家。”她平静道。
男人指节突然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调比地下车库的温度还凉,“那叫他下来。”
陈兮佯装从包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划动几下。
她推开车门,忍着脚踝的刺痛刚落地,男人已经一个箭步跨到身侧,不由分说环住她的腰。
“人呢?”他嗓音沙哑,眉峰危险挑起。
“在楼上。”
“艹。”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咒,扶在她腰间的手掌收紧,又立刻松开半寸。
电梯门滑开。
“行,那我送你上去。”他几乎是半抱着将人带进电梯,“自己按,几楼。”
陈兮无声叹息,指尖轻触数字键。密闭空间里,装满了男人身上的戾气。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丈夫能放任妻子独自面对生死,连医院都不曾露面。
陈兮轻声道:“我到了。”
“开门。”
陈兮看穿了他身份的执念,怕是认定她有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停顿一瞬,终究还是开了门。
门后。哪里有一丝其他男人的痕迹。他怔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唇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她只是防备而已。他胸口莫名一松,利落蹬掉鞋,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沙发上。
他半跪在陈兮面前,声音柔了几分,“你做得对。是我唐突了,对陌生人.….确实该这样。”
男人粗糙的指节在沙发纹路间,无意识的蹭着,这动作忽然被他自己察觉,太笨拙了,简直像个初次约会的少年。一股热意爬上耳根,但他依旧没有动。
“你得叫家人来,”他声音低沉,“一个人不行。”
“好。”
是该走了。再呆下去,连窗外的天色都要识破他的意图。他站起身,掏出手机,语气刻意放平:“号码给我。案子后续还需要联系。”
……
直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视线都还盯在串数字上。医院病历上的信息在脑里挥之不去,他拨通了警局朋友的电话。
资料很快传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坐直了身,父母双亡,自杀未遂……
男人狠狠咒骂一声,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看了眼时间,只发了条信息。
“明天我过来做详细笔录。”发完又补了一句:“上午九点。”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没忍住又添上几个字,“你有什么需要带的。”
“好的,不用了,谢谢。”
第二天晨练完,他冲完澡就驱车前往她家,路过早餐铺子,几乎把每样招牌都点了一份。
门开时,陈兮穿着居家服,男人熟门熟路脱鞋,手臂环住她往沙发带。
早点在茶几上铺开,蒸腾的热气糊了晨光。
“顺路买的,一起吃。”
男人起身时,T恤下摆掀起一角,露出精悍的腰线,“碗筷在哪?”
陈兮指向橱柜。她对厨房那些复杂的电器,仍心存忌惮,倒是手机支付用得娴熟,每日靠着楼下包子铺解决温饱。虽然她至今没想通账户里那串惊人的数字从何而来。
男人盛好粥推到她面前,看着她送入嘴里,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光亮。
“再尝尝这个。”他将奶黄包和水晶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男人觉得有些好笑。面对持刀的凶徒,缝针,骨裂,她连眉梢都没动过一下,此刻却因为一口吃的,眼底竟泛起涟漪。
“你家附近有家大排档不错,”他语气听来随意,“等你好了,带你去。”
“好。”
她应得干脆,倒让他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没想到美食对你诱惑这么大。”
他朝前倾了倾身,话里带着玩笑,又藏着试探:“既然现在没人照顾你,那我……每天顺道给你捎点吃的?”
陈兮抬起眼看他,只想了想,便轻声回道:“也行。”
她脚踝肿得比昨天还高,连下楼买包子都成了难题。
男人明显顿了一下。他原本只是口头一提,没指望她真的答应。
一声低笑险些从喉间逸出,又被他及时压了回去。
“行,”他正了正神色,“那就说定了。”
能被她允许靠近,竟比拿下了最难缠的歹徒还让他心头一烫。
他开始雷打不动送早餐。没有任务时,连晚餐也会准时出现在门口。起初只是沉默着对坐进食。直到今天,她手臂的缝线拆了,走路也已无碍,他却依旧提着晚餐站在门外。
等了很久,门锁才传来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陈兮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单薄的居家服黏在皮肤上,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男人两步跨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伤口沾水了?”他的嗓音比平时更哑。
“想洗头。”她轻轻挣了一下,“你先坐。”
他没理会,反手将餐盒搁在桌上,径直拎起餐厅的椅子走进浴室。水汽氤氲的镜面里,映出他绷紧的手臂线条。
“坐好,仰头。”温水从他指缝间流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狭小空间里散开,混着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闭眼。”
他粗糙的掌缘擦过她光洁的额头。视线在这一刻变得贪婪,细细描摹她鼻尖上细小的水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耳垂,随呼吸起伏的锁骨。
男人握着花洒的手背青筋突起。
瓷砖墙上的水汽凝成珠,悬而未落。像他此刻克制着的,不敢落下的吻。
……
陈兮裹着毛巾,两人并肩陷进沙发里。暮色刚染透窗,他提议:“看个电影?”
等到女人点头,他才拿起遥控选了部经典老片。餐盒见底,剧情才过半,陈兮蜷进沙发深处,这是她第一次看电影。
男人原本舒展的手臂悬在沙发靠背上,见她靠近的瞬间本能的想收回,又鬼使神差的停住,看上去像要是人揽入怀中。
他屏住呼吸,嗅着隐约飘来的淡淡香气。
光影在女人脸上流转,时亮时暗,却掩不住她眼中纯粹的好奇,专注。
男人的手臂发僵,却不敢挪动半分,生怕扰了她。
电影里的配乐淌着,他的心跳越来越清晰,快要盖过一切声响。
偶尔有水珠挣脱毛巾,顺着她后颈的曲线滑进衣领,消失在阴影里。
他的手掌在沙发缝里收紧,抓皱了一小块布料。
“冷吗?”
陈兮摇了摇头,盯着屏幕。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微湿的毛巾。指腹擦过肌肤,触感温热,让他心头一颤。
电影仍在继续,可男人的注意力早不在剧情上。手还停留在她肩头,空气凝固。
陈兮终于转过头,抬眸落在近在咫尺的脸上。荧幕的光映着男人轮廓,眉骨那道疤显得极深,而他的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暗。
他呼吸微滞,喉结滚动,手指收紧了毛巾的边缘。
“你……”他嗓音低哑,却没能说完。
陈兮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疤痕。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血液在耳里轰鸣。
她的手指很凉,却像带着电流,顺着那道旧伤一路灼烧向下。
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但谁也没在听。
男人扣住她的手腕,又在下一秒松开,眼底翻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陈兮,”他哑声叫她的名字,不知是警告,还是恳求,“别乱碰。”
可她没动,也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拧开了什么闸门。
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痕,吐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每处细节都在撕扯最后的克制。
理智的弦终于绷断。
“穆晏。”回答的瞬间,他已倾身。势必要把所有躁动都倾注进去。
手掌扣在她后颈时,触到湿发下的肌肤,两人同时颤了颤。
陈兮没有推开他。
她的唇很软,冰凉,却在穆晏的掠夺下逐渐升温。
他的手掌仍覆着女人耳后的肌肤,力道时轻时重,呼吸交错间,他稍稍退开半寸,嗓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躲?”
陈兮的睫毛轻颤,指尖回到他的眉骨上,蹭过那道疤痕,声音很轻。
“因为是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击,狠狠撞在男人胸口。他再度低头吻住她,比之前更凶,更急,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雨中奔跑,背景音乐激昂,却盖不过两人交错的喘息声。
穆晏的手掌顺着女人背部下滑,停在腰际,力道大得控制不住。
陈兮抚过他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声音却仍是淡的:“穆晏,你想清楚。”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沁着浓重的欲,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早就想清楚了。”他哑声回答,重重擦过她的下唇,“从你冲向那个疯子的那刻起。”
穆晏一把扯掉女人发间半湿的布巾,黑发倾泻而下。他抬手碾过她伤口边缘新生的粉肉,唇舌纠缠间含糊问,
“还疼么?”
却根本不等回答,掌心已顺着腿线滑落至还有些淤青的脚踝,“这里呢?”
每个问句都裹着鼻息烫在皮肤上,陈兮的呼吸终于乱了,手指陷进他后颈刺刺的短发。
男人喉间溢出低笑,忽地托住她腿弯,将人整个抱离沙发。
“不说话?”穆晏叼住她耳垂,往卧室走,踢开虚掩的房门。
“那我就亲自检查。”床垫下陷的瞬间,他单手解着皮带金属扣,另一只手稳稳护着她伤臂。
一个小时后。陈兮的发干了又湿,凌乱散在枕上。
她偏头避开身后人的气息,疲倦开口:“别,我累了。”
穆晏笑,发烫的唇紧贴在女人耳后薄薄的皮肤,“你累什么?”
手顺着滑下去,在淤青未消的脚踝处轻柔了一下。
“从头到尾......”掌心陷进绷紧的腿窝,“我舍得让你用力?”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见床单上被抓皱的痕迹。他忽然咬住她后颈那块突起的骨头,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磨。
另一只手扳过她下巴:“刚才检查过了。”
拇指重重探进她红肿的唇,“恢复得不错。”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穆晏眼也未抬,直接反手扣住陈兮受伤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不让她动。
鼻尖蹭过湿漉漉的睫毛,腰腹猛然发力,逼出她一声呜咽。“天大的事也得等把你,彻底治好。”
……
从这男人第二天拎着早餐出现在门口时,陈兮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那天她仔细想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确实需要个像他这样的护卫军角色。既然主动送上门,不如就让他再多尽些心。
她半阖着眼任他擦拭湿发,感受着毛巾下那双手的力道从粗重变得轻柔。
“明早想吃生煎。”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指尖却划过他手腕上未愈的抓痕。
这是个试探,更是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她给他靠近的机会,他献上她需要的庇护。
男人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加醋?”他问得随意,眼神却暗得惊人。
陈兮唇角微扬。看,多上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穆晏开始试着劝她:“要不要出去看看?找个喜欢的事做,不是为了钱,就当是......”
他斟酌着用词,“给自己找点乐子。”
陈兮只是摇头。上辈子太苦,东躲西藏的日子过够了,如今她暂时只想窝在这方小天地里。
这个世界太吵,人群太密,连偶尔的阳光都刺眼得让她不适。
穆晏看她抵触,便不再多劝。但每逢休假,总会开车带她去城郊转转。
有时是山间的温泉民宿,有时是无人栈道。
他记得她所有口味偏好,城南的栗子糕要趁热,城北的鱼片粥别放香菜,每周三某家甜品店会出新品。
无论出任务到多晚,他都会绕路带吃的过来。太早或太晚,就把食盒挂在她家门把手上。
保温袋外总附张便签,字迹潦草却认真。
“趁热”,”冷藏吃”,“加热别超一分钟”。
可陈兮从不提以后。不说同住,不聊什么关系,更不谈将来。
有次穆晏凌晨三点收队,带着还冒热气的宵夜敲门,却见她睡眼惺忪接过袋子就要关门。
他一把撑住门框,战术服上的冷意还没散尽,“陈兮,我他妈是不是永远只能站在你家玄关?”
她只是踮脚亲了亲他下巴上的血痕,然后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了门。
那晚穆晏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天亮时却照例买了豆浆油条挂在她门口。便签比平时多画了个龇牙的笑脸,只是笔迹重得几乎划破纸面。
穆晏狠狠吸了口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车窗半开着,夜风裹着尼古丁的苦味灌进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躁意。
那晚之后,他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她会问他的过去,会关心他的工作和条件,甚至会理所当然地和他谈未来。
可陈兮偏偏不。她接受他的好,却不过问他的事,允许他靠近,却不主动踏入他的世界。
这感觉比执行高危任务还让人发慌。
穆晏碾灭烟头,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他从来不信什么“慢慢了解才能培养感情”的鬼话。
就像他当年第一次握枪,没时间犹豫,没机会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就注定回不了头。
他对陈兮,也是这样。
一眼就认定了,跌进去的时候连个缓冲都没有。
可这女人呢?她像是随时都能抽身而退,连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穆晏烦躁地扯开领口两颗扣子,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里还放着给她带的宵夜,包装袋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
他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
妈的,栽得真他妈彻底。
陈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对她而言,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了。
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一个能替她挡风遮雨的人。最近她迷上了用手机拍摄,镜头总是对准自己手中的活计。
她从不露脸,拍摄角度也固定在阳台那一隅。素色帘幔被风掀起时,能看见她半边身影斜倚在藤椅里,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想到这画面竟在短视频平台火了,大概在这快节奏的时代,人们格外向往这种沉淀了时光的静气。
穆晏是刷到推送才发现的。视频里的陈兮像幅被裁切过的古画,连阳光落在衣褶上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她曾说不喜欢这个世界。可此刻镜头里的她,明明让这个浮躁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一年后,穆晏站在奢侈品珠宝店的橱窗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枚镶满碎钻的戒指。灯光下,戒托折射出凌厉的光,像他此刻翻涌的占有欲。
这一年来,陈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她开始愿意出门,会在阳光下眯着眼笑,甚至偶尔主动挽他的手臂。
可越是如此,穆晏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好几次他赴约迟到,远远就看见有男人盯着她看,眼神直白得让他想揍人。更可气的是,她居然还对着那些搭讪的家伙浅笑!
柜姐战战兢兢地靠近,眼前这男人高大挺拔,轮廓锋利,可眉眼间的戾气让人不敢多话。
她刚想开口介绍,就见男人突然抬手,食指敲在玻璃上,直指橱窗里最耀眼的那枚钻戒。
“就这个,包起来。”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又补了句,“不用袋子。”
戒指很快被取出,在丝绒托盘上熠熠生辉。他想象着这玩意儿套在陈兮纤细手指上的样子。
最好紧到摘不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女人已经有条烈犬了。
路灯下,穆晏扯了扯嘴角。管她愿不愿意,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蒙混过去。
门铃响起时,陈兮正在厨房翻炒最后一道菜。开门看见穆晏,她微微挑眉,这人今天难得穿了件挺括的深色衬衫,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不过她也没多问,转身回厨房:“坐吧,马上好。”
如今的她对这方厨房已驾轻就熟。电磁炉的火候,烤箱的温度,这些现代设备确实比从前方便太多。
饭菜上桌时,穆晏已经摆好了碗筷。他从纸袋里取出瓶红酒:“喝点?”
陈兮怔了怔。她从未尝过这个时代的酒,但试试也无妨。
见她点头,穆晏利落地开瓶倒酒。一顿饭下来,酒才喝了半瓶,可陈兮的耳尖已经泛起淡淡的粉。
“看个电影?”穆晏状似随意地提议,“这两天我休假。”
“行。”她应得干脆,没注意到男人眼底闪过的暗光。
穆晏起身去开电视,他背对着她,口袋里那枚戒指正发着烫。
沙发上的人影随着电影画面忽明忽暗。陈兮原本只是安静地窝在沙发一角,小口抿着酒,直到穆晏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后背瞬间贴上他结实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双腿之间,姿势亲密得让她身子一颤。
除了第一次之后,他们其实很少再有那样的接触,也从未这样贴近过。
酒精在血液里发烫,连带着她的耳根都热了起来,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呼吸都放轻了。
穆晏早就没在看电影。目光落在泛红的耳尖上,手指漫不经心绕着她的发丝把玩,察觉到她绷紧的背脊。
他低笑一声,倾身向前,手掌稳稳覆在女人腰上,下巴懒洋洋地搁在她肩上,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
“怎么了?”嗓音低哑,带着明知故问的恶劣,“醉了?”
“嗯,可能是有点醉了。”陈兮轻轻推开他的手臂,“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回….”
话没说完,穆晏一把将人拽回来了,眼底烧着火,几乎是咬牙切齿:“陈兮,你把我当什么?看门狗?”
女人叹了口气,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转身的瞬间,她忽然仰头吻住他。
穆晏浑身一僵,随即发狠反客为主,手死死扣住她后脑。陈兮每次想换气,他就变本加厉地追上去,直到她缺氧般揪住他衬衫前襟。
穆晏扣住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不由分说就往她无名指上套。
陈兮下意识想低头看,却被他另一只手钳住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呼吸粗重,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指节都在微微发抖。戒指推到底的瞬间,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男人盯着她戴戒指的手,他抬头,目光死死锁住女人表情。
当看到陈兮皱眉的瞬间,穆晏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逐渐凝固。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声音艰难地吐出来,
“......不喜欢?”
心脏像是被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她只是这样轻轻皱了下眉,就让他溃不成军。
窗外的雨声忽然在他耳里变得很远,穆晏僵硬地松开手,指节蜷缩起来,那枚刚戴上的戒指,在电视光影下看上去冷冰冰的。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兮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意思?”
她确实不解。穆晏经常给她带吃的,添置各种生活用品,但送首饰还是头一回。
在她那个年代,首饰确实是定情信物。可对她而言,既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就代表一切了吗?
她早已把他当作自己人。
陈兮抬眼看向穆晏,发现男人浑身紧绷,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谢谢。”她轻声说,没有摘下戒指。
既然他要送,那就收着吧,或许这个时代的规矩,是先有肌肤之亲再送定情信物?
可落在穆晏眼里,这句道谢却像在可怜他。男人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抓住她戴戒指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传来剧烈的心跳,震得她指尖发麻。
“陈兮,”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要的不止这个。”
拇指重重碾过戒圈内侧的刻字,“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男人突然将她无名指含进口中,犬齿危险地磨过钻石,“说这是你的。”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偏执的暗火。
这一年多来他像个傻子似的围着她转,带她尝遍美食,看遍风景,甚至忍着不碰她,就为了等这一天。
结果这女人居然跟他道谢?
“不要施舍,”他抵着她额头咬牙切齿,“要么现在摘下来扔了,要么明天就去民政局。”
“什么民政局?”陈兮的表情是真的困惑。
穆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确认,她是真的不懂。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好。”
这个干脆的回答让穆晏彻底怔住。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犹豫,会拒绝,甚至会觉得他疯了。
但唯独没料到,她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所以。”陈兮低头看了看戒指,眉头还是微微皱着,“这个戒指是求婚的意思?”
她暗自琢磨,这个时代的人确实奇怪,这么小一枚戒指就能当聘礼。
不过也无所谓,她只当穆晏家境贫寒,反正她账户里那笔巨额存款足够他们生活。
想到他刚才紧张的样子,她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臂。
“没事,我身上还有不少钱,够我们过日子。”
穆晏沉默了,眉毛越拧越紧。可当他看清陈兮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时,突然笑出了声。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笑得胸腔震动,连肩膀都在抖。
“陈兮啊陈兮......”他抬手盖住眼睛,笑声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你在想些什么?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我还不需要靠你养。”
拇指反复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我父母经商但常年在国外,他们根本管不了我,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公婆问题。”
他突然倾身逼近,呼吸喷在她唇畔,带着茧的手捏住她下巴。
“我是前特种部队狙击手,因伤退役后开了家军事培训机构。后来交给合伙人打理了,当特警纯粹是因为,我喜欢这种生活。”
陈兮眨了眨眼。
穆晏低笑,指节点了点她无名指上的钻戒,“这只是一个开始。”
卧室门被踹开的声响混着雨声,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映在穆晏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单膝跪在床沿,喉结滚动时牵着颈侧一处旧疤。
陈兮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光。
这个曾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吓人,震得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微微发麻。
“再问最后一次。嫁不嫁?”
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扫射的子弹,而她突然想起那日,这男人也是这样站在她门前,手里拎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
陈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你在战场上时。”
呼吸交缠间,她突然扯出他藏在衣领里的军牌,戒指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会手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