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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雪夜流光 那场雪化了 ...

  •   秦遇走了。

      走了很久了。

      小姨只知道她是和南宫敬灵养伤去了,但是我知道,她去北山了。

      北山的秘密,大樊的卷轴里有,不过小姨离家早,在家时也不愿看书,所以不了解。

      秦遇既然在临走前没有告诉她真相,说明不想让她知道,那我也不能说。

      我也要帮秦遇守着这个秘密。

      秦遇数月未归,或许是路途遥远。

      可一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见故人的影子从北方归来。

      因为大樊和青冥议和的缘故,我先一步到了宫中,舅舅安排给我的事务是先一步商讨妥议和条件的细节。

      我不想和那些臣子虚与委蛇,同小姨说了,小姨便和表哥说了一声。

      我直接到了表哥的书房,和当朝天子面对面谈条件。

      在说错几次话,表哥黑了几次脸之后,我默默将桌上的纸稿抽了回来。

      “不然……还是等舅舅的使节来了再谈吧。”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色。

      他撑着脑袋,皱眉思索了番。

      摆手。

      示意我可以滚了。

      “等等。”

      我刚想跑,就被他喊住。

      “秦遇在大樊的那几日,都做了什么。”

      又来了。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让我讲秦遇在大樊的冒险经历了。

      表哥的记忆很好,日理万机,事事不错。

      但唯独在秦遇的那几天经历上,他好像失忆了一样。

      要一遍遍问,要一遍遍听。

      第一次,我觉得表哥想秦遇了。

      第二次,我也有些想秦遇了。

      第三次,我觉得表哥有些可怜。

      不知道第多少次了,我只希望有个人赶紧出现,救救我。

      也救救执迷不悟的表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执着于一个一年未归的人。

      一个这辈子也不可能回来的人。

      他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他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一年过去了,她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表哥执着得像个疯子一样。

      我很想骂他,但是我不敢。

      如果小姨知道,小姨肯定会骂醒他,但是我不敢告诉小姨。

      小姨很聪明,她进宫看过几次表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消失了几个月,然后突然回来。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没有问。

      但是我能感觉到,大家都守着一个心知肚明的秘密,互相折磨。

      又是一年深冬,下雪了。

      那个深夜,我已经入睡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叩响门扉。

      我披了件袍子,开门,是一脸焦急的赵桉。

      “公子,您去劝劝陛下吧,他已经淋了半夜的雪了,老奴劝了几番,陛下听不进去啊,再淋下去,要出事了。”

      我攥紧衣袍,匆匆踏上鞋履,抓了件斗篷,朝表哥的寝宫跑去。

      地上的雪扑了一层,静静沉在小院中,满院华光流动,像是荒废的仙境。

      有一人孤独坐在花坛上,守着空荡荡的雪夜流光。

      我披了件斗篷,手脚发凉。

      他坐在满院的月光中,身形被雪盖,像白天堆的雪人。

      若不是他身前有浅浅热气呵出,我无法将这单薄身形与活生生的人联系起来。

      我走上前去,向赵桉要了一件袍子,想给他披上,却发现他身上的雪太厚了。

      直接盖上袍子,雪化在身上,不好受的。

      “表哥,回去吧。”

      “滚。”

      他的声音很轻,像晃悠悠的雪片,又像一把利刃,带着刺骨的凉。

      我坐在他身边,如果劝不走他,他活不过今晚。

      我弯起手指,抬到嘴边,鼓劲一吹,清脆哨音打碎满院浮华。

      鹰唳应和哨音,几道沉声传来,接着,黑影将我盖住,我一抬手,那只鹰落到了我的手臂上。

      这是我送给秦遇的,所以它还听我的话。

      现在它是表哥的了。

      表哥将它养得很好,羽翼丰满,身形高大,之前送给秦遇时,我倒能轻轻松松让它立在我的手臂上,现在,我有些举不动了。

      哪怕在大樊,在那些专业养鹰人的手中,我都没看到过比它更强壮的雄鹰。

      表哥用心血养它,所以它越来越强壮,表哥却越来越瘦,像是落地即化的雪。

      见到这只鹰来了,表哥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手,鹰便顺从地从我的手臂上跃到了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支得很稳,鹰立上去,他的手纹丝不动,像是挺立的竹,深扎岩缝中。

      “你回来了。”

      表哥的声音鲜少的温柔起来。

      我却浑身忍不住战栗。

      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对这只鹰说的,是对秦遇说的。

      秦遇回不来了。

      我站起身,站到他面前,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也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淡漠,比雪还刺骨。

      “你这样糟蹋自己,秦遇回来了,他会生气的。”

      对不起表哥,我不想骗你的。

      我只是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他眸中微光闪烁,鲜少地对我说话,语气也温柔了。

      “你也相信她会回来,是吗?”

      “当初秦遇在大樊中箭,我也以为她死定了,但是她很厉害,她活下来了,这次也一样,她一定在往回赶,只是太远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她回来。”

      很拙劣、很自欺欺人的谎言,像泡沫一样的谎言。

      偏偏表哥信了。

      他笑了。

      他满心欢喜地回屋了。

      坐在院中的人变成了我。

      月光像丝绸,将我的喉咙死死缠住,让我快喘不过气了。

      后来,那场雪化了,我看到表哥的头发白了几根。

      我恍然清醒。

      表哥的心停在了那场雪夜,孤独地守着满院华光,守着我胡诌的谎言。

      那场雪从未停歇过,才淋白了他的头发。

      过了几日,他的头发又黑了回去,我问赵桉,赵桉说用黑豆染的,他还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要声张,也不能声张。

      这是帝王吗?

      要永远强大,不能显露一丝脆弱。

      唯一的好消息是,赵桉说表哥的状态好很多了。

      如果这算好很多了,那表哥先前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不敢想象。

      没过多久,朝上又来了事情。

      那些大臣在上朝时催促表哥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意料之中,表哥暴怒。

      纳后宫的事情刚压下去,民间谣言四起。

      说天子不举,说天子有龙阳之好等等,但这些谣言没传多久,也通通被压了下去。

      表哥啊表哥,你该怎么办啊。

      第三年春天,舅舅终于和表哥谈好了议和之事,两国结为友国,干戈终止,举国欢庆。

      舅舅要带我回去。

      在回去前,我想再到城中走一走。

      大樊深居内陆,鲜少有花红柳绿的景色。

      春和景明,不少人出来踏青赏景。

      刚在河堤边立足,身上掠过一道黑影,翼展宽大,威压十足,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那只鹰也跟出来了。

      这一点我倒不意外,它生性自由,表哥从不拴着它。

      我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目光跟着它走。

      看着它在空中翱翔,盘旋,然后缓缓落到一个人的手臂上。

      那人头戴斗笠,白纱掩面,身着青衣,身姿挺拔,却又纤瘦,是个女子。

      我愣在原地,看着一人一鹰,不知道该干什么,该想什么。

      直到那人抬脚要走,翻江倒海的思绪将我淹没。

      她是谁?寻常人都对这物怕得要命,为何她能允许这物停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臂立得很稳,若不是习武之人,绝不能做到。

      我抬起脚步,从一步两步慢慢地走,到快步跑起来,避开重重人影,朝着河对岸的女子狂奔过去。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她既然回来,为什么不回宫里,怎么会不回宫里。

      可鹰是认主的,它不会停在陌生人身上。

      我一路狂奔,追到对岸,那女子依旧等在岸边。

      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有一人突然从一边冲出来,先我一步到了她身边,手中捧着一束刚采下来的油菜花。

      那少年笑得温柔,眉眼中全是爱慕。

      我的脚步逐渐放缓,头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是秦遇。

      我果然还是被表哥传染了,怎么可能呢。

      我看着那二人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谢谢你呀。”

      不远不近,那道利爽声音随着春风传到我的耳朵里。

      麻木地走了几步,我才后知后觉地强迫自己停下来。

      心跳得比刚刚还要快,一声一声,要从我的胸腔中蹦出。

      我转过身来。

      今日春光大好,草长莺飞。

      有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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