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恋爱，世界就会崩坏》斩八千

95、墓碑

　　更糟糕的是，自由党人在沃里顿的据点遭到了轰炸！

　　虽然都说是敌袭，但自去年开战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小的轰炸——范围局限于他们那栋栗色石砖的别墅。就连狭窄的金色河流对岸的假教堂，都没有受到太大波及，除却最上面的那只天使，祂丢失了一对翅膀，断入河中或是在冲击中碎裂湮灭了。

　　他们的据点已经存在多年，从来没有遭受过探查，但在与H药剂被盗的同天，竟就遭受了这样毁灭性的打击，显然和作妖的陈科脱不了干系。

　　陈枪的面色很差，孙陵白更是如遭电击。在回去的路上，孙陵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牙齿和指尖的抖动，他甚至不敢问陈枪，传来的讯息里有没有说，是多严重的爆炸——是整栋楼炸毁了，还是只碎了几扇窗？有没有人......死去？

　　“作家......我不知道作家在不在里面。”瓦诺握着孙陵白的手哭了出来。

　　孙陵白开始耳鸣，就像那天刚下飞机，带着能改变世界的东西见到微埃特他们时一样。

　　他反握住瓦诺的手，学着锦传风的语气安抚他：“深呼吸，冷静。”

　　然而，心里稍一清醒，孙陵白就记起了件可怕的事：今天是作家进行发音训练的日子。

　　因为作家还残存着二分之一的舌体，所以组织调来了位发音训练师，每周一辅助他的康复。而今天，恰是周一......

　　车停了，大约离据点两百米的位置。车上的人可以看见，那里没有栗色的漂亮小楼房了，只有一个黑糊糊的土坡——当然那不是真正的土坡，是废墟堆成的形状。

　　人走近了一些，看见钢筋水泥交错岔叠在一起。还要往前，被拉住了。

　　“等周围排查过。”陈枪皱着眉头刚说完，左右就接连响起了枪声和爆炸。

　　是联邦的人。

　　这时距离爆炸已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可以去了，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随着交火停歇、联邦守株待兔的眼线回去搬救兵，锢着孙陵白的力道也终于松开了，他一个趔趄，游魂似的走了几步，突然跑起来。

　　他闻到一股奇异的水果香，随即又被呛鼻的灼烧气味覆盖了。

　　他拉起断成晾衣杆的钢筋，将十指插进砖块与石膏板的缝隙，在麻木的痛感中使劲扒开，像急于找回矿中金块的黄金矿工，然而只有石头。

　　他忽然想到，人会不会已经变成焦炭了？会不会手上的不是黑泥，而是......微埃特？

　　他的心颤抖起来，感到自己的世界也在崩坍。

　　但在他彻底崩溃前，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墙面还算完好，温度远没有到直接湮灭一切的程度。

　　然而他还是没有找到微埃特。

　　他用干涩疼痛的嗓子轻轻地叫“微埃特——作家——”，然后是大声的。然而悲伤压着他，让他的声带也受了压迫似的萎废退化，叫喊轻易被河流的潺潺盖了过去。

　　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他简直不敢相信，心里立刻怀疑是猫，有觉得是幻觉，但身体已经自发朝声源去了。

　　他听力的潜能在绝望中被开发，一边耳鸣，一边听着被放大了十倍百倍的细微动静。他只来得及喊声“瓦诺，这里！”，就又埋头扒起了废墟。

　　然后，见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挖出脸来了，发现真是作家。

　　奇迹般活着的作家。

　　他的右耳被飞溅的玻璃割碎了，血流了满脸满脖子，因为过多的失血处于失温状态。

　　还有钢筋压着他，怎么搬动作家都发出痛呼，叫他们不敢动了。孙陵白用手帕包扎了他的耳朵，瓦诺去找其他人说明情况，看怎么才能把人解救出来。

　　孙陵白的眼泪打到作家脸上，渗进伤口时作家绷紧了面肌，孙陵白急忙小心吸干了，又给他擦眼睛上的泥灰血污，好让他睁开眼。

　　“作家、作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微埃特眼睫震了震，半截舌头艰难地回他：“医生......”

　　孙陵白应了声，连吞几口苦泪，强迫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你保持清醒，不要睡。因为失血，你会感到冷和困，这很危险，你要努力抵抗它们！”

　　他搓热了手，捂着微埃特的脸庞，试图让他温暖一点儿。

　　“我们马上把你弄出来，你再挺一下，现在从1数到300，好吗，微埃特？”

　　微埃特动了动嘴唇，没有应他。

　　“除了耳朵，下面还有哪里受伤吗？”

　　瓦诺也带着人过来了，他们小心地抬动木板和石块，重复五六次，微埃特的肩膀和以平举姿势被卡住的右臂获得了自由。

　　微埃特费力地咳嗽两声，面色惨白得吓人，他动了动手，手里握着个反光的小罐子。

　　孙陵白立刻俯身握住他：“怎么了微埃特，我们就要把你救出来了。”

　　微埃特阖着眼悲哀地道：“没用的......”

　　他摊开了手，把罐子交到孙陵白手上。孙陵白瞳孔一缩：“这是......长皮？”

　　微埃特痛苦的面孔上泛起了点笑意，他的发音恢复很有成效，孙陵白已经能辨别出一半的内容——“还记得吗，这是你刚把它们带来这儿，打开盖子察看时逃逸的那条。它一下窜进了楼房前的花圃，我今天抓到了，想要......告诉你。”

　　孙陵白握紧了瓶子，从他末尾变慢变轻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什么，也不管会不会捏痛他的手，在同伴解救他时，用尽全力让他保持一线的清醒。

　　“我知道了，我们一起交给于前好不好？锦老师也很担心你，她也在往这里赶了——微埃特......”

　　“对......不起。”微埃特的头已经垂落，手指还有轻微的力道。

　　孙陵白不敢松开他的手，焦急地盯着同伴们移开最后一块木板。

　　然后。

　　看到了血，洞，钢筋。

　　血在孙陵白手里联结的这具身体的腹部汩汩地流，不知道流了多少，不知道还剩多少，全是凝结或汹涌的黑与红。

　　一个半小时。

　　钢筋捅穿他的腹部，将他串在刑架上整整一个半小时。

　　孙陵白不知道谁的手在抖，他希望是微埃特的。希望他能活下来。

　　“去、去找东西，切断钢筋......联系诊所！快！”孙陵白的喉咙绝望地咕咚了一声，才发出呼喊。

　　同志们的神色都僵住了，飞快朝别处跑去。

　　但谁都清楚，微埃特为了手里的东西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了。

　　最初靠近这片废墟闻到的水果味又浓了起来。

　　孙陵白在这古怪的味道中有轻微的恍惚，但还知道要和微埃特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他把作家的手攥得死紧，每得到一次微弱的回应都无比庆幸和欣慰，然而立刻又陷入对下一秒的恐惧中——

　　“亲爱的，告诉我个事儿：当年、-1925年的春天，在联邦医院，我差点处死你的时候，你说的二楼窗台上的文稿......”孙的尾音抖着断开了，接上时已哭成了气声，“它们......救回来了吗？”

　　作家双眼紧闭，掀动的嘴里不住涌出鲜血：“回......来了。”

　　孙陵白想让他不要说话了，点头摇头就好，但又听他问自己：“你开始是打算杀死我的吧？改变主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和了血，声音更模糊了，他一连重复三遍，孙陵白才听懂。

　　孙陵白的泪挂在脸上，他在绝望中努力抽出心神去回想：“我想，人，要挑衅一切，该战胜一切。”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重重握了下，随后那只手彻底松开了。

　　他在惊惶中呼唤微埃特的名字，然而在得到他的回应或是空白前，水果香混着化工材料的气味炸开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是锂电池爆炸，由于微短路的电池内部温度升高引起的二次爆炸。你闻到的水果味是电解液的气味。”

　　自由党中的医生替他处理着身上的飞溅伤。

　　他呆呆坐着，看向白色房间外的天空——一片灰，云朵像一只坠落中收不起巨翼的鸟类。

　　“微埃特在哪？”

　　“你昏迷了两天，组织已经将他埋在‘科勒维斯坡’上了。”

　　他又朝着窗户坐了会儿，医生简直怀疑他的灵魂被天空吸走了，但当他开口，就知道他的灵魂还在躯壳里痛苦地闯撞着——“我要去看他。”

　　“当然，锦传风同志还为你留了话：秋天天干，如果你去，请为微埃特换上新的白茉莉。”

　　这并不是支使，相反，是锦传风担心他而刻意为他找的事，她知道这样会给他带来安慰。

　　被痛苦闷窒出的细雨濛濛地下，人走在街上挨着剥皮抽筋的风。

　　这是孙陵白第二次去祭拜认识的人。

　　第一次是常森。

　　科勒维斯坡位于郊外，在一片庄园的后面，这里的庄园领主有着非同一般的人脉关系，能够通过金钱货物的交易，安全保留他们的家园直到战后。他们常常去科勒维斯坡上野餐、跳舞、举办名头纷乱的庆典，只因这片山坡美丽非凡，四季常青，有着“春天的山坡”之称。

　　微埃特就葬在一堆墓碑之间，赭灰色的立石上刻着“作家”这个短词，比起周围的墓群还很新，是唯一一座没有苔藓的。周围的杂草也拔过了，近前时鞋尖会轻微地陷进湿润的泥土里。

　　孙陵白放下那朵白茉莉花，把蔫了的旧花挪到墓石外，等着它被泥土与时间消解。

　　微埃特......他死了。

　　孙陵白想，他可能永远都接受不了。他在为自由党工作时，微埃特总是在他身边，他是他的介绍人，是和他探讨理论、合作任务、同生共死的伙伴。就是失去了半截舌头，他也用那张艺术家特有的清瘦多思的面孔，朝他安抚或促狭地笑。

　　死？微埃特会沉没进这个字眼吗？

　　他不信。

　　瓦诺从树后走过来，带起一阵风的呼声。他说：“我要立刻炸了联邦局。”

　　孙陵白说：“我也要。”最好让微埃特的幽灵亲自动手。

　　他们不记得是怎样收拾眼泪离开的。他们从“春天的山坡”的另一面走下去，那面背光，几乎是“冬天的秃子”。孙陵白不由想起在集中营里，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土坡。

　　那时他和微埃特扛着罐头回到防空洞，又在囚犯造反后跃过山坡，他们死里逃生，以为从此万事大吉。

　　他的思想坍缩成一个光粒，跳跃在与作家相识的时间轴上，祈求找到一处能让它安宁的坐标。

　　他突然对瓦诺说：“我第一次见微埃特时，也在下雨。”

　　那时微埃特的孩子和哥哥要求立刻处死他，而他祈求医生让他活着，他还要去救窗台上的文稿。在孙陵白的手边就有救他的药。于是这场针对死亡的逃逸得以顺利进行。

　　当时孙陵白以为人类无所不能，直到被炸昏的前一秒，他仍然这么认为。然而有一些人类自栓的枷锁以外的东西，会不给人施展能力的机会，就这么专断地带走了微埃特。

　　他终于意识到世界上除了族谱，还有各种更难以推翻的东西。

　　瓦诺还等着他讲下去，但他已失去了全部的心情，仅仅用一句话结尾——

　　“我讨厌下雨。”

　　他们坐进了的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