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间的门》山间行

37、第三十六 命案

　　方呇沿着轨道回到三青鸟，坐电梯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乌泱泱一片人，他扭头就想走。

　　但是不行。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乐不乐意都得上。高格站在他的右手边，方呇刚踏出电梯门，他就凑上来耳语道：“信息安全部的部长蔺安女士找您，已经在等候了。”

　　方呇扬眉。这可是能在共邦总统面前说上话的人物。一来就来了个大的，有意思。

　　另一个人从旁边迎上来，“方先生，冯桦女士问您盛以航是不是醒了，她说她要更详尽地做一次检查。永安预会在即，她说……”

　　“会按时给她的结果的。”

　　又是另外一个人，“何先生叫我跟您确认一下前往永安的时间，他说要开始准备……”

　　“他还管上这个了？我自己会搞定的。”

　　“方先生，老匠人说做好了，何先生也经手过了，您看看。”

　　方呇第一次把视线投向说话人。那人递过来一个打开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水翡翠，被细致地打磨成了平安扣的样子，由一根漂亮结实的红绳串了金珠吊了起来。方呇接过来，合上盖子揣进兜里。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自己办公室里，指了一下高格，道：“你搞定他们。”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留下一群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尽管三青鸟的总裁并不是他，方呇的办公室仍有着霸总标配的巨大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三青鸟前的那一条磁轨道上来往通行的车辆和行人。这家书藏与连星不同、离枢纽站并不近，附近只有些稀稀落落、两三层楼左右的低矮灰墙建筑散布着。

　　对方已先行一步接入了这个房间的增强现实系统，方呇一进房间就可以看到她。窗边站着一位身姿笔挺的女士，一头短黑发，仪态端庄，穿着样式简朴的成套西制正装，身上贵气逼人。蔺安听到方呇的声音，才缓缓转过身。她脸上的皮肤细腻白净，只有些许皱纹显出了一些年纪，方呇知道她大概五十岁，这应该并非本人真实的样貌。加上戴着的半框金丝眼镜和微皱的眉，显得她极严肃而具有压迫力。

　　然而方呇不吃这套。

　　他顶着蔺安的死亡视线走到一旁的茶水柜前，用磨好的咖啡豆粉给自己慢悠悠地冲了杯咖啡，加了满冰，轻轻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才开口道：“哎呀，不好意思，有失远迎，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

　　蔺安抬了一下眼，方呇猜她是看了眼时间。她点评道：“你还挺能浪费时间。”

　　“外面热，喝点水，见谅见谅。”

　　方呇露出一个看不出一点愧疚的表情。

　　蔺安皱着的眉深了些，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靠着桌子淡定喝咖啡的方呇，道：“我是云端信息安全部部长蔺安，有人跟我提过你。哼，‘异界的孩子’。愚昧的说辞，在云下也敢戴这么一堆显眼的珠宝，不知是不是真该夸你勇气可嘉。”

　　方呇吹了一口冰咖啡，好像捧着一杯热饮一样，“那还真是谢谢了。”

　　“那孩子怎么样了？”

　　“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我会带他去永安，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蔺安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过问。她看着窗外，似乎在纠结什么，方呇也不打扰她，往咖啡里倒了些牛奶。

　　半晌，蔺安还是开口了。

　　“我以前就知道你。听闻你是对……”似乎接下来要陈述的概念对她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字句在她口中打了几个转，才被吐了出来，“……对念力，理解最为深刻的人。我对这种非自然力量不感兴趣，我就想问一个事情：这种力量有可能对云端空间造成影响吗？”

　　重点来了。方呇挑了挑眉，放下杯子，“发生什么了？”

　　“今天是我来跟你展开沟通，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经验来讲，没见过；理论来讲，可能。倒不如说，现在还没有出现才是意外。”方呇眼睛微眯，遮掩其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你大可以跟我说一下，不然白等我那么久，不也挺亏的。”

　　蔺安看了他一眼，少了很多最开始的不悦，仍未开口。方呇又补了一句，“随你。不过你还会来找我的。”

　　蔺安眼神又开始变得厌恶，显然非常讨厌他这种得意洋洋的态度。方呇不在乎，讨厌他的人多的是，但最后都会回来找他帮忙。只要跟念力扯上关系，他们都会需要他的能力。

　　最终蔺安也妥协了。她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份文件传到了方呇手上。文件禁止快速阅读和各种形式的记录，还有一层“绝密”的水印浮在文字上方，这种水印有隐藏的随机密码，除非全靠死记默背，否则一旦被传出去，就会知道是从谁的手里走漏的。

　　方呇感到一点隐隐的亢奋。没有快速阅读功能的文件都不会很长，他大概翻了一下，这里是两个云端人的资料，原生模样和云上常用皮套都有列出来。

　　一个是三十来岁、做了两三年但也没什么起色的游戏主播，做恐怖游戏，只有几百个粉丝，这个粉丝量，赚的钱估计只够勉强交上昂贵的蜂箱使用费和各种保险，但凡生一下病都会让生活崩溃；其人际关系极其简单，没有对象，跟父母亲关系则属于云端常态，也就是没有联系。另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娱乐小报编辑，每天整理一下各种收费的娱乐性质云端出的新活动，然后发布在云端一些商用操作系统的角落里，或者供专门订阅了的粉丝查阅；这个倒是有对象，就是不止一个，而且性别还挺多样化。

　　二人的年龄、人际关系、工作、常去的云空间可谓都是风马牛不相及了，但他们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却足以一举登上共邦新闻头条，在各大云端的天际广播播上个个把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哟，”方呇盯着二人资料上的结论，“一个死于七月头，一个死于上周，死因是发生于云端上原因不明的脑死亡。这蜂箱真成棺材了。”

　　蜂箱在理论上是被设计为绝对安全的，只能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复杂的手术往往需要蜂巢将目标蜂箱调动，套进特定蜂箱内才能进行。任何人脑中植入的芯片都只有联网和储存信息等辅助功能，单论功率也不可能激发出让人脑死亡的电流来。而这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云端上原因不明的脑死亡，且不论真实原因是什么，这对于认为蜂巢是人类最后的驻扎地的那群人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信念上的绝对打击了。

　　方呇基本记下了内容，松手任文件消散了。蔺安道：“我们一开始便排查了可能的技术问题，随后便没有了头绪。有技术顾问提出试一下念力检测，结果从二人的蜂箱里检测出了痕量的念力。”

　　方呇问：“有遗物吗？”

　　“一具遗体在永安，另外一具正在往永安运，可能还要一周。”

　　“不，我说遗物。”

　　“二人都是在云端出生的，没有离开过蜂箱，怕是没有遗物。”

　　“云上的也可以，”方呇点出了蔺安避而不谈的那个细节，“你想知道的是念力可不可以对云上造成影响，而不是已经确认。现在没有办法在云上对念力做检测，你只是有所怀疑，对吗？”

　　蔺安有些惊讶，不过也有所预料，毕竟这个年轻人的聪明是在他的傲气之前就出名了的。她想了想，道：“现场还保存良好，我会安排人准备一下，回头我让我秘书联系你。”

　　“可以带人吗？”

　　“你一个人搞不定？”

　　“嗯……”

　　方呇眼睛一转，蔺安下意识感觉他又要开始使什么坏水，正想反对时，方呇却意外地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道：

　　“是我的助理。他对这块也很熟悉，有他帮忙可能会更快有结果。我会注意保密的。”

　　蔺安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写申请。”

　　“当然。”

　　蔺安离开后，方呇站着思考了一会儿，期间还掏出口袋里的小盒子看了看里面躺着的平安扣。他给何在望发去了信息。

　　方呇：「云上死人了，被杀的」

　　何在望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根据方呇对他的了解，必定是百忙之中抽空给他回了条信息。

　　何在望：「？」

　　何在望：「这种信息你也知道？」

　　方呇：「蔺安跟我说的」

　　何在望：「谁」

　　方呇：「云端信息安全部部长」

　　方呇：「别乱说，注意保密」

　　何在望：「……」

　　何在望：「我艹」

　　对方没信了。方呇镇定地洗了洗杯子，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何在望就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方呇接了。

　　何在望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又是对方前脚跟你说保密，后脚你就泄密？”

　　“自己人的事，怎么能叫泄密呢。”

　　“你快把法人让出来，坐牢别连累公司。”

　　方呇笑了笑，没接茬，“我打算带航去看看。”

　　“他没事了？”

　　“非常不稳定，我得跟一段时间。”

　　何在望叹气，那天后来的状况真的是让所有人都惊心怵目。“也是。那天下了【封】之后他全身都在渗血，要是这么快没事那真是医学奇迹了。叫贾诤去看看。”

　　“他前几天加班，歇逼了。”

　　“给他那么多钱干什么吃的？把他踹醒。”

　　方呇大笑，笑完之后他说：“你还记得米尔斯吗？”

　　何在望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记得所谓的米尔斯城，米尔斯救助中心。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自从他们从那里狼狈地逃出来之后，十几年来都几乎没有正面讨论过这个地点。今天方呇突然提起，他感觉像回忆上辈子一样，遥远飘渺，有发黄的书页气味，过了好一会儿，记忆才慢慢展开。

　　“怎么突然说这个。”

　　“之前接到云……”方呇顿了一下，“……传来的资料，里面提到有个叫‘彼岸意志’的东西，你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听不懂。反正就是哪个宗教怪人弄出来的吧。”何在望道。

　　地球气候异变，自然灾害和瘟疫四起，世界各地原本在科学的冲击下日益式微的宗教又再度死灰复燃，而且复活的更多是曾经的传统宗教的改良版，共邦民间也有，官方在管制所以整体不狂热罢了。何在望不了解这些，但他总觉得正统宗教的兴起总好过任由邪教到处乱爬。这个八成也是哪个信教的人搞出来的，搜罗了一大堆资源，没事折腾他们小孩子，想搞个什么救世主出来。

　　“你什么想法？”何在望问，一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日程表。一般来说，方呇这样提出问题了，肯定是要搞什么事情，然后折腾的就是他们这群人。

　　方呇安静了一会儿，道：“还没想好，可能你说得对。我想吃烤鸡翅了。”

　　何在望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一句“吃你妈”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对方就熟练地光速挂了电话，留他一人独自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