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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声音 现在是第八 ...

  •   许猷汉睡着,阳光漫到他手边,用过药后他好受许多,繁杂的俗事被他抛脑后,连昨晚的宏伟闹剧也没能吵醒他。一个人甘愿赴死的欲望强烈到扑上去数个护士也无济于事,他立刻就要死。医生护士们说他这是发病,不知道具体多少人扑上去,按住他的脑袋,身体,手,把他按成纸片,把镇定药物按进去。病房里是他的惨叫呼救,眼泪在他的血脸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冲出那颗脸颊中央的痣。他张着嘴哭喊:我不要!我不要!放开我,我要出去!因为药物与失血而逐渐减弱声音,他被推出大病房,到楼下抢救。病人们静默,显得无动于衷,这是服药后的表现还是精神疾病对他们一切感受的窃取?

      银宝暄感到无法忍受的情绪在身躯内不断膨大,他不喜欢这种状态,往往,他就是从无法忍受开始犯错的。一道身影出现在许猷汉床边,他坐到床尾,轻轻地晃着双腿,摸着耳边的天珠。天珠是许猷汉送的,耳洞也是许猷汉给他打的。打耳洞前银宝暄向他确认了两遍,你真的要在我的耳朵穿洞是吗?对,不然你能戴在哪里?戴在手指上吗?许猷汉冲他眨眼睛。好吧,送给我再也不能要回去。我从来没要过啊,谁给你要回去了?银宝暄挑眉,幽幽回:我只是提醒你。许猷汉笑讲,你才不会提醒我呢,肯定有谁说了给你又不给了。我不会的,我是能给你的都尽量给你,你知道的呀。我问了宗教学的朋友,天珠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没这么灵。你送我的宝石也没这么灵吗?……灵。

      他去牵许猷汉的手,迎面一拳打在面中,鼻血立刻滴到床单。许猷汉敏捷地起身曲臂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压在自己手臂上方不断向内收紧。他捏住许猷汉小臂,没有挣扎。许猷汉疑惑地“嗯”了声,心想银宝暄不是这么好对付的角色,偏头看见他的脸庞,立即松开双手扳他的肩膀。一面说我的天,小小银出来怎么不说话,差点把你勒死,呆瓜啊呆瓜,一面给他擦鼻血。小小银说叫我保护你。许猷汉抿嘴笑,摸了下小小银的鼻梁,像划过雾湿的玻璃,声音也像:他知道了是不是?他是个多聪明的孩子呀,从小他就比我更能读懂或理解一部分内容,恐怕天生就是要来改变世界的。小小银与银宝暄异体同心,只是呆钝,大约是因为小小银只是裂解出来的一部分而非真正的人。小小银说:知道了,蓝安舔了他的脸。许猷汉的真表情浮出脸颊,有几分冷漠地收紧牙关,呼出一气讲:他说不出来可以理解。事情发生得太早了,前语言时就发生了,再加上妈妈的位置,导致他无法阐述。爸爸,爸爸的朋友,妈妈至今仍蒙在鼓里,每当他想要表达对妈妈时,看着妈妈等待原因的表情,想到妈妈曾经对他说过多少次和爸爸之间的浪漫经历,他就在精神上彻底死掉一次。抬起头时看到爸爸故作担忧的表情,止不住地呕吐。小小银问:他对你说的吗?许猷汉点头,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不需要说。和一样的人比较好开口,比较能指认场景,人物,和自己。

      “他的心情怎样?”

      “生气,难过,沉重之类的。”

      许猷汉叹了口气,知道他会这样,捏着小小银耳上的天珠把玩。外头没什么声音。许猷汉问几点钟了?小小银往外看了看天空说八点左右。许猷汉继续问银宝暄现在在干什么?小小银不再回答了,低着头翻看许猷汉的手,念以前银宝暄读过的那些书。银宝暄有段时间读的书极难理解,许猷汉看到就去问,让他念给自己听,听不到五分钟就会假装睡着,等到银宝暄过来看时再狠狠吓他。不过好几次真的睡着。小小银拿这招来逃避问题。银宝暄的愤怒膨大到一定程度就会爆炸。宇宙是由奇点在极微小的一瞬发生暴胀而使得所有空间从极热极密的状态中冷却、膨胀、凝结成物质而诞生的,以此被称之为宇宙大爆炸。关于银宝暄的“大爆炸”几乎等于宇宙大爆炸,但不会诞生新物质,空间,时间,反而会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度杀掉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银宝暄从小到大一直这样霸道。

      “走吧,去看看我们宝暄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许猷汉起身往门外去,门锁挡不住他,特督部与伏天皓真是把他教得太好了,小小银背着双手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属于他的影子。门外没有人,护士,医生,病人,全没有。地面摊涂着血痕,一路往大门淋去,整日封闭的铁门此时大敞着,欢迎进入也欢迎离开似的。他们走出去,顺着血迹来到电梯口,有人正在上行,数字跳得很快。叮一声,电梯门两面拉开,是银宝暄。十六岁的银宝暄,卷发,蓝眼,纸白的双腿从短裤里伸出,穿着灰黑色的橄榄球校队短袖。许猷汉后退,让出对话或打斗的空间。

      他没摆出要生要死的架势,笔直地走上前,一把抓起许猷汉的衣服。许猷汉受惊吓,向后仰倒,小小银接住他,双手执着他的肩膀。顷刻间,进退两难。银宝暄的手掌贴着他的腰腹摸了一圈后,抬起脸凝视他问:我送你的腰链呢?许猷汉闻见他身上浆洗过的味道,叹气说忘在家里了。他真不是个喜欢戴饰品的人,项链手链耳环戒指……他总是忘记,这些年里,自己兴起买的,银宝暄买的,旁人买来送他的,他不知道有多少,全闲在家里。和他的奖杯一样。银宝暄哦了声,整理好他的衣服,看着他说:不要每次都忘记,你总是受伤。许猷汉几乎要流泪,合着眼睛忍耐,为这些总不避不开的从前。他面对从前的银宝暄和银宝暄面对从前的他几乎是相同的困难,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杀死我爱着的你呢?许猷汉从不怀疑银宝暄对他的爱。

      银宝暄一步步后退,这是第一个没有扑上来愤怒而绝望地试图杀死他的银宝暄。许猷汉往前走,他顿住脚,他们便一起停住。银宝暄噗噗地踩地,眼光坠在他的脚尖,他有话要说,许猷汉感觉到了,往前走。银宝暄像被烫伤一样剧烈地后退,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许猷汉,跟着声音走,声音。不要等待,如果你能跑起来,那就更好。切记,不要摔倒。”银宝暄说完便翻上窗台,最后睃他一眼,跳下去。许猷汉不敢去看,静默地站了会儿,长出一气,接着和小小银寻找银宝暄所说的“声音”。整座医院空了,设备在这里,药品在这里,但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唯独有风,毫不疲倦地奔跑,追逐。没有自然以外的声音,少了人类这世界也不会有多么巨大的变化。他们经过心内,神内,跳进妇科,妇产科,跨过皮肤科,急诊——没有异常,没有人,没有声音,地面有几张检查结果的单据,他捡起来放到光滑的椅子上,又被风吹走当做足球,冰球,橄榄球——没有他人的世界是否总是如此安静呢?他们停在大厅,前后去往不同方向。

      忽然,许猷汉听见幼弱的呼唤声,如同灶内最后的火焰。小小银向后看去,找到声音的源头,住院部的楼道内。三楼的拐角,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黑暗里。许猷汉哀愁地咂舌,一面想最不好对付的来了,一面双手交握放在脸边微微倾斜身体,扯出笑容讲:宣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到我在这里来好吗?不好。那怎么样才好呢?不愿意跟酉酉在一起吗?银宝暄吐他口水。许猷汉拿手掌挡在脸前躲避,小时候,银宝暄遇到不喜欢或不认识的人跟他就爱用这招,学武术前,和阿凤也是互吐口水以示唾弃。许猷汉没想到有天自己也得被“唾弃”。求你了宣宣,饶了我吧,我是酉酉啊。银宝暄怒声回:“我信你我就是弱智,把许猷汉还给我,我要报警!”

      他太小了,不能理解这种场合的实际意义。他只记得他跟许猷汉从学院大门下的缝隙钻出去,说要去玩银宝暄在商场附近玩的那款儿童游戏。许猷汉一直要和他牵手,他不愿意,许猷汉哭着逼他,他才被迫答应永远牵手。也不知道许猷汉为什么那么喜欢永远?永远是个什么词语他都不知道,搞笑!但为了让许猷汉不哭,他只好答应下来。后来他查字典,发现永远的意思是“永久,长远,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想要找许猷汉取消约定,正好碰上那天吃豆子,没舍得说就再也没说。他们在这里走散了,怎么绕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找了许猷汉很久,背心完全汗湿了。

      “好吧,我也在找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找。好吗?”

      “你把我当那些笨蛋哄呢?我不会跟身份不明的人走,让开!”银宝暄后退几阶,警惕地往上看,刹那被小小银捉进怀里勒着。幼芽时,他们不听话,老师经常这么抱着他们,不让动是很难受的事。银宝暄特别不喜欢这样,用力挣扎着,仅在儿童期才有的哭叫呈到许猷汉面前。许猷汉捂住他的嘴巴,无法捂住他的眼睛,被他狠咬了一口。小小银替许猷汉咬回去,银宝暄顶着脸颊的齿痕闹得更凶,双腿像是玩具甩高再降落。许猷汉抱住他的双腿,拉住向后缩的短裤,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不许再挣扎了,宣宣,看着我,二十六岁的银宝暄在哪里?”

      银宝暄的表情逐渐融化,好似生日蜡烛,声音携带相同的意蕴:“在声音的尽头,声音,酉酉,声音。”他也融化了,软倒在小小银怀中。许猷汉抬起头,张口呼吸调整情绪,这是微弱的哨声像条灵蛇般划过他的脚踝。他往上跑,天台的门大开,他看见水蓝色的天空,哨声越来越响。此时人声嘈杂,所有消失的人忽然回来了。他低下头,透过石板可以看见穿梭在各个病房、手术室之间的医生,护士,病人,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蓝安。他的妈妈坐在床边,捂着嘴巴哭泣。他的爸爸表现出同样的悲伤却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惋惜。对他没有死的惋惜吗?他的太阳穴惊跳。他回头没有看见小小银,是银宝暄,耳朵上有咬痕的那个。

      “你干吗?我们走吧?”他说。

      哨声没有停止,越来越响,越来越远,银宝暄果然在声音的尽头。许猷汉摇手指,痞气十足地笑了:想骗我,你差远了!许猷汉往天台的断裂处跑去,银宝暄尝试拦住他,无果。他跑得很快,无数次他赴约也是这样奔跑的,面对断裂也能毫不犹疑地跳下去。他听到银宝暄的嗓音,滴滴的响声,他睁开眼睛,还在精神科的隔离病房冰鲜。滴滴声与说话声是正在翻阅短讯的银宝暄发出的。他坐在床边,曲着双腿,身体前倾,左手托着脸颊,右手拿着手机按下翻按键。

      “宝贝,妈妈一直在等你跟我说话,无论是什么,妈妈都可以接受。你可以告诉我吗?是排球队里有人欺负你吗?霸凌吗?还是别的什么?恋爱失败吗?摔倒吗?因为上次的比赛输掉吗?宝贝,到底是为什么?你在我怀里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能跟妈妈说呢?我不想失去你,安安——妈妈,恰恰是爱的问题,妈妈——”他察觉到许猷汉醒来,睇他一眼,“醒了,这次被整惨了吧。”

      许猷汉答非所问,温柔地笑着:“我看到你小时候了,那时候就可见霸道的性格。”

      “怎么,吐你口水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我?”

      许猷汉失笑,撑起身体,贴住他肩膀看小小的手机屏幕问这是蓝安的手机吗?嗯,在办公室偷的。他怎么样?抢救过来了,他家人都在病房。许猷汉叹气,蹭了蹭银宝暄的发。银宝暄旋过脸看他,说:现在是第八天哦,没有别人了,除了蓝安都是我们的脸,出院基本泡汤了。许猷汉思考片刻回:没事,贺观澜会给我们信号的,好戏还没开锣,少不了我们俩。银宝暄哼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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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无榜周一周二更,有榜周五周六更。 完结会检查错字和修文,不必捉虫。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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