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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支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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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的,朱茗意在跟厨房水槽的管道斗智斗勇。
不知道是凝固的油还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水流得特别慢,刚才倒了一包下班路上买的管道疏通剂,这下好了彻底堵住了。
管道嵌在里头,不像以前她家的那种老式塑料管,没法拆出来查看,于是她换了种方法,外卖叫了一个马桶搋子。
好在用马桶搋子猛地抽几次,水流速度明显加快了。还得是老办法啊。
她用衣袖蹭了蹭头上的汗,记忆慢慢连上了小时候的画面——在那个小厨房里,妈妈也这样戴着橡胶手套通下水管道,捅捅这冲冲那的,而她在客厅里写作业,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忙忙碌碌。
原来厨房水池的管道真的会莫名其妙堵住。
原本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突然变成现实,不过主角变成了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跟妈妈长得很像,有的时候会感觉自己跟她越来越像——在擓豆瓣酱的时候,在缝纽扣收尾打结的时候,在说家乡谚语的时候,在每周日早上晾床单的时候……相似得好像是成为了她。
那天夜跑时叶家栩对她说的话,她本想问嘉嘉知不知道的,因为不好开口又作罢。
十一点半,她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干脆就开着音乐软件听歌。
叶家栩的妈妈应该很漂亮,有很多人追求她,但她还是在他们之中选择了叶家栩爸爸,也许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长得还不错,也许是因为他闲适的生活,也许是因为他温和的性格,总之,她在热恋中和他成为夫妻,生下一个孩子。
到这个孩子三岁时,激情的火苗慢慢熄灭,她受不了丈夫那种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不着家的日子了,才发现自己需要的是浪漫多彩、热情洋溢的生活。于是他们很快分开,没有丝毫的纠缠。
那会儿他们一边走,叶家栩一边说。
“她走之后,你还有见过她吗?”朱茗意问。
叶家栩摇了摇头。
“但我听说,她现在应该定居在国外了……所以我们家的情况是比一般家庭稍微复杂一点点,但是也还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啦。其实,我妈照顾我很多年了,我一直将她当做我的亲生妈妈。”他解释道。
爹不管娘不爱的,幸运的是,他的爷爷奶奶和现在的妈妈都对他很好。
“你对他们怎么看?你的亲生父母。”
他笑笑,抬头看着月亮。
“说不上怪他们,他们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我没有觉得自己很惨什么的,也没有觉得很难过……我只是想,我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而不要像他们那样耽误彼此,也耽误自己。”
她拉住叶家栩的手臂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首先,我不认为一个个体应该受到孩子的束缚;但是,二十多年来对自己带到世上的孩子不闻不问,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孩子不应该为父母的选择而承受后果,或者有太多的心理压力。好在,你还有爱你的家人和朋友……你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叶家栩也看着她,睁大眼睛,路灯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黑漆漆的房间里,朱茗意的眼睛慢慢阖上,背景音乐里,歌手们欢快地合唱。
“你会有永恒的满月……你会有永恒的满月。”
*
房间里,叶家栩合上电脑准备洗漱睡觉,有人敲了敲门。
是妈妈,她打开门,靠在门框上问:“还没睡啊?”
可能是在学校呆久了,再加上家里有个硬要说普通话的小学生,所以她也总跟家里人说普通话。
“刚准备睡。”
“诶,周末我去山里看下你老豆,给他送东西,一起过去啊?”
他爸一年三百天都在山里钓鱼,他没有直接出家可能是嫌在寺庙跟别人一起住麻烦。
“哦,行啊。你脾气真好,还给他送东西,是我都跟他离三十次婚了。”叶家栩没少跟他妈开“净身出户”的玩笑。
妈妈确实“哈哈”笑起来,说:“哎呀管他的哦,我们过得好就行了,他开心我又开心,他这样也挺好的啊。以前认识你老豆的时候感觉这大叔挺有意思的,没很聪明又不是很傻。”
“开我的车还是你的车?”
“开我的吧,之前拜山到现在一直没洗过,准备要到店里洗一下的。行行,你先睡吧,我下去了。”这么交代好,她关上了门。
叶家栩想起来要清理一下手机相册,有时候在外面吃饭会拍张照片到家庭群分享,或者是别的风景照什么的,手机里就有很多不需要保存的相片。
划过去,删除,删除,划过去,划过去,划过去,删除,划过去——一个蛋糕旁边虔诚许愿的人,脸被蜡烛的光照亮。
当时想着拍了发给她的,后来一心思考送礼物的事,也就忘了。
手机屏幕由亮变暗,然后熄灭,他没有管它,只坐在那里,看着书桌发呆。
跟她表白那晚,她直白地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反而没那么难过,至少她非常认真地思考和回应了。
而对于那个问题,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只是,即使他愿意跟她到她想去的地方,但那一刻他说得出口吗?
书架上有两层书,中央是那本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他在大学的时候读的英文版,在图书馆里,虽然没看太懂,但还是喜欢,就买了一本中文版的。
爱和责任不是“轻”的,是“重”的。他承认自己思想深处那么渴望爱和家庭,渴望这份重量,像什么琼瑶剧,喜欢一个人可以跟她浪迹天涯。但对方没义务承受这重量。
他害怕“喜欢”“爱”“家”成为一种束缚,让人想要离开的束缚。
*
梁洁最后检查了一遍客厅厨房的水电有没有关好才回房间。
她的房间里有间小书房,刚才她还在改学生的试卷。今天上午正好有份紧急的材料要写,所以批改卷子不得不在夜里加班加点完成了,这样周一回去后才能及时发下评讲。
调皮捣蛋的小孩她见多了,乖巧的也有很多。小学的孩子,基本都很受用夸赞那一套,说他们是整个年级最认真听讲的班级,他们就会做得越来越好。
她喜欢小孩子。
她的第一个学生也许就是叶家栩。他从小聪明听话,不用家里人操心,成绩一直不错,剪个寸头,每天穿校服,在一众青春洋溢的学生里还算是平平无奇;在家也不顶嘴,会帮忙干家务,还提醒她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直到他大学打了耳洞之后,她才又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也爱臭美、爱新鲜、会冒失。
有一次放学前下了大雨,她没带伞,干脆留在学校备课。到七点钟时,手机响起来了,显示号码是家里的座机。她接起电话,那一头是叶家栩的声音,坐校车回到家的他犹豫着问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家里没有人吗?她问。
有,奶奶在做饭……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梁洁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收拾东西冒着雨回家。
他是个缺了点安全感的孩子。
每个学教育的人也许都知道那个“恒河猴”的实验故事。小猴子没有留在有奶瓶的钢丝妈妈身边,而是紧紧抱着那个温暖柔软的绒布妈妈。
他的爸爸很少和他交流,有一天他的妈妈也突然走了。他也许害怕过在某场大雨里,新的妈妈也会头也不回地坚决离去。
刚认识孩子他爸的时候,人家说,她才二十六岁,肯定能嫁个头婚的,非要上赶着当后妈。但其实对他们来说最有所谓的东西,对她来说无所谓。
从六岁到差不多二十六岁——跟她当年一样的年纪,她照顾了他二十年,他不是她的孩子是什么?
从她决定当一个母亲起,她就决心不管再忙,也一定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她绝不会不管自己的学生;作为一个母亲,她也绝不会不管自己的孩子。
那年叶家栩刚上高中,有一天请了晚自习的假,全家人给他过了生日,吃了海鲜自助,蛋糕是他最喜欢的芒果夹心。
睡前她把衣服从阳台收回来,放回他房间的衣柜。
“唔该晒(谢谢)。”书桌边收拾课本的他回头来说。
“唔使(不客气)。”她关好衣柜,离开房间前不忘拉上房门。
“梁女士。”突然间,他叫住她,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他说下去,两人隔着门框相互望着对方。那个敏感温柔的孩子,叫她“梁女士”,叫她“靓姐”,叫她“妈妈”。
“你想嘅话……或者要翻个自己嘅细路啦。你会係个好妈咪,我都会做个好哥哥(你想的话……或许要个自己的小孩吧。你会是个好妈妈,我也会做个好哥哥)。”
他耸耸肩,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