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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美男江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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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元青争不为所动。
心道,你找我找得着吗?我一个年级轻轻的五品主事,多少人还不服气着呢,我哪有那么大的能力管你爹之事啊?
就算有,我也绝不会出手的,不然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场笑话?你或被连斩,或被流放,那才是我所乐见的!
盛舒宇也不想帮:“何郎君,我二人说到底才入仕不久,且正在侍郎手底下讨生活,
听从安排还来不及,哪有返其道而行之的呢?你来找我二人,属实是高看我们了。”
何裳揪住元青争的衣袂,一把鼻涕,一把泪:“二位今次是立了功的,刚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又身在刑部,
你们不帮我,那就真没人帮我了呀……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的命吧!”
他作势要磕,元青争捏着他的胳膊,一把给他拉起来,不愿消受这份折寿的礼:“你这是做什么,你求我二人有什么用?咱们可没半分好交情!”
她奋力一推,把何裳推得踉跄几步。
何裳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十分颓丧:“我求了,我谁都求了,我就剩陛下还没求了,但我见不到……
元小侯爷,那抔石灰是我的主意,是我对你不住,可你当时不是已经打过了一遍了吗?
这样,青争,你若是还没能消气,我随你处置,你再把我揍一遍也成!给我揍成半残也不要紧。”
他又跪下了,疯狂磕头,泪珠子砸到地面上,竟还能再迸溅:“我求你了,只要别让我爹丧命……
你让我把石灰喝了我也愿意,以往都是我的错,我求你了,我求你,我求你……”
盛舒宇侧眸。
这边头磕得一个接一个,那边从远处走过来个异常俊秀的官员,身着四品朝服:“何平豫!
你成何体统,快把眼泪擦了,丢人丢到百官面前,你爹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元青争瞧他一眼,拉着盛舒宇见礼:“江侍郎。”
此人正是江相嫡长孙,江东,现任户部侍郎。
何裳见他过来,直接又跪在了他面前,眼泪扑簌簌的继续落:
“问之,我真没有办法了,我真没有办法了啊,你要不就答应了我吧,我把我家的银子都给你……”
江东立时后撤步。
何家的银子,现在就是一坨香香的狗屎,任谁沾上都会脏了手,哪里敢流通?
“何裳!此案上达天听!你求谁都没用!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江东面庞棱角分明,双眸深邃含情,此刻浓眉微提,俊朗直击人心。
元盛二人看得,一时没能挪动脚。
他鼻梁高挺不显突兀,乌纱帽下半披发,腰腹紧实,语气带着些许不耐:
“你若听我的,那就还能保住你这房的泰半性命,若不听我的,就都等着没入奴籍,充军流放吧!”
何裳呆滞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最终无力瘫坐在地,任由过往官员斜眼打量,指指点点,浑然不觉如何。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怎么我今年才登科,家中就在一夕之间,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我还有诸多抱负未能施展,还有满腔的报国之心未能表现……可我爹要死了,我保不准也要被流放,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这前半生的苦读,到底算是什么?!
几人一时都不出声了,元青争瞧着他,内心虽有波澜,但万万做不到出手相助,以德报怨的事儿,她这辈子都做不来。
良久,何裳才慢慢站起身,眼神空洞的往午门外走去,步步踉跄,跌倒又爬起。
他走远了,江东才寒暄:“青争,别来无恙啊?荆州之行可还称心?”
元青争报以微笑:“一切都好,不知问之兄,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江东往午门的方向掠过一眼,他眼裂修长,即使侧首,眼波也在潋滟:
“也没什么,我让他找找,府里还有什么他爹的罪证,主动交上去,让他这一房从待罪变成立功,如此也算有所保全。”
元青争心内一诧。
哪有人教唆亲儿子,把自己亲爹推出去砍头的道理?
不过面上倒没显得不认同,因为这的确算是一个保全人的法子,而且,如果何裳真这么做了的话,她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如此,也算是消了她心头之恨。
盛舒宇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可事情的发展,着实有些快了,紧着当日下午,本朝五品官员长子,大义灭亲的消息不胫而走,甚嚣尘上。
何家大郎君,将他爹以往收受贿赂的证据交了个十足十,家中所有银两上交国库,名义是他娘和自己小弟,让他这么做的。
五日后,亓侍郎的结案书交了上去,又过几日,菜市口布告栏贴上了新的诏意。
何维庸枭首,家中女眷没入奴籍,十岁及以上男子充军流放,念其夫人与大房两子大义灭亲之举,不领其罚,长子何裳剥夺官身,不得再考。
而其他立了功的元青争几人,则由吏部考功司着笔“百官考绩”大功一件,赏银百两。
内里,户部除了何维庸枭首,还贬了三人出京,再加上荆州被祭河的两个,工部小队死了的第一遭押银之人,此番共失七名官员。
太子很高兴,他终于能在户部光明正大的安插人了。
再一日下朝后,元青争和盛舒宇一道走,未至午门,就有两个小太监亮了东宫的腰牌:“元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元青争看过腰牌,转道东宫。
从荆州回来后,她和盛舒宇上朝就分乘马车了,一人一辆,这会儿倒不用担心盛舒宇该如何去刑部大院。
午门下马碑处,落籽没见到元青争,便相问盛舒宇:“盛郎君,我家郎君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出来啊?”
“他被太子殿下叫走了,不知何事,我先去刑部,你再等等。”盛舒宇对落籽观感很好,心里把他分到了忠仆一栏,所以说话都轻缓。
“多谢盛郎君。”落籽退后闪出身位,让盛舒宇的马车离开,暗自攥了拳,盯着午门。
他又没进去这道门。
门里,有元青争。
“风降,有些事,要不要早些告诉青争?”盛舒宇坐在马车里,手指在膝盖上不停乱点。
外头驾车的小厮回首,掀开车帘瞧他,笑道:“还没见过郎君心中没有谱的时候呢!”
盛舒宇轻叹口气,嘲他:“话多屁多。”
“哈哈哈,郎君,你和元小侯爷,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早说晚说,不都一样?”风降正过身子。
“……旁观者清啊,”盛舒宇膝上的手指终于歇息,“照着计划来吧,冠礼后再行告知,还能遵守与侯夫人的约定,横竖他也没得选。”
东宫里,太子殿下依旧稳坐书房,宝树公公立于他侧后方:“孤原本以为,至少能够拉下一个侍郎的,
就算不是江东,是另一个也好,却没想到拉下来不少,高处的没几个。”
这是对战果不满意呢。
元青争劝慰:“殿下,其实现在的结果已然是最好了,若当真拉下哪位侍郎,
我们送上去填坑的,必然无法立时御下,只怕少不得被排挤孤立,不如就让他们从零做起,慢慢往上爬。”
“青争所言,宽慰人心。”太子伸手提起桌面上的一张纸,“你且来看看这几人如何,放到户部可堪大用?”
元青争上前接过,看着那纸上的名字,思量了好一会儿才答:“依臣之见,擢拔者最好有一位能力出众之人,其他只要忠心即可。
如此,时间一长,让所有人配合着,将这位能力卓著之人推成侍郎之下的第一人,才算能与江侍郎抗衡。”
太子靠在椅背,看着元青争出谋划策的样子,微微歪头:“还好元卿是孤的人。”
这是一句好话,但也是一句警告。
元青争刚要再表衷心,就听见后面有动静,举至半空的官礼悻悻而收。
书房大门处缓缓走进来一个奉茶小太监:“殿下请用茶。”
宝树手里捏了一把汗,元青争觉得这声音像女人,太子拧眉:“你在做什么?”
回到平京后,他确已冷落了红鸾好几日,但他也没有去找别的侍妾前来伺候,却不想这红鸾如此不懂事,竟在他与官员相谈政事之时,前来作死。
红鸾听着太子的语气不太好,慌忙跪下:“殿下,民女只是太久没见殿下了,想过来看一眼。”
她也很委屈,自己本在这东宫里就人生地不熟,其他人还都不拿正眼瞧她。
宫女们不喜她可以不干活,太子那几个侍妾不喜她的出身,找太子还屡屡被拒,总之是没人给她好脸色。
红鸾有时觉得这皇城里的日子,真是没意思透了,若不是太子身居高位,又生得俊美,她都想回里县了。
太子微怒:“宝树,把她带下去,让她学学字,十日之后,孤要看到她亲手抄的《烈女传》。”
宝树得令,立即拉着红鸾的衣袖,将她拽了出去。
元青争一时站也不好,坐也不好,恨不得原地消失,觉得真是倒霉透顶:“呃,殿下不必气恼,臣嘴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元卿嘴巴确实严得很,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惹孤生气了,孤也很久没抓你的小辫子了。”
“前尘往事,臣早已忘却。”元青争赶紧赔笑,怕太子因为她光明正大的,听了些不该听的东西而发作,
“如今臣只希望,以门楣为志,以家国为向,在殿下这里穿上一双合脚的鞋,走上更长远的路。”
太子很欣赏她这股机灵劲儿,因为总能恰到好处的哄到他,遂叹道:
“元卿现在可是孤座下最得力的人,只要你识时务,忠心为孤,孤怎会给你小鞋穿。”
元青争继续赔笑,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她怎么会是最得力的人:“诺。”
太子把话题拉回正事:“好了,那你就说说这几个人里,你都了解谁,谁又能堪当这侍郎之下第一人的大任。”
“……臣以为,郑乌善此人可用。”元青争思量半晌,在纸上的那堆名字里,择出这么一个。
“哦,郑副相家的庶子?”太子犹疑,确实没想到元青争会选他,“此人在户部度支司干了的确不少年,
可到现在也才是个八品官,对账目之事有些见解不错,但他爹,可是郑润啊?”
“殿下,为您择名单之人,必然心细如发,您不如将这位郑乌善,叫进东宫来问一问?”元青争活在平京,这将近十年,也不是全然不顾窗外事。
特别是那个曹抒,元青争从他嘴中听得了不少的各家秘辛,或者鸡毛蒜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要事情做了,各家子女抑或下人的聊天之魂,是无法被打压的,总会有些风声被透出来。
太子一下便想到了这其中的关窍:“呵……这郑乌善不受家里的宠爱?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用此人,未免风险过高。”
元青争端起官礼:“殿下,风险越高,回报越高。”
抛开其他不讲,郑乌善相貌平平,才情平平,唯有账目之事,颇具天赋。
度支司有相当一部分的账,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条理名目一清二楚。
能力确实是有,不受宠也是真的,不然也不会顶着郑副相庶子的名头,干了八品官许多年。
她认为,用此人虽是风险高,可依着太子的手段,未必拿不住。
可太子看着面前乖顺端礼的人,想的却不是他对自己能用好郑乌善的信任之心。
而是认为,元青争在挑衅自己,想看自己出丑,想看自己拿不住这个郑乌善。
玉笔枕上,玄色狼毫尚未干,太子提起,运腕圈下郑乌善的名字,半垂着眼皮:“哼……你下去吧,孤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