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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妹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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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府官驿
晚间卧房,落籽递给元青争湿好的巾帕:“我真不明白,荀知州为什么不同意郎君给的第二条路。”
“赌呗,赌我找不到他的银子。”元青争接过帕子,两只手大开大合的擦脸,
“可他连斩马剑都不怕,我一时还真没办法阻挠他这想赌的心,但也不能排除,他不想活了,想死在这件事上。”
“那为何郎君要把他和赵迦关在相邻的牢房?这也有什么寓意吗?”
元青争将巾帕撂进水盆,用干帕子再擦脸:“我在堂上说过了,找到他所贪墨的银子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大批银子,他又能藏到哪里才能不露痕迹?我承诺了,他只要主动交待,我就保住他的性命。”
踱于桌边坐下,她顺手整理着口供等一系列文书:“这话我也带给牢里的赵迦了,荀知州一时糊涂,想撞南墙,
但赵迦除了抠门儿,公堂一遭,我还真没觉得他有什么短板,脸皮厚得要死,所以准备让赵迦劝劝他,希望能达到我所期待的效果吧。”
落籽也擦了脸:“所以郎君觉得荀知州既没参与杀人,也没参与卖粮?”
元青争放下文书,倾倒少许茶水于砚台,准备磨墨:“实不知晓,但从这两人身上已经查不下去了。
曹抒这几日相当于没有合眼,我准备后日让他分出两个人来,去荆州守备军里找一找帮着赵迦办事的人。
府衙这边儿今日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可除了海平参,并没有再跳出来其他人。
要么他们就是在怕,怕被我给查出来法办,要么就是府衙这边儿的人,赵迦在卖粮之时一个也没用。
但荆州守备军万余人,咱们若想找这两人一起动手的证据,只怕要在这里长住,我并不想如此。”
落籽搬过凳子,坐在元青争身旁,接过墨条,手腕熟练转动:“那就只治他一个失察之罪和受贿之罪,他早晚会出来的啊?”
元青争压好大理石凿的长方镇纸,等着落籽的墨:“从咱们所得到的消息来讲,继续查下去,还可能再治他一个包庇之罪,但……”
“郎君,你这是准备写结案书吗?”
“哈哈,果然学得杂,结案书都知道。”
落籽闻言把墨条丢下了:“郎君,今儿不写了,天色已晚,何必熬这个神,我们沐浴吧!让我给你搓背!”
元青争听罢,笑着捡起来那根墨条,自己开始磨:“你要是想去洗,你就去洗吧,我想早写出来,早派人送往平京。
我明日起来再洗也不迟,反正案子已破,我不准备早起了,你若是困,就先回去睡。”
落籽神色恹恹,又将墨条接了回来:“我来磨墨吧,我不走,我要陪着郎君。”
是夜,屋中烛火燃了很久,元青争下笔如有神,落籽红袖添香。
蝉鸣在此刻竟也都不显吵闹,反而可爱极了,空气里是甜甜的花香。
月影西沉。
将毛笔搁在紫砂笔枕后,元青争伸了个懒腰,又把各色物证和结案书妥善放在盒子里,双眼疲累不堪。
落籽这时已趴在桌边睡了好一会儿。
元青争不忍叫醒他,便将那张薄毯给他披上了,又俯身凑近,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落籽属于越看越好看的一张脸,唇角弯弯。
褪去外衣,她没解束胸,上榻沉沉睡去。
*临青州 兖州 荆州
我叫赵小妹,我们这种乡下女孩子,是没有名字的,什么“妮子”、“丫头”啦,就是名字。
好一些呢就叫“招娣”、“盼娣”,再好一些就叫“花娘”、“草娘”什么的,我不一样,我叫“小妹”。
我家原是临青州的,可我家太穷了,于是爹娘就搬去了兖州过活,那些年听说风调雨顺,收成好得很,都有闲钱做些小生意了。
我爹娘还生了我哥哥,取名赵迦。
可后来那条黄江越来越暴躁,不再温顺的任人取用,好在家里有些家底,爹娘依然为哥哥请了夫子,好好教导。
我娘也又怀了我姐姐,叫“赵大妮”,真难听啊……
之后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爹娘搬回了临青州,旅途劳顿,我姐姐没有抗住夜寒发烧严重没有了呼吸,爹娘也没给她请过医者。
听说我哥哥当时哭得厉害,他第一次见死人,怕得很,一到临青州的家就也起了烧。
可我爹娘这次赶忙抱他去了医馆,于是我哥哥活了。
后来我爹娘依旧为他延请夫子,日子也无水无波的过了几年,我娘又生下一个“赵二妮”和一个“赵宝边”。
她说再也不生了,到边了。
人口一多,家里的杂活便开始向赵二妮瘦弱的脊背倾斜,我哥哥有时帮衬两把都会被赵宝边拉走,让我哥哥教他认字。
哥哥的那个教书夫子还算挺有名气,若不是我爹娘在兖州攒下不少银子,可万万请不动他。
但再加一个小子听书的话,他是要再收一份银子的,女孩听可以不要钱。
我原以为赵二妮能听上圣贤书,识得几个字,却不想就算是不要钱爹娘也没让她听,就连我哥哥教赵宝边识字的时候,她也得干活。
赵二妮自从会走路就要下地,送饭、扔苗这种轻省活她都要干,再长大一些后她就开始帮着我娘做很多家里活,最常干的是劈柴。
柴火是可以堆着的,她每天干完别的活就得劈,柴火堆摞得很高了,她也得劈。
那日隆冬,天刚刚亮,我娘就说今天她做饭,让赵二妮去把衣裳洗了。
河边已经上冻,赵二妮带着小斧子,死活凿不开冰面,于是她只好去凿别人留下的冰坑,一下又一下。
她冻得浑身通红,岸边没凿开,冰坑也没凿开,急得洒泪,准备回家挨骂。慢慢的,她拎着小斧子从冰面上往回挪步,哭得一抽一抽。
老天开眼,冰裂了。
家里的活又回到了我娘身上,可我娘这时却又怀了我,她很生气,想把我打掉,是我哥哥说,他会写字,他可以挣钱,让我娘把我生下来。
大概是家里需要一个“姓赵的小妮”吧,我娘把我留下了。
我娘怀着我虽从来不娇贵,但很多活是干不了的,而我爹得下地劳作,我哥哥得上街代笔,就只能让赵宝边帮她了。
呵,他哪是个干活的料啊,会干也不好好干,不情不愿地糟蹋了许多东西。
直到第二年夏末,赵宝边天天听别人说下河摸鱼、下河摸鱼。
他这一整个夏天净帮着我娘干活了,还没去摸过呢,于是趁着天还没凉,他一个人悄悄拿着东西去摸鱼了。
草篓子歪倒在河边。
我被生出来了,是早产的,可我不一样,我叫“赵小妹”。
我没有叫“赵三妮”,我哥哥也不叫我劳作,不然他就要干活,我娘舍不得,说他那是要握笔的手。
后来临青州连年干旱,我爹娘带着我们艰苦过活,教书夫子也请不起了,连吃饱都成问题,渐渐的,临青州有了许多人落草。
我爹娘害怕,带着我哥哥和我再度搬家,原本我们举家是要南迁去扬州的,因为听说扬州那边可以收小女孩儿学些歌啊舞的。
但我哥哥不愿意,他说他能养活我,死也不去扬州,于是我们往西偏了一点方向,来了荆州。
我们生活在曲中府,有一日哥哥考了个很厉害的什么生,我不太懂,反正好多人都来恭贺我们家。
却不想一朝雨落,我家住的地方被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泥水盖塌了,整个村子突然消失。
他当时挑灯夜读,听见声音抱起我就出了家门,等到我们爬上高处,我才在他怀里忽然意识到,他没叫上爹和娘。
后来我哥哥当了官,我成了官家女郎,十几岁上出落得亭亭玉立,还颇识得几个字,好多人喜欢我。
我果然跟“赵大妮”、“赵二妮”不一样,我可是赵小妹!
在我十八岁上,我哥哥当了建章府尹,因着这机会,我第一次见到了知州大人,那是一个很儒雅的男人。
他像我哥哥,我很喜欢他。
可我说我要做他小妾时,我哥哥勃然大怒,他骂我不知廉耻,私会外男,说我是官家女郎,他会为我找一门好亲事做正头夫人。
不……不!不!
他找的人,通通没有他的影子,通通都不像他!我一个都不喜欢!
我绝食相抗,我哥哥受不了我这样,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如愿进了知州府,知州也一直很疼我,我还很顺利地怀了孕,我高兴极了。
因为只要我能生下知州的孩子,我就会成为“夫人”,不过是“三夫人”而已。
这既能随了我的心意嫁给知州,又能完成我哥哥让我当夫人的愿望,我每天都很开心。
但那三个漂亮姐姐看着我天天这么开心,她们好像不开心。
……我不想说我是怎么死的,那太狼狈了。
我当时肚子疼,正在茅房里,随着污秽一起从我身体里排出来的,还有好多血。
我被好多人拖着、拉着、抬着,从茅房一路磨去寝卧,长廊上从头至尾除了血,还有湿润的秽物。
黄的、红的、透明的……我太狼狈了,我真的不想说了。
我当时用尽最后的力气,跟我身边的接生婆说,要是我不行了,就找把刀,把我肚子划开,把孩子拿出来。
这样我才能成为“三夫人”,才能让我哥哥高兴。
哈哈,我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到把孩子从肚子里拿出来的方法,我果然是“赵小妹”!
可是我好疼啊,于是我死了。
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保住了孩子,有孩子,我就是“三夫人”,我是夫人的话,我哥哥就……会高兴吧!
所以“赵大妮”、“赵二妮”、“赵小妹”、“三夫人”,每一个都是我。
我跟我,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