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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盛宴投毒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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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园
盛舒宇站到余庆身前:“你现在欲盖弥彰有何意义?你连褚太尉之人都认不出,也好意思继续说是他给你下的令?”
缓缓蹲下身,他掐住余庆的颌骨,狠厉道:“既你是受人指使前来污蔑,那也就是说,毒是你下的。
你一个江湖中人能有如此高质的鹤顶红并不稀奇,但包着这鹤顶红的纸,受墨微洇,乃镜纸,由高丽国所贡,说!你受何人指使?”
他国贡纸?!
江相的心咚咚直跳,心内十分懊悔那日没有把盛舒宇收作门生。
他府上谋士众多,多养一张嘴也就罢了,今时今日,此劫也就能轻易逃脱。
高丽国位于大梁东边,中间隔了一片海,国土面积小,上供的纸也少,宫里分完,大臣们也就剩四公手里有赏的了,再没有其他人持有这种纸张。
余庆被掐着脖颈,不一会儿便发觉眼前黑了一圈,遵循着本能,双手不停扒拉颈间铁钳。
盛舒宇估摸着再掐下去,人就该过去了,遂松开手,看着眼前人“咳咳”个不停:“此人现下,在不在屋内!”
余庆狂咳半天,终于顺过来气,他斜睨着盛舒宇,无力道:“这种纸谁有……那就是谁给我的毒药呗……”
江相腿肚子一抽。
此时一直致力于当透明人的右相贺兰山说话了:“本官家中,圣上曾赏下一盒镜纸,封条尤在,可供详查。”
段御史听罢也开始自证清白:“本官将陛下赏的镜纸分给了家中子女,但就算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行此恶事的!”
元青争问道:“御史一张也不曾留?”
“镜纸它洇啊!我们做御史的,文书写得过于多,所以我常用的纸是我们梁朝东南地区自产的水阳花笺,”
段御史回道,“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洇,就算是在梅雨连绵之时也不会,现下我书桌子上,放的也是水阳花笺。”
褚太尉看向江相,讲话一半傲气,一半怒气:“我一个被污蔑的,就不用自证清白了吧?我总不至于自己污蔑自己。”
“太尉还是说一说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自不敢搜查四公住所,”
元青争站起身来,劝道,“但若不得不搜,那所谓密室,只怕是要沦落成杂物间了。”
“……我的镜纸就摆在书桌上,任人取用,无可自辩。”褚太尉觉得元青争真是长大了,是个新秀的小辈了。
也庆幸自己之前撺掇何家小子于护城河跑马,在“护城河怪案”里给元青争下绊子没奏效,还是让她入了仕途。
这事儿,他虽是为了江相而做,但其里也半带着点自己的私心,因为元青争,是他曾经顶头上司的孩子。
可元青争却顿时血气上涌,脑中嗡鸣,“无可自辩”,“自己污蔑自己”,掌权者除了四公,还有皇帝和太子。
如若皇帝和太子是一条心,那这个毒,会不会是天家用以离间朝臣的?!
江相悠悠然开口:“老夫的镜纸已尽数用完,为相的需要过手太多文书,纸张消耗大。”
不算那对天家父子,四公此时已尽数陈情。
盛舒宇看了一眼元青争,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道:“诸位大人的理由都很好,可是只按照镜纸这个线索来讲,江相公,您的嫌疑最大。”
江相没吱声,他早就料到矛头会指向自己。
盛舒宇道:“毕竟段御史监察百官,实在没有必要对褚太尉做这些,眼中有看不惯的,直接一纸文书奏到陛下面前去就行。
贺相公的镜纸保存完好,褚太尉自己诬陷自己的可能性过于小,只剩下您了。”
江相不语,江相脑子转得飞快,江相在心里生气。
余光瞥见褚太尉那怒发冲冠的样子,暗暗呐喊,真不是我干的!褚笨驴别看我!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密室何在!
沉静半晌,元青争突然道:“还有一个思路,如若太子殿下今日身陨,谁最得意?”
太子闻言,调整了下坐姿,是个倾听的姿态。
“皇家血脉中,太子殿下已成年,余襁褓中的兄弟一位,但生下这位皇子的许美人,是皇后娘娘以前的侍女,听闻是忠贞不二的,”
元青争分析道,“她是为了天家子嗣,应皇后娘娘凤令才入的宫,身家性命都在皇后娘娘手里,何况还在月子里,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后宫不得干政,当今皇后娘娘也不是天纵奇才,可善政事,”
盛舒宇顺着这个思路说,“若幼主即位,那么朝堂之上,不会出现垂帘的太后,而是会出现……”
一位握有实权的辅政大臣。
话说半截,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全都听懂了。
褚太尉额角“嘣嘣”跳,此间事他确实一直怀疑是江相权欲熏心污蔑他,好夺走军政大权,但是他没想到,江相还能打这个谱!
改朝换代的谱!
但又继续往下想,他觉得江相真能干出来这种事,毕竟当今天子是从民间回来的,这他都能发动宫变,杀了当时的太子,将其扶上帝位。
若如今他做腻了丞相,真的想当天子呢?
这会儿江相脸色黑得不能看,没想到面上与皇帝君臣相宜了那么久,暗中在这小小的文武盛宴上被下了个大马威。
他正襟危坐:“什么实证都没有,二位小郎君,是准备逼供当朝左相吗?”
盛舒宇低眉敛目:“但下官认为此事,不会是江相所做。”
元青争以为他跟自己又想到一处去了,却没想到他继续说:“陛下与江相相识于微末,又一起登临朝堂之巅。
听闻前些年还曾愿将家中嫡孙女送进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试问如此坚固的君臣之义,江相又为何要毒害太子殿下?”
上首之人微微蹙了眉头,听得盛舒宇又道:“江相合该巴不得陛下的子嗣越多越好才是。
说句糙话,陛下与江相的关系,若在民间,只怕太子殿下还要拜江相一声干爹呢!”
“放肆!”太子勃然,拍得桌子都在颤。
元青争连忙打圆场,举了官礼上前:“殿下息怒,盛员外只是想称赞君臣之义,并没有要冒犯天家的意思。”
盛舒宇举礼下跪,请罪道:“臣思绪所至,一时失言,愿自请责罚,以消殿下之怒。”
太子平缓气息,下令道:“待此事了结,盛员外,你自去领上五廷杖。”
余庆偷偷扬起唇角,却没敢晒牙。
“孤也听累了,说到底,这镜纸哪怕是飞贼也能有,夜半潜入各公府邸,偷上两张也不是难事,下跪之人亦是江湖中人,他自己偷的,也未可知。”
太子思量道,“因着这镜纸,他意图攀蔑朝中四公,可能性也是大得很,孤不愿看到臣子不合,弊处太过。”
众人颔首。
太子站起身来,行至余庆面前继续道:“毒害储君已是死罪,他想拉几个垫背,拉谁垫背,都可以,毕竟嘴长在他的身上,所以……上刑吧。”
余庆双眼瞬间蒙上一层悲伤,细看还有水汽,肩背塌了又塌,万分颓然。
“父皇不是给了一日结案吗?那就以一日为期。若他供不出幕后之人,那就是他自己恨毒了孤,恨毒了自己永远也攀不上的高高庙堂。”
太子道,“如此不安定之人,放在民间也是祸害,死不足惜!”
……
东偏殿的门终于开了,夕阳挥洒的金光霎时铺尽地面,荡尽一切阴霾,除了殿中事物的影子。
余庆被拖下去用刑,四公和元盛两人往宴厅方向行去。
事情就此打住,太子一锤定音,但走着走着,元青争脑海里又浮上一个疑问。
站在榆钱前面的那个传菜宫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此人既要知晓宫女们干活的习惯,又要知晓毒被下在哪个盘子里,而且还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谓是保证下毒成功的二重保证。
这里不是平京的东西南北四市,这里可是皇城啊!
元青争拉住身侧的盛舒宇,问道:“复光,关于那个假的传菜宫女,你有什么想法吗?”
盛舒宇站定,看向宴厅,语调轻松:“江湖中人吧,我并不想深想她,没什么用,只要一日期限结束,余庆死,此案就结了。”
闻言,元青争缓缓松开手。
她不信盛舒宇没想过她脑海中的可能,但她经过“护城河怪案”后明白,不能问,或者问了也白问,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撂下盛舒宇,元青争兀自转身回了东偏殿,求见太子。
门口站着太子的近侍宝树公公,他笑得官方:“元小侯爷,太子殿下已经传了饭,腹中空空的话,心情可不好,要不您食罢再来?”
元青争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我偏来!
而且我就按照你说的来:“好的,那我晚饭后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