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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剑光寒 她喘息着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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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启六年 梁国
墙头繁枝间,麻雀受不住午日蒸腾,伶俐地跳到阴凉处频频张喙,不时扇几下翅膀。
忠义侯府内院,房屋门窗紧闭,桌上半碗凉了的参汤,床榻上趴着个血人。
后背已凝固的琥珀色粘液泛着光,边缘皮肉皲裂皱缩,水泡散布无秩。
她眼珠转得急,是被梦境魇住了。
“元青争见过大人。”堂上牌匾清楚刻着“地府”二字,她抬手向阎王见礼。
可阎王拧着眉头只顾翻书,并不理她。
她微顿,再次见礼。
阎王却连眼都不抬:“你不在簿,滚滚滚。”
愤然,她撂下手便朝门外走。
院门处,几个家丁正堵着不让外面几人进来,推搡间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小厮被当胸一脚,踹飞出人堆。
“你还挺厉害!”出腿者是个中年男人。
他本想偷尸,没想到院里留了人:“既你已知晓,我不屑瞒,本官早知你家郎君昨日被人用石灰烧了,
从东宫里往出抬时便已是脱证,百死无活!前院你家赔礼的、要帐的也来了,还不赶紧把尸体奉上!”
恍惚间噪杂难忍,屋内元青争悠悠转醒,苦凉药香猛地钻入鼻腔。
我没死?!
那小厮歪倒在地,疼得直咧嘴:“畜牲,滚,我家郎君绝不会给你拿去配阴婚!”
才堪堪撑起上半身额间便已布满虚汗,元青争懵憧一瞬,呼吸颤抖。
阴……婚?
继而有泪滴混着汗水聚在下颌,”砰”一声砸入床面。
府中无人为官,无权无势,活着受欺我能认,可怎么待到我死,我的尸身也还要继续被欺……
死也不能得安宁,凭什么?!
“上!”外边动手了。
元青争带着戾气望向门扉,涩然启唇:“俎上鱼肉……尸身会被烹。”
强撑着身子下床,她抓来束胸细致穿戴,神思悲哀。
我那爹死不见尸留我遗腹得来个封号爵,为着承爵资格及将来好入仕寻尸,我娘让我装男孩儿。
扯来裹伤布她潦草缠上身,眼睛四下去寻外衣。
由此我娘求了个皇商头衔远离京城十年,结果才回来我竟顺利考过府试,被破格选入太子侍读队伍,几年间成了今日这副模样——私塾暴力。
系好腰带,她端起桌上剩的半碗参汤,毫不犹豫灌进肚腹。
门楣、父尸均可后议,现今当务之急,是去前厅解救娘亲。
房中剑架上置着的剑柄尾坠着根火浣纱,乃幼时好友所赠。
提剑,她咬牙出门。
“……坏了!”门开一瞬,男人瞧见元青争出现,瞪着眼珠子赶紧招呼人悻悻而走。
小厮瞧见元青争,迎上来哭喊:“郎君,你醒了?!”
元青争顺手拄上他就走,后背随着动作扯得生疼,却死咬着唇不肯吭声。
前院这会儿摆满了箱子,其大多是空的,少数装着金饼银铤,被烈阳烤得发烫,最侧边还有一口檀香木棺材,开着盖儿。
正堂乌泱泱。
赔礼者稳坐椅间,悠哉喝茶:“杨夫人,我家郎君还小,不知事儿,此番我家主人诚意拿得足,您也就别狮子大开口了。”
一妇人蹲在侯夫人椅旁,终归阴婚之事说着不光彩,她压低了声音:“杨夫人,两个孩子已然足够般配,赘给我家,事情我必办得圆满,礼金好商量!”
还有拨要账的站在门边,急道:“是啊是啊,夫人还硬撑什么?不如快快把该商谈的商谈了,外头箱子倒箱子,咱们皆大欢喜~”
而他们口中的杨如晦正坐在上首椅间,眼眶深陷,脊背佝偻。静静的,全凭一口气撑着。
府中医者有言,午时前元青争能醒,往后才能活……
“哎呀,夫人,快起快起。”中年男人慌张行进正堂去搀妇人。
“家慈安好?!”元青争拖着及地青锋缓步踏入正堂,小厮紧跟着。
那枯败面色像极了才从地狱之门爬回的鬼,见得母亲被围愤怨滔天。
霎时间堂上人面色全变了,入耳阵阵死寂。
杨如晦怔愣间站起,眸中血丝一瞬漫过水汽,双唇微颤:“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递过去个眼色安慰,元青争环顾正堂,视线在落到那具棺材上时眼角一抽。
继续前行。
轰——
她抬手生将那具棺材的盖儿劈成两半。
木板厚实,在地面颤颤巍巍几下后彻底萎靡。
她喘息着随手从旁边箱子捡来块金饼扔进棺材,回身,鞘横于案,落座上首另侧椅子,将剑“叮”一声竖在身前,眼前发黑。
杨如晦当即睨向那对夫妻。
男人浑身一抖,欲盖弥彰:“杨夫人该明白,大梁正经爵位对应上三品官位,后代顺承为封号爵。而封号爵……
也就是你家嘛!无品级、无实权,只有俸禄,后代承继还需考取功名。总之,怎能与我这正官比呢?”
至于为何欺来,则是因为他与夫人这两年为给自家病逝的长子配个极利来世康健的好阴婚,哪怕是不忌男女也未得偿。
此番他夫人打听到这侯府元小郎君将死,找人一算八字,日柱五行什么的竟样样都合适……
杨如晦恶声恶气:“我儿还活得好好的,劳烦两位跑这一趟了?”
那二人立不住,也没理由继续呆下去,赔笑后使人带着棺材尴尬离开。
杨如晦那口气散了,跌坐回椅间,捶着胸口,良久说不出话。
元青争见状,狠咬一口舌尖迫使自己清醒,朝赔礼者道:“何府管家?赔礼,侯府收了,你回去交差罢。”
“哈哈,元郎君,您活着真是太好了。”管家笑言,“只不过您既活着,那赔礼金银,鄙人恐怕得要带回去些。”
被烧成这副样子也还能活,命挺硬啊。
“本郎君险些命丧黄泉,你却要贪下我的买命钱?”元青争唇色苍白,身体阵阵发虚。
她从鬼门关生死一遭,万不想自己用命置来的钱竟是不能完整到杨如晦手上。
管家贪婪地望一眼院中箱子:“这话忒无理,您活着自有活着的价钱,死了,自然是有死了的价钱。”
元青争隐在袖中的手瞬间紧攥,片刻,思索道:“何管家此番是为赔礼而来,你说,倘若你拿回一些,那我侯府收下的到底是多少?”
这意思是,她想说侯府收了多少,就收了多少。
你若留我百块金饼,我日后非说只得了一块,难道世人会在“管家贪财暗捞油水”与“侯府栽赃别府管家”之间摇摆不定吗?
管家神色一怔。
“何管家回去,大可以说是我元青争相逼,你才被迫将金银全部留下,总之理由随你找。若是顺着我,你等拿上几块银铤作酬劳也无不可。”
恩威并施。
管家皮笑肉不笑。
顺从,总比被构陷要来得好。更何况元青争言下之意,是说在场何府之人都有钱拿。
他若不同意,可谓断人财路,只好作揖:“元郎君所言极是,金银俱奉,何府再行致歉,望郎君早日康复。”
“不送。”观得何府之人拿着银铤趁兴而走,元青争暗道这遭罪日后必还。
她使力,将长剑狠狠戳入地缝,手扶膝头压低眉峰,眯眼盯着最后一拨人:“要钱来的?”
要账者领头的大腹便便,惊看那火浣纱随风而扬:“是……”
小厮鼻头一酸。
元青争没管伤势:“我明了你们的担忧与目的,我只一问,这款,到日子讨了?”
杨如晦是皇商,前些日子上把钱随着圣意不知压去何处尚不够,借下不少,可绝未到日子讨。
那行商只好苦笑:“元郎君,我们为商的也难呐,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来此没其他意思……”
没盼着你去死?
“人生在世各有所求,内因我可以理解,这样,今日我给你们两条路。”
元青争了然,此事只需她来威压即可,“第一,若以后还想蹭一蹭皇商的便利,那就好好给我母亲道歉,利索走人。
第二,若想拿着金银走,我便即刻让账房前来点算,日后生意场上,尔等与我母亲,分道扬镳!”
若说前两拨人是欺封号侯府无权,那这帮行商欺的其实是侯府没了男人,没了以后。
而现下元青争这个侯府“男丁”活着,皇商于商又实在是有诸多可利用之处,那堆行商眼神交流后:
“我等冒犯了杨夫人,在此郑重道歉,他日必携赔礼再度登门,万望小侯爷保重自身。”
至此,侯府正堂终剩下一片残茶,尚还冒着热气。
“郎君,后背洇出血了,咱们回吧……”小厮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南樾卧底之首,将来有能力护住元青争。
杨如晦闻言,起身查看元青争后背,泫然欲泣:“都怪娘……娘想想办法,咱们再也不去东宫了。”
元青争想安慰她,可才吸口气:“咳咳……”
后背随着掩咳再度撕裂,内里鲜血随着腐肉蜿蜒而下,小厮意图给她顺背的手僵在半空。
待那阵裂痛余韵渐消,元青争才迟迟舒眉:“母亲,幼时你嫌我吵闹,随手将静字拆开给我做了名,那会儿你明快通透。
可回京来你道此间步步高官,我们凡事需多忍耐,今日竟得了眼下这番光景。可见忍耐能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杨如晦如鲠在喉:“你我能好好活着,其实就够了。”
“可我不想死了也受欺,也不想母亲再受欺!”
“……”
“找寻父尸、重建门楣,孩儿一刻不曾忘,但以前的方法错了!”
喉口堵滞一瞬,元青争转而浅笑,“娘,脱离东宫之事,让我自己来,还有,我,好饿……”
才捡回条命来,又硬挺到现在,她终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扑歪长剑时,她下意识攥紧了那抹红。
刃边寒光一闪。
地面纸屑纷乱。
千里之外的太行武极巅,周小少主脸面通红又砍碎一张画稿,画上寥寥几笔的美人面竟神似元青争。
他瞧了瞧地上空荡荡的环首刀柄,那里本该系着根火浣纱,悲哀阖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