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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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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水的冰凉还在喉咙里冒着细微的刺痛感,苏晓(时谒)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三人身上。
祁烬带着林小雨走向另一组作品,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和对视从未发生。原主时谒依旧站在原地,对着那幅灰暗的抽象画出神,烟粉色的衬衫在冷调的展厅灯光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脆弱的暖意。
苏晓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挪过去跟原主时谒搭个讪,哪怕只说一句“这幅画确实很特别”,开启“艺术交流”的第一步,就看到一个穿着“溯光空间”工作人员马甲、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记录板,快步走向了原主时谒。
“时小姐?”工作人员的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您对这幅作品感兴趣?这是今天我们一位新锐艺术家的实验作品,探讨‘创伤后的记忆留白’。”
原主时谒像是受惊般猛地回过神,看向工作人员,眼神里有明显的慌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我……我只是觉得,它好像……不太完整。”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展厅的背景音乐里。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笑容标准:“不完整正是艺术家想表达的一部分。断裂,缺失,无法填补的空洞……时小姐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很有鉴赏力。”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空荡荡的脖颈和苍白的脸,“听说时小姐不久前也经历了一些……变故?或许这种感受会更深刻。”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原主时谒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她仓促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像逃避什么似的,转身快步朝着展厅另一侧,人更少的休息区走去。脚步有些凌乱,背影透着一股仓皇。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苏晓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看来,原主时谒的“回归”并非悄无声息,至少在这个小圈子里,已经引起了注意和猜测。人们对“死而复生”的时家大小姐,好奇多于欢迎,试探多于关心。
她的目光又转向祁烬那边。
林小雨似乎被一幅色彩鲜艳、用废弃电子元件拼贴而成的装置作品吸引了,正拉着祁烬的手臂,小声又兴奋地说着什么,脸颊因为激动(或许是强装的兴奋)而泛起一点红晕。祁烬微微侧头听着,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偶尔点一下头,但大多数时候,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作品上,而是有些放空,或者,像是在用余光警戒着什么。
她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裤口袋里。
从苏晓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口袋的布料绷得有些紧,明显里面握着什么东西。
是那枚月亮项链和平安扣吗?
苏晓想起爆炸前,自己塞进祁烬口袋里的动作。所以,她一直带着?即使在公众场合,即使在陪伴林小雨的时候?
就在这时,展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随即聚焦到中央一个小型舞台上。预展的重头戏——一场简短的、关于“科技与记忆”的对谈即将开始。嘉宾席上已经坐了两位学者模样的人。
人群开始向中央聚拢。
林小雨也拉着祁烬往那边走:“学姐,我们过去听听吧?好像挺有意思的。”
祁烬“嗯”了一声,随着她移动。
原主时谒本来躲在休息区的角落,此刻看到人群移动,显得有些无措,似乎不知道是该跟着人流,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着头,慢吞吞地朝着人群外围走去,刻意保持着距离。
苏晓也混在人群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她看到祁烬和林小雨站在稍微靠前的地方,原主时谒则远远地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几乎隐没在阴影里。
对谈开始了,话题有些深奥,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苏晓(靠着苏晓的记忆)能听懂大概,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台上。她观察着祁烬。
祁烬站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上,似乎听得很专注。但苏晓注意到,她的身体姿态其实非常紧绷,肩膀的线条僵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摩挲口袋里的东西。她的视线,大约每隔三十秒,就会以一种极其自然、不易察觉的角度,扫过柱子阴影下的原主时谒。
不是温柔的注视,也不是热切的探寻。
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像是在观察一个精密仪器是否运行正常,或者一个潜在风险是否处于可控范围。
怀疑。绝对是怀疑。
但除了怀疑,似乎还有别的。一种复杂的、压抑的、甚至带着点……痛楚的克制?
苏晓看不懂。
对谈进行到一半,嘉宾提到一个概念:“物理创伤有时会留下‘幽灵记忆’,即身体记住了伤害,但意识层面可能模糊或扭曲……”
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原主时谒,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抬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呼吸似乎急促起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祁烬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角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猛地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在冷白皮肤下清晰浮现。
林小雨也察觉到了祁烬的突然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了柱子边状态不对的原主时谒。林小雨脸上强装的轻松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担忧和急切。她拉了拉祁烬的衣袖,小声道:“学姐,时谒姐好像不舒服……”
祁烬没动。
她只是看着,看着原主时谒扶着柱子,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小小一团。
几秒钟后,祁烬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林小雨手中抽了出来。她对着林小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待在这里,听完。”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原主时谒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苏晓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祁烬走到柱子旁,没有立刻蹲下,而是站在离原主时谒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蜷缩的一团。她的影子投在时谒身上。
“哪里不舒服?”祁烬开口,声音是公式化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比刚才对林小雨说话时,更冷硬一些。
原主时谒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眼圈红了,脸上有湿痕,眼神涣散,带着未褪的惊悸和茫然。她看着祁烬,张了张嘴,发出气音:“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难受……”
“想起什么了?”祁烬问,语气近乎审问。
原主时谒茫然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空……好空……还疼……”她无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戴着项链和玉扣,现在空空如也。
祁烬的目光落在她捂着心口的手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远处偷看的苏晓都愣住的动作。
她缓缓地、极其克制地,蹲下了身,与蜷缩的原主时谒平视。她的左手,依旧死死揣在口袋里。她用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块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干净手帕,递了过去。
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触碰。
只是递过去一块手帕。
原主时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手帕,又看看祁烬近在咫尺却毫无波澜的脸,迟疑着,颤抖着伸出手,接了过来,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手帕质地很好,带着极淡的、属于祁烬的冷冽雪松气息。
“能站起来吗?”祁烬问。
原主时谒点了点头,撑着柱子,有些摇晃地试图起身。祁烬没有扶她,只是在她站起身后,也跟着站了起来,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我送你回去休息。”祁烬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不……不用……”原主时谒慌乱地摆手,“我自己可以……”
“你父亲委托我暂时照看你。”祁烬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在你完全恢复之前。”
原主时谒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绞着那块已经湿了的手帕。
祁烬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担忧地望着这边的林小雨。她朝林小雨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对原主时谒说了句“走吧”,便率先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原主时谒像个小尾巴一样,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林小雨看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担忧,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失落。她并没有跟上去。
苏晓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祁烬带着原主时谒消失在展厅出口。
左手一直插在口袋,握着旧物。
右手递出手帕,保持距离。
用“父亲委托”作为理由,公事公办。
时刻评估,冷静疏离,却又在对方崩溃时,给出了唯一一点近乎施舍的、不带温度的“照顾”。
这态度……太复杂了。像是把汹涌的熔岩硬生生封在了厚厚的冰壳之下,冰层布满裂痕,却死死不肯破碎。
至于林小雨……
苏晓看向那个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单的女孩。祁烬对她的陪伴,有关心,有责任,或许还有对“时谒”好友的移情?但更多的,像是一种……安抚。安抚林小雨的情绪,也安抚她自己内心某个因此事而躁动不安的部分?或者说,是透过林小雨,在维系着与“已逝时谒”的某种微弱联系?
苏晓捏了捏眉心。这关系一团乱麻。
她的任务,是把这块封着熔岩的冰,和那个失魂落魄、记忆空洞的原主,撮合到一起。
而她自己,是个连心都没有了的旁观者兼推手。
手机在手包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艺术圈朋友发来的:“晓晓你跑哪儿去了?对谈快完了,等会儿有个小酒会,介绍几个圈内老师给你认识啊!快点过来!”
苏晓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红娘苏晓,职场第一课:先搞定自己的社交网络,才能织就撮合别人的网。
她回了句“马上来”,调整了一下表情,朝着朋友的方向走去。
至于那两位主角……
慢慢来。
反正,时间(和系统的死线)还有很多。